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评论 || 孙筱梅 :忍辱十六载,一念见苍生
- 2026-11-23 04:22:21
◀点击运河文艺评论 关注我们▷
忍辱十六载,一念见苍生
——论扬剧《程婴救孤》对“人”的发现与重构
文 | 孙筱梅

01
2026 . 看戏



“赵氏孤儿”的故事流传数百年,程婴早已固化为承载忠、忍、义的道德符号。符号没有血肉,亦不知长夜无眠。那个叙事里的英雄,舍子、忍辱,把孤儿养大,最后大仇得报,功德圆满。扬剧《程婴救孤》一个重要的创作突破,便是将这尊高悬于史传之中的道德神像放回俗世境遇,赋予他衰老的容颜、佝偻的身躯,以及漫漫长夜里辗转不安的灵魂。程婴由此挣脱后世搭建的偶像外壳,成为一个可被追问、可被体谅、可被共情的活生生的人。
一、守其骨而丰其肉
李渔《闲情偶寄》提出传奇创作讲求“密针线”,追求情节前后勾连、缝合严密。扬剧《程婴救孤》的改编巧思,不在于一味追求叙事线索的环环紧扣,而在适度松开叙事的针脚,打开历史叙事未被展开的留白地带。前人写程婴,往往写到“忍辱”二字便收笔,十六年岁月里的万般煎熬,大多一笔带过。在这类传统叙事中,苦难若描摹得太过真切,英雄的完美光环便容易被冲淡,而本剧恰恰将叙事重心投向这被旧作一笔带过的屈辱岁月。
全剧并未改动故事的核心关节:屠岸贾屠戮忠良、韩厥自刎放行、公孙杵臼赴死、程婴舍子存孤,重大情节全部保留,既敬畏故事本源,也尊重固有的历史评价。剧本着力增补的,是历史文本未曾详述的内心世界。剧目第三场,程婴到屠岸府出首孤儿,面对屠岸贾的盘问,他自称“小人怕、怕、怕见杀人”,又主动求屠岸贾“保我父子平安”,甚至接受屠岸贾将孩子认作义子的封赏。舞台之上,他姿态卑躬、言语谄媚,可观众知道,这份伪装的背后,是刚刚痛失亲生骨肉的锥心之痛。剧作不给程婴设置慷慨激昂的独白,只用压抑的外在传递人物心境,无声的屈辱远比铿锵的唱词更有力量。

太平庄搜孤一场,程婴亲眼看着惊哥被屠岸贾掐死、摔在地上、又补上一剑,他心如刀绞、浑身颤抖,却不敢哭出声,待众人散尽,才踉跄扑向尸首倾泻悲恸。妻子思子自杀,彩凤含恨撕咬,接二连三的打击袭来,他都必须把悲痛强行压下,转身继续在仇人面前掩饰本心。第六场书房作画,他提笔把往事画成图样,准备等孤儿回来后讲出真相,十六年的屈辱悲愤全压在笔尖上。这些段落,史书不载,元杂剧不演,可正是这些细碎的片段,拼凑出程婴十六年忍辱的全部生活。
历史题材戏曲改编讲求虚实相生,史传所载之事为实,人物隐微的心绪为虚。故事骨架不可轻易更移,骨缝之间却可生长血肉。剧本在史实框架之下补足人物内心幽微的情绪褶皱,这类难以借说白道出的苦难,恰是戏曲声腔所长于托举、抒发的内容。扬剧声腔气质与这一叙事方向相得益彰,剧中韵白收束利落,曲牌含蓄绵长,舍弃外放激烈的情绪宣泄,把欲言又止、吞悲忍泪的生命处境,转化为戏曲舞台独有的节奏,让隐忍的痛苦得以被听觉感知。正是这种虚实相融的处理,让道德符号生出可感可触的人间温度。
二、祛脸谱而见本真
古典戏曲写人讲“形神兼备”,可一旦人物长期固化在既定的道义框架之中,言行便容易沦为观念的传声载体。扬剧《程婴救孤》改编的重要向度,便是去除长久附着在角色身上的道德标签,于命运绝境中直面人性内部的撕裂与摇摆。
程婴与公孙杵臼商议舍子救孤,不是瞬间的慷慨赴义。他中年得子,孩子尚未满月;他与妻子恩爱多年,深知妻子无法承受这个打击。舞台上反复铺陈他欲言又止,落泪退缩,一遍遍重复“别无他法、再无他法,不这样救不了孤儿呀”,这些言语,是内心反复挣扎之后的吐露,而非激昂的道义口号。舍子之后,公孙杵臼一句“你会生不如死”,往后的十六年里每一天都在应验。第七场,程婴在魏绛府中挨了无情棍,唱“无情棍打得我皮开肉绽,老程婴又闯一次鬼门关。公孙兄你在天之灵睁眼看,我活着更比死了难”。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忍辱负重的宣言,而是濒临精神崩溃的真实吐露。
剧作并不止步于重塑主角一人,而是将这种对人性复杂性的体察,辐射到次要人物身上,打破非黑即白的脸谱范式,还原处境裹挟之下普通人的本然状态。公孙杵臼争死之时说:“死有时比生要容易得多。”寥寥一语,这个人物便跳出单纯的忠臣定位,窥见生死的他深知活着受难比死难,所以他主动选择赴死,把人间炼狱留给程婴。公主不再只是受难苦主,冷宫内“人家生儿喜,我满腹都是忧”,道出母亲面对屠刀时本能的恐惧。彩凤至死不知真相,怀恨而亡,她的刚烈与愤恨全部真实可信。就连屠岸贾身边的门客,一句“真的要把晋国半岁以下婴儿斩尽杀绝?”闪过一瞬人性恻隐,随即又被强权收回。这些人物的选择未必能够获得观众的认同,却能够让人读懂抉择背后的处境缘由。

