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专栏∣讲好中国故事的民间戏曲活态样本
- 2026-09-27 18:53:36



因为曾经在县级文化单位工作过一段时间,我结识了几位熟悉乡间戏曲的文友。大家围坐闲谈,经常会聊起一些乡间草台戏班的陈年旧事。他们虽不曾正式登台唱戏,却因丝丝缕缕的关联,视自己是乡村戏曲艺人的同行。那些戏台旧事,在他们的口中,有痛点也有笑点,既清苦又有温度。
在文友们零碎的回忆里,民间草台戏班的“放水戏”与“露水钱”,是提起最多的两个词。听着他们这其间的点点滴滴,我有一个切实的感受,即:“放水戏”、“露水戏”包含着民间戏曲初始的生存逻辑,或许可以成为我们今天讲好中国故事的民间戏曲活态样本。
草台,乡间最简陋的戏台。

家乡皖西南一带,逢节庆、灯会或是哪家办喜事,临时搭起戏台子。稻草搓成粗绳捆紧木柱做框架,挨家挨户凑来的门板做台面,拼在一起勉强平整;没有侧台,后台只用晒筐、篾帘子一隔,乐队坐在露天里,艺人们日晒雨淋都没有遮挡。在这台子上唱戏的称草台戏班。
这是皖西南一带流行的黄梅戏、文南词等地方戏剧扎根乡土最初的模样。不止皖西南的地方戏,恐怕楚剧、川剧、越剧、秦腔等诸多剧种,溯源而上,都有过这样的草台阶段。草台上不常演帝王将相的庙堂传奇,更多的是演像《夫妻观灯》《打猪草》《打豆腐》这类乡野小戏——戏里悲欢,台上人演台下人的生活,台下人在戏里也能看见自己的日常。挑着行李翻山越岭的草台戏班,把一段段乡间故事送进每一个村镇,戏曲就在这样的流动里,扎进了乡间的土壤,成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共同的文化记忆。

唱“放水戏”大多是在草台之上。“放水戏”,又叫流水戏。
早期的草台上,通常没有完整的剧本,只有一张简单的幕表,写着故事梗概、出场人物与关键情节。开戏之前,由派场师傅说戏,定好人物身份与故事走向,登台之后,唱词对白既有现成的,也有些要靠艺人的临场发挥。这便是“放水”。
守着戏里的故事主线,艺人可以放开表演艺术:演大家闺秀,戏词要温婉雅致;扮乡间小丑,张口是乡俗俚语,逗得满场哄笑。如果是为婚嫁喜事暖场,台上就多添加吉利话,如果是祭祀祈福的场合,添加的唱词就得是庄重安稳。台下的观众并不知道演员下一句会唱什么,却格外享受这份未知的期待。只要演员临场编得顺,编得巧,台下的掌声、笑声便会轰然响起。
常常会有几位男女艺人约好唱一曲乡间故事,定下曲调便登台,生旦净丑各归其位,人间悲欢即刻上演。戏文唱腔有板有眼,控诉不公的旧礼教,倾诉常年积攒的乡间苦楚,戏里的情与爱,都是山野劳作之人心底朴素的向往。
草台戏班人员不多,七八个人便能组班,三人打锣鼓,其余四五人登台。一人多角是戏班的常态,卸下旦角头面,匆匆换上一身粗布衣裳,转眼便扮作老汉上了场。候场的间隙,还得帮着敲锣打鼓,一人扛下几份活。
戏班要四处奔走讨生活,旧时皖西南的艺人常常跨省搭班,去往湖北黄梅、星子,江西九江、彭泽一带唱戏,外省艺人也会辗转来皖西南同台。一来一往像“流水”,采茶调、渔鼓、高腔、文南词的声腔相互交融,戏词和曲调就在这流动中渐渐丰厚起来。
听戏听的是乡音。
《夫妻观灯》描摹各色人等观灯的模样,胖子、瘦子、矮子,句句俚语,衬着“呀嗬啥,依嗬呀”的衬腔,满满的乡野热闹。戏文大都就地取材,把乡村邻里身边真实发生的故事搬上台。例如《打猪草》最初演绎的就是本地山林里一桩乡邻琐事,经草台艺人不断“放水”、不断改编和传唱,一路流传开来。大戏演庙堂的才子帝王,草台小戏就唱台下人的柴米油盐。

