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2026戏曲百戏(昆山)盛典经典折子戏(绝技绝活)展演—常德汉剧《打樱桃》、徽剧《临江会》、豫剧《七品芝麻官·审诰命》
- 2026-09-28 12:13:29


编者按

9月25日晚,“百戏品鉴·昆山论艺”观摩小组集体观看昆山梁辰鱼昆曲剧场上演的经典折子戏(绝技绝活)展演常德汉剧《打樱桃》、徽剧《临江会》、豫剧《七品芝麻官·审诰命》三出“绝活戏”。9月26日上午来自不同创作领域的学员进行剧目研讨,并从不同层面与角度提供剧目的精彩解读和评析短评如下:


技在身外,人在技中
——从身份、性格到心理:折子戏《打樱桃》《七品芝麻官·审诰命》《临江会》的人物塑造
南通市文化艺术创作研究中心 蒋茜茜
常德汉剧《打樱桃》、豫剧《七品芝麻官·审诰命》、徽剧《临江会》三出折子戏,以椅子功、丑角程式与翎子功不同形态的绝技,完成了从人物身份、性格到心理三个层面的塑造。
一、《打樱桃》:椅子功与人物身份的具象表达
常德汉剧《打樱桃》是一出以“小”见“大”的典型之作。丫环屏儿引小姐秀英在花园内散心,以椅子功展现打樱桃的过程,逗小姐欢心。在看似轻巧的情节中塑造了一个在等级社会中机敏又殷勤的丫环形象。屏儿在椅子上的每一次腾挪、翻转,都不仅是技术的呈现,更是在有限的空间里以身体的精准控制展现出青春少女的自然灵动,也是取悦主人、实现自身价值的生动写照。
常德汉剧唱腔与本地方言紧密结合,融入大量本地巫腔、傩愿腔、渔鼓调等音乐素材,这种乡土气息渗透在椅子功的节奏之中,使屏儿的形象带有泥土的鲜活与芬芳。当她独脚立于椅背之上,以俏皮的姿态摘下樱桃时,一个从湘楚乡土中生长出来的少女迎面而来,这也是日常生活的诗意化表达,更表明绝技不一定要惊心动魄,也可以是赏心悦目的。
二、《七品芝麻官·审诰命》:丑角程式与人物性格的视觉外化
《七品芝麻官·审诰命》是豫剧牛派丑角艺术的标杆之作,成功塑造了七品芝麻官唐成这个独特的经典官丑形象。唐成初涉宦海,一身土气,手提烟袋读状纸,越读越忘情,竟然把烟锅送到嘴里,这一动作将唐成“读书人”的身份底色与“不谙官场”的乡土气进行了凝缩式的喜剧化处理,晃帽翅、甩小辫、动胡子、耍扇子、挽袖子等一系列程式化动作,在金不换的演绎下洒脱雅致,寓庄于谐。面对诰命夫人的权势,唐成的“滑稽”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智慧,七品小官在权力夹缝中的清醒与狡黠在剧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该表演将丑角的绝活与刻画人物性格、感情变化以及剧情发展结合起来,自然而然,顺理成章,达到水乳交融的境界。这种“以丑演正”的表演范式使技艺不再是外在于人物的“装饰”,而成为人物性格的延伸。
三、《临江会》:翎子功与人物心理的异质同构
《临江会》取材于《三国演义》赤壁之战前夕的经典桥段:周瑜忌惮刘备雄才,假意临江设宴共商破曹大计,暗中埋伏刀斧手欲席间诛杀刘备,关羽全程护驾,周瑜阴谋落空。周瑜此时年少气盛,高傲狭隘,
汪育殊以富于变化的翎子功,或上扬、或下垂、或一停一抖、或双抖,来展现周瑜的时而倨傲、时而紧张、时而气恼、时而得意,翎子的每一次颤动都是周瑜心理防线的波动,关羽的每一次亮相都是对周瑜杀意的压制,周瑜无法言说的杀意与忌惮,全部被编码在翎子的颤动与身段的收放之中。
此时,技艺与心理之间形成了同构关系,将不可见的心理张力转化为可见的身体节奏——周瑜的翎子越是剧烈抖动,其内心的克制就越显得岌岌可危,戏剧张力也就推向极致。
绝技之“绝”不在技艺难度本身,而在技艺与人物的深度融合。技艺一旦脱离人物,便沦为杂耍;唯有始终服务于人物塑造,方能实现“技以载人”的美学本质。


