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汇]戏曲流派套利人(下)
- 2026-09-30 09:17:16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玉观音是开春走的。走的那天,姚碧莲在病房里哭得比谁都响。追悼会上,她以“入室弟子”的身份站在家属席上,胸前别着白花,接受来宾慰问。有人嘀咕:“玉观音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子?”旁边就有人接话:“你不知道?去年收的,电视上都播了。”
再后来,玉观音的戏迷们渐渐发现,姚碧莲开始以“玉观音亲传弟子”的名头上各种节目了。她在电视上讲玉观音怎么教她唱腔,怎么教她身段,怎么在病床上还给她说戏。讲到动情处,眼泪啪嗒啪嗒掉,主持人递上纸巾,观众在台下鼓掌。
有一回,一个老戏迷实在忍不住,在后台堵住她问:“姚老师,玉观音教过你哪出戏?”
姚碧莲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可多了。《花木兰》《穆桂英》《宇宙锋》《秦香莲》《桃花扇》……姑卧病在床,就把她几十年的心得口传心授给我。那都是无价之宝。”
老戏迷点点头:“那您给唱两句《桃花扇》呗,那是玉观音的看家戏。”
姚碧莲脸一红:“今天嗓子不大好,改天,改天。”
老戏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门去,跟旁边的人叹了口气:“这样的侄女玉观音要多少没有,可怜她唱了一辈子戏,清清白白。收徒向来严格,唉......”

又过了些年,知道玉观音往事的老人基本都去世了。姚碧莲也老了,头发染得乌黑,脸上的粉涂得雪白,在各种戏曲活动上稳坐“玉观音艺术传承人”的位置。她接受采访,忆起当年,话锋变了。
“那时候啊,我是真可怜我姑。”她对着镜头,一脸慈悲,“那么大一个艺术家,真可怜,晚年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我那时候就想,我是党员,我得发扬风格,不能让老艺术家寒了心。我家里其实也困难,可我咬着牙,三天两头往她那儿跑……”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到动情处又抹眼泪。记者问:“听说您是她唯一的入室弟子?”
姚碧莲谦虚地摆摆手:“不能这么说,姑一生收了6个弟子,我是最小的。可要论晚年陪伴,那确实……我几乎是天天去。那时候也有人劝我,说你别耽误自己啊,你一个党员,要做的事多着呢。可我想,人不能忘本,我从小听她的戏长大的……”
电视机前,当年那个老戏迷的孙子正在吃早饭。他爷爷前年走了,留下了一大箱玉观音的老唱片和剪报。他翻着那些泛黄的报纸,看到一张照片:大冬天,玉观音抱着被子站在楼道口,旁边姚碧莲搂着她的肩,两人对着镜头笑。照片底下的文字已经模糊了,但他认得出来,那是爷爷当年特意剪下来的,旁边还批了一行小字:
“蚕丝被是好,可观音菩萨穿的是粗布。这姚碧莲的被子,怕不是盖在别人身上的。”
小伙子关了电视,把那张剪报抚平了,夹回箱子里。他想,爷爷要是活到今天,听见姚碧莲在电视上说的那些话,怕是要把电视机砸了。

姚碧莲还在讲。她的故事越讲越圆,越讲越真,讲到自己都信了。只是有一回喝多了酒,跟闺蜜说漏了嘴:“那时候我哪懂什么戏啊,就觉着傍上这么个名头,这辈子都不愁了。没想到,还真让我傍上了。”
闺蜜问她:“那你不怕玉观音的戏迷骂你?”
姚碧莲醉醺醺地一笑:“骂?谁骂?知道的人早死光了。再说了,我党员的身份摆在那儿,我说我是发扬风格,谁敢说个不字?”
说罢,她端起酒杯,对着墙上玉观音的剧照遥遥一举:“您别怪我。您一辈子在台上演别人的故事,如今,也该轮到我演演您了。”
剧照上的玉观音穿着戏服,眉眼如画,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又仿佛什么也没说。只是不知她若在天有灵,看见当年那个寒冬腊月抱着蚕丝被站在风口里的“侄女”,如今正用她一生的清誉给自己贴金,会不会后悔当初那点心软。
大概不会。她演了一辈子戏,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姚碧莲以为自己在演戏,却不知台下坐着的,从来都是明眼人。
只是明眼人老的老,走的走,剩下来的,都学会了沉默。
「立品闺秀」豫剧阎派大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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