这种“放水”式的表演,虽有民间生存土壤,但也常被视作戏曲发展的初级形态,甚至被贴上“粗陋”“随意”的标签。站在民间艺术传承的视角来看,放水戏的确是乡村戏曲中一种具有生命力的创作形态。“放水戏”不是无章法的发挥,而是以幕表为骨、以生活为肉的即兴创作表演艺术。我们今天辩证地看待放水戏,不是鼓励粗制滥造、哗众取宠,而是要读懂其中的艺术规律。艺术的鲜活度,不一定单单靠固定的剧本框出来,也可以在同受众的互动里生长出来,尤其是乡村戏曲的初始状态。
讲好中国故事,就是讲好老百姓的故事。
老百姓的故事,是活在日常里、流动在烟火中的生活本身。所以“放水戏”里的场景演绎与即兴智慧,也是民间叙事方式里一种十分珍贵的品质。它贴近生活,贴近乡土,不端着,不悬空,依靠民间的养分而生长。乡村艺人根据台下观众的反应随时调整内容,让戏文永远和百姓心意相通。所以我认为,这种“从生活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创作逻辑,直到今天还没有完全褪色,它依然可以作为文艺创作与呈现的一种遵循。
“放水戏”在旧时代曾屡遭官府禁阻。
民国十年《宿松县志》就记载过地方禁止出会唱戏的条例,皖北花鼓戏一度也只能趁夜色偷偷演出。可越是禁止,乡间越是爱听——戏里唱的是百姓想说却不敢说的话,演的是人人都懂的柴米油盐与喜怒哀乐。这种来自民间的顽强的文化生命力,不被禁令所割断,是中国故事深厚的底气。
草台班子唱放水戏,艺人奔波终日,所得的酬劳就是“露水钱”。所谓露水钱,因露天草台夜露沾湿衣衫而得名。一场戏唱完,挣来的不过薄薄几文铜钱。
草台戏班,生存是第一要义。
门板当戏台,红纸磨碎了当胭脂,门闩当宝剑,折一根杨柳枝条就是马鞭。戏班的收入极不稳定,乡邻点戏的戏酬不多,若是无人点戏,丑角就要先登台唱彩调招揽,旦角接续演唱,请观众来点戏。待到戏终,还得有谢彩,词句全是当场随口编出。正戏演到了苦情段落,旦角会跪在台上根据剧情编词“讨彩”,台下观众如兴起就会将铜板往台上抛撒。细碎铜板叮叮当当落在戏台上,谓之“打彩”。偶尔也有顽劣之人,把铜钱朝着演员头上身上乱扔。

荒年无人点戏打彩,戏班生计难以为继。这时就得旦角出来找戏迷带路,挨家上门收米作为戏酬。柴米、小菜,各家随意,凑起来也是戏班一日的口粮。收入微薄,维持生计已是艰难,戏班只能低成本运行。戏艺的传承也没有学堂,全靠家族与师徒传授这两条路。戏童从小在后台长大,耳濡目染,能走路就帮忙跑龙套,能开口就学唱腔。拜师学艺更清苦,师傅言传身教反复打磨身段唱腔,徒弟满师之后,半年收入都归师傅,最后师傅赠几本手抄戏本,便是徒弟行走江湖的全部家当。
戏班的“露水钱”,道尽了旧时草台艺人的酸楚与艰辛。这是旧时代民间艺人地位低下、生计窘迫的真实写照,与我们今天戏曲工作者的创作环境、待遇保障不可同日而语。
回望露水钱的现象,不是希望今天的乡村艺术,回到清贫唱戏的旧时代。相反,是要从这段历史里,读懂民间戏曲存续逻辑,繁荣乡村文艺。
如何看戏班“露水钱”?露水钱有施舍成分,但不完全是施舍,它同时也是百姓用朴素的方式为自己喜欢的艺术投票。铜板也好,糙米也罢,背后有乡民对戏曲的认可与供养。本质上,露水钱建立了艺术与大众的血肉联系,台下的老百姓就是草台戏班的衣食父母。戏曲从诞生之日起,就带着“为百姓服务”的天然属性。脱离了这个根基,艺术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草台戏班只能以最低的物质成本,走乡串户,实现戏曲的广泛传播。

设备与道具简陋不堪,受制于环境和条件,却带有便捷性和机动性,能让偏远乡村的百姓享受戏曲滋养,让民间故事在山水间流转。这种被旧时代逼出来的轻量化、接地气的低成本传播方式,在今天或许也在一些传播环节有借鉴意义。例如,讲好中国故事的创作与叙事,不一定都要靠大投入,大制作,大剧场,是不是可以因地制宜,量力而行,多一些贴近群众的轻量化传播,多一些百姓认可的精品力作走向基层,直抵乡村。
放水戏侧重于叙事,露水钱侧重于传播,二者是草台戏班生存的两个重要环节,却并不一定代表乡村戏曲的全貌。这两个具备原生态的乡村戏曲现象,相互映照,共生共存,如同甘蔗两节,少了哪一截,草台戏班都难以在乡野扎根。
人们习惯把草台戏视作戏曲的“低级形态”,把“放水戏”作为不够专业、粗俗放任的表现。但是,如果站在讲好中国故事的角度来辩证思考,结论或许会不同。正如一位乡贤说的,黄梅戏“生于民间,死于庙堂。”乡村艺术一旦脱离了生活的土壤,失去了和大众的情感联结,也就失去生命力。
我们今天拥有了宏大的剧场,绚丽的声光特效,专业的创作团队,这是时代发展带来的幸运。但我们也不得不看到,有些剧目一味追求大制作、大阵仗,只瞄准奖项评审,忽略了基层观众的需求;有的春夏秋冬排一场大戏,在城里大舞台上演几场就作罢;有些舞台表演刻板僵化,剧场如死水一潭,丢失了“放水戏”那种临场应变、与观众心意互动的灵动。舞台越来越大,却搬不到乡野田间;制作越来越精,却少了烟火气与共鸣感。这样的艺术,拿再多的奖项,也称不上真正的艺术精品,因为它没有走进普通人的心里。
放到广阔的文化视野里看,不止中国戏曲,世界各国的原生民间艺术,都有着类似的“草台阶段”。
它们依靠口传心授,依托乡土社会,在即兴创作中不断丰富。这是民间艺术共同的生长规律,也是文化传承最本真的路径。新时代我们谈文化自信,努力讲好中国故事,不能只盯着“殿堂”里的精品,一定要看见乡野间的活态传承,守住艺术扎根人民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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