藏而不露:折子戏里的另一重绝活
苏州城市学院 周云
2026戏曲百戏(昆山)盛典经典折子戏(绝技绝活)专场,三折戏依次登台,各有看家本事。常德汉剧《打樱桃》由青年演员刘紫钰出演,凳上形体功夫直接摆在台上,能真切看到演员长年练功练就的硬底子。徽剧《临江会》中,梅花奖得主汪育殊饰演周瑜,翎子功、高靴、探海、扑跌一整套程式完成得扎实,唱功、神态处理都很到位,绝技同样为人物服务。只是这段故事流传太广,观众心中早有固定人物印象,很难唤起别样的共情。
金不换演绎的豫剧《七品芝麻官·审诰命》,让我们看到绝活还有另一重面貌。豫剧声腔自带韧劲,行腔之间带着民间戏曲的本色,可真正抓住观众的,终究是唐成这个人物。角色的感染力,来自面部神态与胡须的配合,来自台词的抑扬变化,也来自和诰命夫人周旋博弈之际,对道具、节奏、语调恰到好处的拿捏。
当诰命夫人搬出权势施压,唐成的小辫骤然竖起。辫子竖起的瞬间,人物也就此立住,台下响起的喝彩,正是对这份为民坚守的风骨的回应。公堂之上二人争夺公案,桌台随着双方博弈来回移动,没有激烈开打,就靠这一件道具,把小人物和权贵之间的对峙摆到观众眼前。演员当庭挥毫落纸,写下广为流传的台词: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笔墨落下,便是把人物的立场明明白白亮出来。
整折戏里,没有一处动作是为了单纯炫技。所有舞台处理,都贴合唐成的性格与当下的矛盾冲突。技巧完全服务人物,把角色演透,功夫便收敛得不露痕迹。老艺人讲,不求当场乱拍手,但求过后暗点头。藏起来的绝活,不只是换来现场叫好,更留给观众事后回味的余地。
这台专场,正好呈现出绝活的两种形态:藏与露。刘紫钰的《打樱桃》,技艺直接向外展露,观众第一感受便是赞叹演员功底;汪育殊演绎的《临江会》,绝技依托早已定型的经典人物,技艺的存在感十分明晰。二者各有价值,是戏曲舞台不可或缺的部分。而《七品芝麻官》走的是“藏”,技巧退到人物身后,观众沉浸在小人物凭智慧对抗强权的故事当中,未必能立刻意识到背后层层的舞台设计。外露的绝活,让人折服于功底;藏起来的绝活,才真正托举起人物。一方舞台,技艺或张扬,或收敛,最终都落脚于“人”。懂得藏而不露,才见戏曲的真功夫。


以技传情,藏尽人间机趣
三江学院 王慧
9月25日晚,梁辰鱼昆曲剧场的折子戏专场,以三折经典剧目次第登台。从闺阁闲情到民间道义,终至权谋人心,三台好戏以精湛程式为骨、人情百态为魂,让观众看见传统戏曲扎根民间、质朴浑融又生生不息的鲜活生机。
常德汉剧《打樱桃》,以椅子绝活尽显童真诗意。演员于窄小椅沿轻盈腾挪、身姿翩跹,高难度身段描摹少女无拘无束的烂漫心境,将寻常人间闲趣,凝练成舞台上温柔灵动的烟火诗意。
豫剧《七品芝麻官·审诰命》接续登场,以丑角程式演绎民间正道。诙谐灵动的身段、顿挫鲜活的念白,是久经打磨的戏曲功底。小官唐成身居微位、身态谦和,却以一身坦荡风骨直面权贵威压。嬉笑戏谑的表演外壳之下,是百姓对公平正义最朴素的坚守,让戏曲技艺承载起滚烫的民间道义。
《临江会》将技艺张力与人性深度推向极致。梅花奖演员以纯熟翎子功,随心绪震颤起落,暗衬权谋场中的猜忌与较量;计谋落空之际,以利落的直挺扑摔,释放人物郁结的愤懑与不甘。技艺支撑内心戏韵,于动静张弛之间,剖开乱世人心的复杂、隐忍与博弈。
三场展演,三重境界。一写生活之美,一守世道之正,一探人性之深。百戏焕新,从来不止于身段绝活的传承,更在于以技载情、以戏观世,在质朴鲜活的民间气韵里,永恒诉说人间悲欢、道义与生机。


