编者按:
这是去年5月1日写的文章。当时手边《今生今世》为错版,很多引文不当。
年前会陆续修改所有关于胡兰成作品的文章,只引文和排版做调整,至于写法,保持原样。即使我知道重写会更好,也很容易做到。
再粗糙的路,也是自己一句一字走的,回望,不意味抹杀。
哥哥前两天发了一天视频,和道源有个嗲嗲做九十岁大寿,请了戏班来唱戏。敲敲打打好不热闹,我笑说要哥哥带老妈去看。
长沙的地方戏称为花鼓戏,记忆里,妈妈农闲在家绣花,砖头大小的黑色收音机里放的不是评书《隋唐演义》就是各种花鼓戏。
我在房前屋后玩,阳光把地晒得热热的,舀点水往泥地上一泼,两个光脚丫子在水洼里交来缠去,顺便把《刘海砍樵》的戏文:“胡大姐,我的妻,你把我比作什么人落嚯?”听得半熟。后来每次看到有挑担补锅补碗的人进村来,就和一帮小孩唱学来的《补锅》:
手拉风箱,呼呼地响,火炉烧得红旺旺。
女婿来补锅,瞒了丈母娘。
操作要留意呀,当心哪手烧伤。
双手烧伤不要紧。
怕只怕嘞。
怕么子喽。
说不服我妈妈娘,难啊难。
大人们听得好笑,补锅的师傅也撩起衣襟擦擦额头的汗,憨憨笑。
现在的长沙,除了有人做寿或过世,再就是去剧院这些地方,想现场看传统花鼓戏是很难了。
哥哥发他们农场有人做寿请戏班子的视频,我忍不住喊了他赶快带老妈去看。年纪大的人,对这些格外感兴趣。像我这种年纪70后,民俗物事,喜欢是喜欢,只是特意跑到剧院,找地方停车都要靠运气,耐心就耗掉大半,最后是不了了之。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山河岁月》、《中国文学史话》还有其他的很多文章里都提及地方戏曲。那些关于戏曲的文字,好像活着的史诗,更像是江南的魂魄。
在他笔下,戏曲超越了单纯的娱乐功能,成为民间信仰、文化认同与生命美学的复合载体。这些文字,今日读来,都依然维系乡土中国的精神命脉,让读到的人倍感亲切。
《今生今世》中《戏文》一文,开头这样写:
十月小阳春,田稻都割尽了,村口陌上路侧乌桕树,比枫叶还红得好看,朝霜夕阳,不知何时起忽然落叶壳脱,只见枝上的桕子比雪还白,比柳絮比梅花又另是一种体态,把溪山人家都映照了。此时嶀浦大王出巡,经过的村子都办素斋酬神,招待迎神诸众。较小的村子菩萨只停一停,打了午斋或只分麻糍,较大的村子则做戏文,请菩萨落座,翌日再启行,胡村也年年此时必做戏文。
下面依旧是白描手法细写胡村迎神赛会唱地方戏,也就是绍兴戏的情景,先是出巡的依仗:
菩萨有三尊,一尊白脸,一尊红脸,一尊黑脸,也许就是桃园结义起兵的刘关张三兄弟,但是叫嶀浦大王。出巡时三乘神轿,缓缓而行。轿前鼓吹手,旗牌铳伞,又前面是盘龙舞狮子,耍流星抛菜瓶,最前面是十几对大铜锣,五六对号筒,还有是串十番的人,此外神轿前后手执油柴火把及灯笼的有千人以上,一路鸣锣放铳,真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接着是十番班的表演形式及配乐:
十番班是唱绍兴大戏,有锣鼓钲笛弦索来配,惟唱而不扮,菩萨出巡时较大的村子都出一班娱神,跟菩萨到落座的村里,若无戏文的,便留一班在神座前唱,其余则在较有名望的人家打斋,就在那家的堂前唱。