相较于配角各自不同的命运挣扎,程婴身上汇聚起全剧最为尖锐的人性冲突。他的可贵,不在于与生俱来的无畏,而是在满心惶惑、进退两难之中,依然守住护孤的承诺。那段锥心的丧子之痛,借一段家常口吻的唱词直白袒露:“可怜你十几天前才落地,来世上满打满算半月零……临行前没吃上一口奶,没听到爹娘唤儿声”,没有英雄式的慷慨悲号,几句家常絮语,道尽一个父亲痛失幼子的内心哀恸。褪去义士的道德光环,呈现在观众面前的,首先是一个承受骨肉别离之苦的普通人。
三、明其义而通古今
当英雄走出神化的叙事框架,如何重新解读传统“忠义”,实现古旧伦理与当代审美的互通,是新编历史戏曲必须回应的命题。扬剧《程婴救孤》没有简单复刻旧道德,也不以现代视角粗暴解构传统,而是在重新阐释忠义内涵的过程中,搭建起古今对话的桥梁。
在元杂剧《赵氏孤儿》的叙事语境中,忠义是贯穿全篇的核心伦理追求,骨肉私情在正义复仇的目标面前常常退居其次。而扬剧版本把个体苦难充分放大之后,忠义不再是无需思索的道德律令,而是以巨大个人牺牲为代价的沉重选择。剧作没有否定忠义本身,但它不断把镜头对准牺牲的代价:丧子之痛、家破人亡、长年污名、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它引导观众跳出对道义功绩的单向赞颂,看见凡人践行道义所要背负的生命代价。这种处理恰好契合当代观众对个体生命价值的重视,完成传统伦理的现代转化。
在落地这一古今对话的审美实践中,剧作审慎避开两种常见的改编走向:既拒绝依靠渲染惨烈场面制造表层的悲情宣泄,博取观众浅层眼泪;也拒绝以现代观念强行解构传统忠义,消解故事固有的伦理根基。它以人物共情作为桥梁,让今天的观众能够理解:道义的担当,往往裹挟着无法消解的惶惧与伤痛。扬剧内敛克制的表演与唱腔,避开直白的说教,将义理蕴藏于人物命运之内,达成润物无声的审美浸润。
以上分析多从肯定处着眼,若再苛求一层,任何改编都难尽善尽美。受舞台演出篇幅的制约,本剧将主要笔墨倾注于程婴内心世界的挖掘,与程婴对位的反派角色、孤儿的身世转折,着墨相对有限;结局以死亡完成精神归宿,与全剧“忍辱求生”的立意之间,也形成一种耐人寻味的张力。这也是传统题材新编中重心取舍时常遇到的创作现象,并不妨碍这是一次十分成功的现代改编。
由此观之,扬剧《程婴救孤》提供了一个优质的改编范例:传统历史故事新编,可贵之处不在于推翻旧有的道义,而在于把道义还给活生生的人。但怎样平衡个体人性深度与传统伦理的精神归宿,依旧是历史戏曲改编需要持续作答的难题。

历经守其骨、祛脸谱、释其义的改编再造,这则流传数百年的故事完成了向现代的转身。把叙事视角放低,平视普通人的生命境遇,看见英雄身上的伤痕,看见道义背后的代价。十六年忍辱不是抽象的品格,而是无数个失眠、痛哭、伪装、煎熬的日夜。那份坚守,也不再是少数圣贤独有的道德表演,而是寻常人于绝境之中,历经恐惧与磨难,依然守住的本心。忍辱十六载,一念见苍生,这部跨越岁月的悲剧留给当代舞台最重要的启示便是:真正能够穿越时间触动当代观众的,从来不是毫无缺憾的道德神像,而是满身伤痕、却依然选择奔赴道义的平凡生命。


作者简介:
孙筱梅,扬州市文化艺术创研中心创研部主任,三级编剧,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扬州市曲艺家协会理事。参与编创曲艺中篇《永远的长征——梨花又开放》,获江苏省文艺大奖;独立创作多部文艺作品,《统计风波》获扬州市小戏小品征稿优秀作品奖;联合整理编写非遗书目《偶育风华》,2025年正式出版。
本号由扬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办
立足“世界运河之都”“大运河长子”扬州
致力于文艺创作交流、作品欣赏、
评论和理论研究
虚位以待 欢迎荐稿
精彩纷呈 敬请关注
投稿荐稿请通过邮箱
3065359245@qq.com和小编联系
我们在这里真诚期待您的声音
来稿须知
欢迎文学、书法、美术、电影、电视、
戏剧、摄影、音乐、舞蹈、
曲艺等各艺术门类的评论文章
图文并茂,3000字以内为宜
已发表作品请注明出处
新出炉力作更欢迎首发
原创作品请标注说明


运河文艺评论官方微信平台


扫描上方二维码关注我们
END
编排 | 文妮
校对 | 凯歌
复审 | 刘旗
终审 | 黄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