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芳大剧院内,李胜素以铿锵有力的唱腔唱出“我不挂帅谁挂帅”;而七十年前的同一天,杭州舞台上《十五贯》的锣鼓,敲响了昆曲重获生机的第一声。这既是历史的巧合,更是戏曲命运的隐喻。
历史在这一天形成奇妙闭环
1956年1月1日,改编后的昆剧《十五贯》首次登上杭州舞台。当时昆剧正处式微之境,濒临湮没,这出戏却奇迹般扭转了这个古老剧种的命运。毛主席观看演出后予以高度赞赏;周总理称赞“浙江做了一件好事”,并将昆曲誉为“江南兰花”。
整整七十年后的元旦,北京梅兰芳大剧院将上演由名家李胜素、于魁智领衔主演的《穆桂英挂帅》。同日,浙江胜利剧院也将复排上演《十五贯》,以此纪念该剧首演七十周年。一出戏的诞生日,恰是另一出戏的纪念日;一个剧种的救赎之日,已然化作一个时代的常态演出。戏曲的生命力,便在这样的轮回中生生不息。
古景:茶园里的吉祥戏,藏着旧时代的生存智慧
清末民初的元旦,是戏馆的“黄金档期”。上海天蟾舞台(今天蟾逸夫舞台的前身)会在除夕连夜粉刷一新,金字海报刚一贴出,铁栅门外便挤满了看客。那时元旦的开锣戏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必演吉祥戏,武戏忌见杀戮场面,文戏则重归团圆结局。《龙凤呈祥》《四郎探母》这类剧目是常客,杨小楼与王凤卿合演的《莲花湖》以利落的武戏身段讨人欢喜,高庆奎的《击鼓骂曹》则凭精湛的唱功镇住全场,连台本戏《宏碧缘》《三笑点秋香》更能从元旦演到上元节,日夜两场连轴不停。
那时的戏馆,更像社交与娱乐交融的综合体。茶园式布局里,池座摆着方桌,观众一边啜饮插着茉莉花球的红盖碗茶,一边看戏、嗑瓜子,戏票钱不当场收取,全凭三节结算。案目们身着紫羔皮袍,挂着金表链,在门口打千迎客;楼上包厢中,珠翠满头的“花丛姊妹”与恩客相对而坐,绿盖碗茶是日常标配,唯有新年时能破例用红盖碗——这规矩,竟源于苏绅太太的一次掌掴风波。
今貌:云端+跨界,元旦戏曲的破圈狂欢
百年后的元旦戏曲舞台,早已突破“戏馆”的物理边界。2026年元旦前后,北京、黄冈、武汉三地的演出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国家京剧院在梅兰芳大剧院连演三天经典剧目,《穆桂英挂帅》《锁麟囊》《杨门女将》三台大戏轮番登场,李胜素饰演的穆桂英、李海燕饰演的薛湘灵,以正统唱腔延续着国粹血脉;黄冈遗爱湖畔,黄梅戏艺术盛会邀请梅花奖得主与万人同唱,无人机戏曲表演与夜游景观交融,戏迷交流演出从下午持续到夜晚,让非遗真正走进大众生活。
最具颠覆性的,当属北京京剧院的“合光之夜”跨年联欢会。这场演出打破了剧种与行当的壁垒:河北梆子名家反串程派青衣演绎《锁麟囊》,程派名家迟小秋反串小生出演《四郎探母》,昆曲与京剧名家跨界合作《柳荫记》,秦腔《白蛇传·断桥》更与京剧武戏集锦同台碰撞。如今的元旦戏曲,已不再是单一的“看戏”,而是集视听盛宴、文旅融合与数字传播于一体的文化事件,它正以“主动破圈”的姿态,拥抱当代受众。
演绎:创新不是背叛,传承无需守旧
戏曲从不是僵化的古董,宋元杂剧吸收说唱艺术,明清传奇融合南戏北曲,京剧由徽调、汉调演变而来,“兼容并蓄”本就是它的基因。百年前戏馆演连台本戏以迎合观众,与如今戏曲演员做直播、搞跨界,本质上都是为了适应时代,让戏曲得以存续、传承。
创新的边界,在于守住“艺术本体”。北京京剧院的跨年晚会虽尝试跨界反串,却始终坚守扎实的程式功底——武戏精英精湛的把子功、迟小秋韵味十足的小生身段、23位琴师同台演绎的京胡协奏曲《万马奔腾》,皆是对传统艺术的敬畏之心;传承与创新,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两极:传承是守住“写意美学”“程式内核”的根脉,创新则是换上“数字传播”“当代叙事”的外衣。
深思:戏曲的未来,不在怀旧在共生
从元旦戏曲的古今变迁中,我们能够窥见传统艺术的生存密码:它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非遗标本”,而是需要与时代同频共振的“活态文化”。百年之前,它适配茶园社交的需求;当下,它则需适配年轻人的媒介习惯与文旅消费的趋势。
有人说“戏曲的黄金时代过去了”,但元旦舞台上座无虚席的盛况与云端百万点赞的热度,早已给出了有力反驳。戏曲的危机,从来不是“老了”,而是“不愿变”;戏曲的希望,不在怀旧的叹息里,而在每一次对传统的敬畏、对时代的拥抱中。
当锣鼓声穿越百年时光,从传统茶园飘向云端舞台,从承载吉祥寓意的地方戏变为破圈传播的文化盛宴,戏曲早已用生动实践证明:它既能在旧时代深深扎根,更能在新时代绚丽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