写到胡村与下王十番的竞演,尤其传神:
一年我父亲与胡村一班十番去迎神,路上得知下王的十番今晚到芦田要唱《轩辕镜》,下王与芦田都是财主村子,《轩辕镜》又是一本难戏,胡村人就在路亭里在田塍边歇下来时看戏本,一路走一路记。傍晚到芦田,菩萨落座。诸众被请到各家打斋,胡村与下王两班十番恰好落在同一台门的两份人家堂前。锣鼓开场,先是下王班唱《轩辕镜》,胡村班唱《紫金鞭》,随后那边《轩辕镜》只会唱半本,这边见那边停了就来接下去,是我父亲击鼓执拍板指点,竟是唱得非常出色,引得女眷都出来听,堂前庭下大门口挤满了左邻右舍,及从各村各保迎神同来的诸众,都说胡村十番班压倒了下王十番班,主家也得了体面,添烛泡茶,搬出半夜酒,茶食点心八盘头。
关于迎神,我在视频上刷到过福建地方过年时的相关场面,只是不懂,胡兰成这样写自己看到的:
迎菩萨我顶爱看盘龙,龙有二三丈长,八个人擎,一人擎龙头,一人擎龙尾,六人擎龙身,前面一人擎珠,龙头是布与竹骨再加彩纸金箔做成,龙身只是一幅布绘上龙鳞,就像被剥下的龙皮,每隔二尺套一个像灯笼壳子的竹骨,用带子系着,这竹骨扎在一根五尺长杯口粗细的棍子上,由一个人高高擎起,如此八个人擎着走时,便有飘飘然蜿蜒之势。菩萨出巡到胡村时,神座还在台登山脚下,前头的龙就已到了村口,路边田里割过稻,正好盘龙,当下数声铳响,锣声大震,两条龙飞舞盘旋,各戏一颗珠,另外田里也是两条龙在盘。但还有两条龙则一直跟菩萨到祠堂里。
龙之后来了几面牌,一面牌:风调雨顺,一面牌:五谷丰登,一面牌:国泰民安,一面牌:状元及第,再后面就是神轿。神轿本是四人抬的,一进村就换了八人大轿,一派细细的音乐前导,经过我家门口大路上,村里男女老小都出来焚香拜接,祠堂里正门大开,神轿将到时止了鼓乐,一齐放铳鸣锣,先由校尉鸣鞭喝道,庭下连放顿地铁炮,震得祠堂里的屋瓦皆动,又鞭炮如雨,就在这样惊心动魄里倒抬神轿进来,三出三进,才奉安在大殿上,于是庭下盘旋起两条龙,非常激烈,一时舞罢,锣铳俱止。供桌上摆起全猪全羊,及诸家斋馔,建昌太公上香献爵,大家都拜,礼成。正对神座的戏台便开锣,先唱做一出《八仙庆寿》。
那看戏的人,犹如小时看露天电影,大人小孩拎个板凳,穿戴齐整,当大事一般认真:
戏文时四亲八眷都从远村近保赶来,长辈及女眷是用轿子去接,家家都有几桌人客,单是戏台下见了邻村相识的就都款留,家家戏文时都特为裹粽子,上三界章家埠赶市备馔,客人都谦逊,主人都慷慨。堂前请酒饭点心,桥下祠堂里已戏文开头场,一到大桥头就听得见锣鼓声,大路上人来人往,都是谁家的人客,男人穿竹布长衫加玄色马褂,瓜皮缎帽,上缀红顶子。女人都戴包帽,身上穿的,年轻的多是竹布衫袴,亦有穿华丝葛,脸上胭脂花粉,年长的多是蓝绸衫黑裙,包帽像两片海棠叶子联成,中间狭处齐额一勒,分向两边,松松的遮过耳朵,到后面梳髻处把两片叶尖结住,顶上的头发依然露出,依着年龄,包帽或是宝蓝缎子绣红桃,或是玄色缎子绣海棠双蝴蝶,或玄色缎子什么也不绣,但沿边都缀珍珠。脚下穿的,年轻女子天足,缎鞋两侧绣的彩凤双飞,小孩也是新袍裤,穿的老虎头鞋,戴的蓝缎子瓦棱帽,当前缀“长命富贵”或“金玉满堂”四个金字,亦有只是一寸八分宽的一个帽圈,红锦细绣,上缀一排金身小罗汉。
