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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选丨当代戏曲《如是,我闻》构想

2026-09-30 07:16:29

张大选丨当代戏曲《如是,我闻》构想

文丨张大选

2026年9月25日，我从香港回到内地，心中涌起了一个可能的创作构思。在前段日子，我在香港与大家一同走访了一些剧团、接触了一些香港的剧场人、看了几出戏、听了几场课，不免有一些收获及所得。我突然想到：能否以《如是，我闻》为剧目，写一个关于「柳如是」的「当代戏曲」呢？

读者读到这里，当然觉得不是什么新鲜事，因为在此之前，就已有话剧版和多部戏曲版——譬如京剧《柳如是》、越剧《风月秦淮》、汉剧《柳如是》、苏剧《柳如是/红豆祭》、潮剧《如是传》、越剧《柳如是》、歌仔戏《柳如是传奇》，包括《白门悲柳》《章台青柳》等。

柳如是，作为「秦淮八艳之首」，从她的经历看——孩提时期盼自由，少女时等待爱情，中年时守望家国，自然是写成「戏」的材料。但恕我直言，我总觉得这样的思路太「顺」，进而显得「媚俗」。我的意思是，在今天的时潮下，写这样一个戏，按部就班地写，顺带贴上「女性主义」的标签，不是我之所为。当代戏曲舞台上的《柳如是》也不应当被写成「柳如是和她生命中的男人们」。

在我构思当代戏曲《如是，我闻》之前，我想谈几件事对我的一些影响。

1）潘Sir（潘惠森）写过话剧《亲爱的·柳如是》，由香港话剧团演出，权叔（张秉权）在其中担任「戏剧文学构作」（有时媒体也表述为「文学顾问」），也就是我们近年来常说的「戏剧构作」（Dramaturg）。从目前的资料看，这出戏受到过一些批评，尤其它的剧作层面，譬如叙事流水账化、主角失焦以及「HerStory的落空」。与《亲爱的，胡雪岩》比较，匆忙推出的《亲爱的·柳如是》是失败的。不过，从剧作法的角度来看，它用到了非线性叙事和说书人/穿越者（指张爱玲的出现）的视角。我认为，从剧名来看，「亲爱的·柳如是」传递一种「主观态度」，从而强调了一种创作者的在场。

2）在处理「历史剧」的材料上，我们可以从关注素材本身转向「素材的形成」，即对材料背后的话语之审视。因为在此期间，国际演艺评论家协会（香港分会）的副主席郑威鹏先生也给我们讲过课，我检索到他的博士论文《性别话语的协商——中国当代妇女研究对女性主义话语的接受与建构（1980-2000）》，阅读之后从而意识到「话语生成」这个议题。也就是说，如果我要写「柳如是」，我似乎并不太关心那些能够轻易入戏的一二三事——譬如她与陈子龙/钱谦益的情史/感情离合，而是我更关心在从历史到当代的过程中，「柳如是」这个形象是如何被塑造、建构出来的。把柳如是与钱谦益拿来对比，守节的名妓与动摇的文人，这种一贯的思路总显得廉价、浅薄许多，即便被赋予一个文人戏的壳子。

在我看来，用戏曲的呈现方式写柳如是如何守节、如何爱国，甚至如何「超越男性」，都难免用男性/丈夫的标准与眼光去衡量「她」。以一个男性作家的身份，去用戏剧的方式单纯写一个、鼓吹一个「理想的女性（主义）形象」，我对此兴趣不大。我设想的《如是，我闻》，不是写一个「正确」、「应然」的静态柳如是，而是「被建构、表演出来」的动态柳如是。

3）此外，Ivan（郭永康）的舞台剧《现代豪侠「转」》这个作品也给了启发。在与焦时雨博士的对话中，她提醒我该作品对「时空流动/时空随设」、「演述一体」等手法的关注，我将其总结为「对戏曲高度假定性的提炼与吸收」。我认为，《如是，我闻》可以采用这种手法，从而更好吸收一些纪实材料/文献，尽管将这样的写法搬到戏曲舞台可能存在冒险与「违和」。

4）在戏曲进入现代剧场中，表演者自身出离角色，对角色/人物直接展开论述，这种情况并不稀奇。但可否进一步思考，如果是角色对表演者（及其表演）产生评判呢？也即，柳如是，站在「后设」的视角，观察和评判他者对自己的「表演/操演」该如何回应？台湾豫剧团推出的《巾帼·华丽缘》正是这种写作手法的一次大胆实践。我们可以截取豫剧《常香玉》和豫剧《巾帼·华丽缘》的唱词来观察这种区别——前者以表演者的身份回望角色、观众与艺术生涯，而后者实现了角色与表演者的对话：

王海玲、杨金花：（合唱）

女儿家挂帅峥嵘头角，

唱遍军营声威震九霄。

一十六芳龄永远不老，

奋起雄心归功女窈窕。

杨金花：（唱）

承蒙你好风采惟妙惟肖，

杨金花挂头牌将大梁挑。

王海玲：（唱）

承蒙你杨家人把家国保，

杨金花：（唱）

王海玲扮金花独领风骚。

王海玲、杨金花：（合唱）

人生稳扎稳打而美好，

巾帼点兵点将立当朝。

常香玉：【慢二八】你随我南北义演，你随我到过朝鲜。你随我南疆慰问，你和我相识在油田。你随我到过东南沿海，你随我到过大漠边关。你随我进过农家小院，你随我到过地头田间。【吟板】香玉我和你们多年相伴，早已是心相通血肉相连。我懂得你们的心声，我懂得你们的情感。【慢二八】我懂得你们的爱恨情仇，我懂得你们的苦辣酸甜。是你们借我的形体来表演，让我把真善美送还人间。【二八】是你们从小陪我舞台上立站，让我和观众交流几十年。观众的喝彩声给了我温暖，观众的喝彩声给了我尊严。观众的喝彩声给了我无限希望，观众的喝彩声滋润我心田。【垛板】常言说受人一滴水，知恩图报还涌泉。观众给我一条江，我就是天天唱天天演，人民的恩情也报不完。来来来并排站，今生定下来生缘。一同祷告共祝愿，来生我还当演员。还这样我唱你们看，看我演红娘小丫环。看我还演白蛇传，看我还演巾帼英雄花木兰。

由此，剧名《如是，我闻》就出来了。首先，「如是」和「我闻居士」这两个名字都是她自己起的，有「自我命名」的主体意味——我很好奇，在自我命名与话语建构之间的裂缝是怎样的；其次，「如是，我闻」中间有「，」，是为了断句同时强调「我闻」，即「我听说」，「柳如是」是一个被话语不断建构的形象，作品本身成了这种建构的直观呈现，而非效法戏剧剧场，为角色及其世界生成一个行动自洽的虚拟宇宙。

2026年9月27日于河南商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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