八厘米宽的椅梁上,站着一个俏丫鬟
江苏师范大学艺术学部 陈莅菡
八厘米宽的椅梁上,屏儿轻巧立定。衣袖微扬,身形一转,台下的目光也跟着悬了起来。这一步稍有偏差,便可能失去平衡,可她偏偏站得稳、转得俏,像是把惊险藏进了灵巧里。收势时一个后空翻落地,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常德汉剧《打樱桃》里,青年花旦刘紫钰的这段椅上功夫,先让人看见演员扎实的功底。重心如何稳住,步子怎样落下,身段怎样舒展,都经得起细看。但其妙处不只在站得住。屏儿是活泼机敏的丫鬟,椅梁上的轻盈与俏皮,让人物的聪慧、灵动有了具体的模样。更难得的是,她没有一味求稳,还把打樱桃时够枝探身的摇晃、扑打鲜果的不稳当也演了出来。演员脚下功夫越稳,越要藏起这份稳,去演人物的手忙脚乱,这才是真本事。观众屏息看她立在窄处,也在她一举一动间读到角色的性情。
八厘米宽的椅梁,站住了一个活生生的丫鬟,也立住了常德汉剧的特点。技到极处,是为了把人演活、把戏演活。


一套椅子功,一身泥土香
——从《打樱桃》与《审诰命》看戏曲对生活的提炼
昆曲非遗传承人、南京大学文学院 赵玉姝
两折戏,一南一北。常德汉剧《打樱桃》,豫剧《审诰命》,一个来自常德,一个来自鹤壁;一个以花旦应工,一个以丑为主;都极富民间生活情趣,却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处理手法:一个靠技巧,一个臻于化境。
“梁上紫燕报春讯,深闺佳人才知春。”《打樱桃》里,丫鬟屏儿想摘樱桃逗小姐开心。这一生活中的寻常一幕,被提炼成了一套让人惊叹的椅子功。小花旦轻灵地三级跳,跳上仅有八厘米宽的椅子横梁,三起三落,交叉跳椅、金鸡独立、探海、空翻等一气呵成。刘紫钰把少女的俏皮灵动被演绎得活灵活现,观众也过足了戏瘾。生活在这里被提炼为"技",技到高处,戏味自出。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长长的烟斗里冒出烟雾,随手吃起桌上的红薯;因为高度近视,把状纸凑到眼前才能看清,红薯吃完,误把烟袋锅当成烟嘴,烫得鼓起腮帮。看完状纸,他怒不可遏,唱道“小鸡娃我要斗一斗恶老鹰。”《审诰命》里,金不换饰演的唐成上场不过几分钟,一个朴实幽默、正直善良的官吏形象便跃然眼前。这些动作生活里俯拾即是,他却"化"得不着痕迹。带着泥土的芬芳,金不换就是唐成,功夫藏在暗处,人物活在明处。
一少一老,一技一境。前者把生活炼成看得见的功夫,后者把生活化成烟火寻常,殊途而同归。中国戏曲对生活的艺术化,从来不是照搬生活,而是把生活里的情趣、情感与情怀,提炼成舞台上的一招一式、一颦一笑。


一根辫子竖起的正气——观金不换《审诰命》
无锡市锡剧院 侯蔺珂
丑角演清官,并非牛派独有。京剧《徐九经升官记》的朱世慧以“丑生”开创文丑挑大梁,徐九经是状元出身,歪脖斜肩却满腹经纶,气质里有文人落魄的悲愤与自嘲。牛派的不同在哪里?
不同在唐成的底色,“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牛派丑角正剧的“笑”,是中原民间智慧的产物,而非文人机趣。 李渔论科诨“在于近俗,而所忌者又在于太俗”。牛派的念白功夫正是在“近俗”与“太俗”之间走钢丝。“老诰命,你个老杂毛”这种话,从唐成嘴里出来是粗俗的言语表达顺理成章,自然而又贴近民心。
金不换《审诰命》的当代价值,在于“绝活即语法”的自觉。牛派念白素以“大贯口”著称,语速迅疾而字正音圆。金不换在公堂对质段落中,诰命夫人的骄横念白与唐成的机锋应答形成鲜明的语速对撞,诰命越慢越横,唐成越快越稳,这种节奏本身即是戏剧张力的来源。身段方面,唐成面对诰命的每一次“欲发作而强忍”都有精确的形体表达:晃帽翅、瞪眼睛、动胡子、耍扇子、挽袖子,以及由此延伸的抢坐公案、抢拍惊堂木、八字胡扑扑上撅等系列动作,均与人物的心理节奏同构。
一根辫子竖起来,唐成的愤怒就从“可见的外形”变成了“可见的内心”,官帽被诰命打落,权力符号被剥夺的瞬间,他的“本相”——那根代表平民身份的小辫子,反而“竖”了起来。说到底就是,丑角之“绝”,绝在技术动作本身就是人物塑造的语法,而非外挂的装饰。