戏台在祠堂里,祠堂内外摆满摊贩,直摆到大路上田塍边,卖的甘蔗、荸荠、橘子、金橘、姜渍糖、豆酥糖、麻酥糖、芝麻洋钱饼,还有热气蒸腾的是油条、馒头、云吞、辣酱、油豆腐,及小孩吹得嘟嘟叫的泥蛙、彩鸡、响铃、摇咕咚,一片沸沸扬扬。戏台下站满男看客,只见人头攒动,推来推去像潮水,女眷们则坐在两厢看楼上,众音嘈杂,人丛中觅人唤人,请人客去家里吃点心。看楼上女客便不时有娘舅表兄弟从台下买了甘蔗橘子送上来,她们临阑槛坐着看戏,而台下的男人则也看戏,也看她们。
戏文时真是一个大的风景,戏子在台上做,还要台下的观众也在戏中,使得家家户户,连桥下流水,溪边草木,皆有喜气,歌舞升平原来是虽在民国世界亦照样可以有。但如今都市里上戏馆看戏,则单是看,自己一点亦不参加,风景惟是戏台上的,台下与外面的社会没有风景。
我想起每次去湖南大剧院看戏,正襟危坐,腰酸背痛,真觉得那时看戏的人,皆是风景。这世俗的生活,如今我们是难得体会了。
却说胡村戏文时是做的绍兴大戏。偶或做徽班,即掉腔班,一句戏前台只唱大半句,尾巴由后台众口接唱。
这种就很有特色了。
绍兴戏的配乐胡兰成是这样说的:
绍兴戏像京戏,惟唱工不同。且京戏唱时配胡琴,而绍兴戏唱时则配乐以横笛为主,胡琴亮烈,横笛嘹亮,但横笛多了个悠扬。绍兴戏的横笛是元曲昆曲的流变,且更配以板胡而已。
再看看胡琴:
胡琴有三种,一即京戏里的,亦称二胡,最刚,又一是配洞箫的,最柔,而板胡则近似二胡。
胡兰成又谈到地方戏曲和《诗经》类比:
京戏与绍兴戏的唱工与配乐的直谅,及生旦净丑的明划,取材自闾巷之事以至于天子之朝廷及历朝民间起兵,皆极其正大,可比《诗经》的大雅小雅,而此外如嵊县小戏及河南坠子、山东大鼓等则是国风,广东戏亦只能取它的南音。
掉腔班是什么,我不知道,胡兰成这样过了一笔:
但掉腔班的来历较奇,或是古昔杨柳枝和歌的流变。
绍兴戏开锣敲过头场二场,先以八仙庆寿,次则踢魁绰财神,然后照戏牌上点的戏出演。中国的舞皆已化成戏,惟踢魁绰财神仍是舞,戴的假面。魁星不像书生,却是武相,右手执笔,左手执斗,笔点状元,斗量天下文章,舞旋踢弄极其有力,民间说文曲星武曲星,只是一个魁星。踢魁绰财神皆不唱,惟魁星把笔题空时,一题一棒锣响,后场有人代唱:’解元!会元!状元!连中三元!‘魁星的假面极狰狞,但与其说狰狞不如说峥嵘。财神则白面,细眼黑须,执笏而舞,倒是非常文静,白面象征银子,却只觉是清冷冷的喜气,财富可以这样的文静有喜气,这就真是盛世了。
读到此处,令人神往,不管世事如何,
中国是人与人寻常相见就有亲切的,而爱慕亦只生於这世俗的能调笑与平人的无猜忌里,是非常干净的男女相悦。
民间用戏文教育小小孩童安生立命的根本,胡兰成生于斯,长于斯,流亡异国,念念不忘的依然是从民间得来的烟火人间。他对戏曲表演和民间的审美给予极高的评价:
中国戏是露天搭戏台,去寺观亦多是为随喜,连街上的商店亦被当作风景游玩。汉唐人种桃李是在街上陌上,游春是满城人皆出去郊游。中国人过年放爆竹也是散入千门万户。
中国的深宅大院有悠悠人间的光阴。外面小巷亦有一种深意,可以散步逍遥,此则是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亦配置得亲切,整齐而疏落,虽如苏州绍兴那样人家繁密,亦长街小巷有余意不尽……
民间看戏,大家都说《碧玉簪》里的媳妇贤慧,说那婆好,说那个男人固执不化,都是论的做人的道理。民间看《红楼梦》《水浒传》等小说,亦不去注意所谓艺术价值,只是觉得好,要批评亦只是清新俊逸悠扬沉着这些字眼,不带哲学。看中国戏与闲书是陶冶性情。而看西洋戏与所谓文艺作品,则引起许多问题,这其实暮气。
对于中国传统戏曲和西方戏曲,胡兰成研究颇深,也特别注重戏曲与世俗生活的融合。
在《山河岁月.中国文学史话》里,他这样说到:
中国东西皆是生在万民的风景里,所以中国的歌声是精制过的,生旦净丑各有世景,好像云日回照里一树的枝条与花叶。
西洋的男中音及女高音等则只是生理的,技能的,所以学校里唱歌的喉咙不可以唱昆曲。中国戏里的唱工,是连声音亦化为现实的存在,如王维诗中的泉声、檐溜、松风,皆成颜色与情意。
音乐是西不如东,今不如古。西不如东,是因西洋人不知空色之理。今不如古,是因古人开启文明,而今人则只是其演绎者,演绎者不如开启者之有创造力。今乐之不及古乐,亦犹今陶之不及古陶。
他亦喜欢中国戏曲里的传奇色彩:
中国是能正故能奇,浅色複色皆是正色的变化,生旦净丑皆是正声的变化。
西洋的是浪漫,印度的是神通,中国的则是传奇,人超过了他自己。秋香不知是从何时起爱了唐伯虎,玉蜻蜓里的志贞亦如此,总以为自己不会的,后来想想又可笑,又无奈,然而是欢喜的。
我特意认真学了胡对青衣戏扮相的程式化分析,找视频来看,果然如此:
传统戏的内容,大都是表现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市井庶民的生活。依据历史、服装头饰产生了京剧旦角扮相的程式。如:青衣,在京剧中大都是正旦,扮相要端庄大方,眉眼的勾画要清秀,以鸭蛋形为一般标准。
整体效果要雍容华贵,基本以戴点翠和银丁头面为主,根据人物、情节的变化决定头饰的变化,以戴红绒花、凤头桃为表示结婚、喜庆;以左戴茨茹叶为守寡、丧夫;右边留甩发为表示流浪、发配、疯癫的精神状态,还有个别青衣戏挽缕子。
中国东西皆是生在万民的风景里,所以中国的歌声是精制过的,生旦净丑各有世景,好像云日回照里一树的枝条与花叶。
西洋的男中音及女高音等则只是生理的,技能的,所以学校里唱歌的喉咙不可以唱昆曲。中国戏里的唱工,是连声音亦化为现实的存在,如王维诗中的泉声、檐溜、松风,皆成颜色与情意。
胡兰成对中国文化”世俗性超越“特质的理解,告诉我们戏曲既是日常生活的提炼,也是将世俗的生活提炼成为诗意的存在了。
礼可伪,而乐难伪。礼虽弊形式尚在,不易感觉其堕落,而乐若是堕落了,即流行起来淫猥萎靡与躁妄之音,即刻可感觉到。
前段时间闺蜜亚子发给我一个视频,声嘶力竭的中年男人在呱噪的乐声里,像个猴子一样在舞台上蹦来跳去,反复喊:我的父亲是个瓦匠“,台下合者众。
我吓了一跳,笑着问亚子,”怎么这个人还没被扔鸡蛋?”
这种都能被称为音乐,得到大量推送与传播,真是很恐怖的。真的想知道,“我们的社会怎么了?”