金不换对牛派丑角艺术的守正创新
常州市文化艺术研究所 言禹墨
金不换师承豫剧大师牛得草,被誉为“当代豫剧第一丑”。今天我第一次在现场看了金不换主演的豫剧折子戏《七品芝麻官・审诰命》,果然名下无虚,让人大呼过瘾。
《七品芝麻官》原名《唐知县审诰命》,是牛得草的成名作,改编成电影后更是风靡全国。金不换承袭了师父的表演精髓,又作出了一些创新。
在牛得草的原版中有很多小动作,比如抖帽翅、抖胡子、挥扇子等,金不换在这次演出中都作了充分展示。他还添了一项绝技“竖辩子”,当他扮演的唐知县被诰命夫人一掌拍掉帽子后,头顶的小辫一下子立了起来,以示“怒发冲冠”。这个在过去牛得草的舞台表演中没有,是《七品芝麻官》被改编成电影时导演谢添加上去的,牛得草后来也想在舞台上复刻,但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难以达到。到了金不换手里,他与道具师反复研发,设计出可以通过头部用力触发的机关,终于在舞台上再现了这一电影里的名场面。
唐知县有句名言:“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金不换对这句台词作了不一样的处理,他不是念出来的,而是写出来的。金不换长期研习书法,因此他就把自己的书法技艺展现在舞台上,当场书写。这个书写又不是单纯的炫技,而是结合了人物的心理和戏曲的身段,在抑扬顿挫、行云流水的书写中,唐知县展现了他践行这句诺言的决心。
金不换继承了牛得草“丑而不油,俗中有雅”的表演风格,又在细节上持续精进,为牛派艺术注入了当代活力。


外丑内美、寓庄于谐、以弱胜强:豫剧《七品芝麻官》以丑角演绎的爽剧美学
东南大学艺术学院 胡晓燕
中国传统戏曲中丑角多是插科打诨的配角或是反面角色,而2026年百戏(昆山)盛典上演出的豫剧《七品芝麻官》是由17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第28届上海“白玉兰”奖获得者金不换以丑角应工来演绎一个不畏强权、公正判案的清官。不同于民间想象中被神化的包拯的伟光正形象,亦不同于历史记载中严格道德自律、一腔孤勇的清官海瑞的形象,金不换表演的县令唐成鼻梁涂白、举止滑稽,一开场在公堂上啃着红薯看状纸,下乡察看时让衙役“锣鼓各加二十面乱打乱叫闹哄哄”,却是一个“不送礼”“不拜客”“不贪赃”“不枉法”的清官。这份外丑内美的反差萌与真性情让观众耳目一新。其极具烟火气和草根感的真性情展现和极具民间智慧的战胜强权的逆袭也满足了观众看爽剧的期待。
金不换表演的唐成视觉形象上的滑稽甚至猥琐和人格的崇高构成强烈的戏剧张力,暗含民间“大智若愚”的生存哲学。“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不是一句空洞的政治口号,剧中唐成用接地气的幽默对抗权力、以戏谑消解权威,在公堂上不和一品诰命夫人硬碰硬,以“寓庄于谐”的看似不那么正经的言行一步步引诱对方露出破绽,其以弱胜强的草根的胜利,不仅迎合普通百姓对公平正义的朴素渴望,也让台下的百姓感受到“四两拨千斤”的民间智慧的力量,在笑声中看到正义的胜利,而非在沉重中感受悲壮。
真正的美不在于外表的完美无瑕,而在于内心的正直善良与处事的灵活变通。唐成不用伪善的面具伪装自己,其诙谐幽默以刚正为骨;其外表的丑,尤其彰显其来自民间、代表民间的率真与通透。台词细节的接地气,亦让有着同样生活经验的观众倍觉亲切。例如,审完案后,唐成以“萝卜汤熬糊涂”“小葱拌豆腐”来请协理办案的衙役们一起吃饭,这一生活细节,比任何义正言辞的道德宣言都更加有力。家常食物,既让观众觉得亲切,又彰显烟火气里的清官人格:萝卜汤是清官清贫生活的写照,葱拌豆腐的一清二白象征着清官的清廉正直;而唐成请衙役们吃饭,亦显示其把手下当自己人、先做兄弟再做官长的组织智慧。
由金不换生动表演的唐成这样一个非神、非圣、平易近人的清官形象,以不正经和装糊涂解构了讲究等级和权力的封建官场秩序。在笑声中,我们体会到中国传统戏曲的本色:朴实与诙谐之中亦有大美。