中国一直是郊祀与朝廷政事为一,祭是乐,政是礼,所以称礼乐政治。祭与乐是格物,是对大自然的悟得与感激,政与礼是致知,是依于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而为人世的制度的造形。
这是胡兰成晚年最看重的理论,抛开大的层面不说,胡的言论里,单是对自然的敬畏就值得我们深思。
垂钓原来是一种守候。你只知道乾坤之中有着这件至宝,心心念念的守着它,像慈母的无时不惦记着婴儿,那宝贝就会有一天忽然向你显现,如同天地间一花开。项羽残破咸阳,也要屠内黄,都因内黄小儿的一言而得免……历史上的天意人事之际就是如此。
无事时,看一回花,遛一回狗,其他的时间读书,对于“学问要靠仙缘。还有一个时字,纵然用功,学问却像花朵的要踏正了时辰才忽然的开放。”一句深以为然。
道不远人,人自远道……禅师是苦口婆心启发自己开悟啊!以后再也不能用肉眼去看事情了。
学若只知其然,那还不足为奇,学而更知其所以然之故,则是你与发明者俱站在文明的源头了,此学问便亦成了神物。
姐姐一大早煎今年的最后一次水腻子粑粑吃,扯草,洗车,给家里喷洒灭蚊子的药;姐夫在菜园忙碌。
今天是姐姐姐夫的结婚纪念日,我姐想了好久,看着麻雀在院子打架,最终讪笑,忘记具体哪一年和姐夫结婚。
日子很长,又很短。几十年过去,她们的孩子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好像垂钓之人,得到了自己的守候。
在《今生今世》中《凤兮凤兮》一章里,胡兰成写了自己迎娶玉凤的文字,其中当然有音乐,用这段长长的引文来结束今天的文章。
初时因宓家山娘舅做媒人传话传得不好,玉凤的父亲又小气,许多误会,后来是得女家媒人芦田王少彭妥结了,少彭出身大家,与男女双方都是亲戚。如此家里就即刻除旧布新,我母亲亦转哀为喜,蓬莱海水才干浅,随又瑶池桃熟,世上的一月抵得过世外已千年。
亲迎时因胡付去唐溪山路有五十里,这里一早发轿,那边也前半夜就上轿。途中在前冈表亲家吃半夜点心,众人都进村去了,花轿停在山边大路上,月明霜露下,我一人守着花轿。婚后玉凤说:“那时虽轿帘紧闭,且两人都不说话,我知是你在跟前。”规矩是新娘在花轿里不可以与人交言的。
却说那晚众人去村里吃过点心,如了擎燎的松柴之后,花轿又起行。我坐兜子轿在前,至一处岭上,回望与花轿相隔有数百步,忽见左手山边灯笼火把明晃晃的也有一乘花轿抬来,不知是那村那家的,两乘花轿在十字路口交叉而过,我想倘使两家抬错了呢。花轿至迭石村已天亮,沿溪转过田畈就是胡村了,霜风晓月觉得冷。及至上田畈,放铳,八面锣齐鸣,一派细乐前导,花轿缓缓进了村。及进大台门,放百子炮仗如雨,花轿至堂前歇下,众人各去取便休息。约过半个时辰,才踏准了吉时,堂上高烧龙凤花烛,廊下动起鼓乐,由叔叔家红姊上前揭起轿帘,请新娘出轿,由老嫚搀扶,我与她在堂前双双拜天地,又交拜毕,红姊教我抱新娘,我从来亦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只是无可选择的心思一横,略相一相,当即俯身抱起她,幸得姊妹们围随搀扶,直抱上楼到了新房里,因为新娘衣裳穿得非常之多,很不好抱。
及至坐床,老嫚给新娘摘下花冠,叫我揭去新娘的盖头帕,一见是穿的半旧青布太婆衣,脸上脂粉不施,我心里一惊,简直不喜,且连这不喜亦完全是一种新的感情,对自己都非常生疏的。楼下又动起鼓乐,我起身去到新房里,此时陪伴的姊妹们都下楼关照甚么去了,只剩老嫚在帮新娘打扮,因为就要下去堂前拜家堂菩萨。众人看是新娘,我看则只是她,她坐在临窗靠床的梳妆桌前,身上还只穿红棉袄裤,桌上放着一碗面,还有一碗她只吃过几筷,她把筷子移近给我说:“你吃些点点饥。”新郎新娘是只顾行礼,尤其新娘,正式酒席上是不吃东西的。
晚上闹过新房,众宾下楼去后,老嫚送新娘的喜果去堂前,又进新房来铺好被枕,解开新娘上花轿时怀里带着的红巾包,是荔枝及和合酥这些,专为给新郎的,叫做怀里果子,把来凑成几个盘头,摆起两双筷子两只酒盏,这就是合卺酒了。那老嫚很年轻,她自己也是新婚才满月,生得很俏,脸相身裁像李香兰,专会花言巧语,甚么话到她嘴里都变为吉祥,众宾都爱兜揽她,此时她进洞房摆合卺酒,却非常简静清纯。玉凤见我吃了几个荔枝,她就把包里的荔枝再添些在盘里,又给我斟了一盏酒,只在这些小动作里她就这样信赖的把我当作亲人,我心里感激。
第一稿2025年5月1日
第二稿2026年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