技承牛派正脉,情探人物之真——观豫剧《七品芝麻官·审诰命》
常州市文化艺术管理中心 陈俊澔
百戏(昆山)盛典绝技绝活专场金不换登台演绎豫剧《七品芝麻官·审诰命》,为江南观众展现了地道的牛派丑行风采。锣鼓初响,演员尚未亮相便赢得满堂掌声,足见牛派艺术深入人心,即便在江南戏曲舞台依然极具人气与影响。
作为牛派艺术的中坚传承人,金不换扎实承袭牛得草先生的表演精髓,坚守牛派寓庄于谐、俗中见正的流派特质。其唱腔质朴通俗,念白张弛有度,自带浓郁的民间烟火气,延续了豫剧官丑接地气、藏风骨的独特审美。历经数十年的传承沉淀,他的舞台呈现已然炉火纯青,帽翅功、身段调度、神态与舞台节奏把控皆形成规整成熟的表演范式,动作娴熟精准、分寸得当,尽显名家功底,完整留存了牛派豫剧丑行独有的艺术风貌。
立足青年观评视角,高度成熟的程式范式,或许也为人物塑造留下了细细体味的空间。整套表演行云流水、工整规范,情绪表达依托于既定的舞台程式。由此生出一点思考,极致熟练的技艺惯性,是否会在不经意间冲淡唐成角色鲜活的情绪层次?面对诰命夫人的强权威压,七品小官的忐忑隐忍、对峙时的纠结与孤勇,也被规整的程式衬得平淡了几分。成熟而有特色的表演程式,是流派传承的底气。在严守范式的基础上,多融入几分真切细腻的人物真情,是否能让经典角色的情感表达更丰盈立体、鲜活真挚?


以反差塑立体,以分寸守内核
淮安市文学艺术院 周紫倩
豫剧《七品芝麻官·审诰命》、徽剧《临江会》均以鲜明的程式绝活见长,两位主演功底扎实,帽翅功、翎子功、身段表情与贯口等技艺极具舞台张力,直观外化人物心理。两剧主演的行当固有的表演气质,都与人物完整的精神内核存在反差,恰好引出戏曲表演的核心问题:行当表演的特质如何与人物内在底色相融。其间分寸的拿捏,决定了人物能否走向立体。
豫剧《七品芝麻官·审诰命》以官丑塑造清官唐成。丑角行当诙谐灵动,演员深谙牛派艺术,把小官的机敏风趣演绎得活灵活现。戏谑只是外衣,“为民做主、不畏权贵”才是内核,这种反差让清官形象跳出说教,更接地气。但丑角的喜剧表现力极强,个别段落戏谑感偏重,行当自带的油滑气质容易先入为主,和人物秉公持正的本心形成错位,造成观众感知上的割裂。故而在展现行当技艺之余,更要把控表演尺度,平衡喜剧趣味与人物风骨。
《临江会》中的周瑜,是雉尾生行当,自带雄姿英发的英雄气质。这折戏聚焦“鸿门宴”上的算计,演员借翎子功的盘旋、颤抖、收放,把暗藏杀机、忌惮愤懑的心理层层铺开。分寸适宜时,翎子的锋芒并非把他塑成单纯反派,而是展露英雄性格的局限:英才盖世,却难掩嫉才争胜的私心,人物跳出非黑即白的扁平感。美中不足的是,表演若偏重放大猜忌算计的一面,容易遮蔽周瑜作为军事家的胸襟与英雄本色,弱化角色立体感。因而台词与表演可进一步挖掘人物的英雄特质,补足维度,塑造更完整的形象。
总体而言,程式绝活是描摹人心的手段,而非表演的目的;技艺精彩固然是舞台亮点,但形式始终需要服务内容。当行当特色与角色内核存在反差时,本是丰富人物层次的有效路径,但需要把握好表演分寸——若程式表演的强度盖过角色本身的精神逻辑,再高超的绝活,也容易喧宾夺主,消解人物的完整感;唯有守住角色的精神底色,让行当技法锚定于人物本心,才能塑造出立体、完整的舞台形象。

供稿:观摩小组成员
审核:陈俊池 叶凤
江苏艺术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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