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2026戏曲百戏(昆山)盛典经典折子戏(绝技绝活)展演—川剧《肖方杀船》、京剧《通天犀》
- 2026-09-27 03:30:34


编者按

9月24日晚,“百戏品鉴·昆山论艺”观摩小组集体观看昆山梁辰鱼昆曲剧场上演的经典折子戏(绝技绝活)展演川剧《肖方杀船》和京剧《通天犀》两出“绝活戏”。9月25日上午来自不同创作领域的学员进行剧目研讨,并从不同层面与角度提供剧目的精彩解读和评析短评如下:


一场假结拜,一次真相救:绝技写出真江湖
江苏师范大学 艺术学部 陈莅菡
川剧《肖方杀船》与京剧《通天犀》一邪一正,恰好写出了江湖道义的两面。有意思的是,两出戏最核心的人物转变,都不靠大段唱腔或念白来交代,而落在了戏曲独有的程式身段与绝技节奏里。
《肖方杀船》的转折,在那把二尺钢刀上。肖方表面是风流俊俏的武生,内里是笑里藏刀的水贼。他在码头红衫一抖,刀忽地抽出来又唰地收回去藏于肘下,快得让金大用以为是眼花。刀是道具,也是他藏在笑容里的杀机。杀人的动作一笔带过,藏刀的过程却演得细,这正是戏曲的妙处,不用明说“他是坏人”,一把刀的时隐时现,就把伪君子的阴鸷写透了。
《通天犀》的转折,在那把圈椅上。椅子功是这出戏最具辨识度的表演看点,那把椅子是特制的,为的就是能转、能推、能翻。前情里,许世英曾在白水滩被十一郎误助官兵打退;后来十一郎遭官府陷害、问成死罪,许世英却决定改扮下山救人。这场由仇转义的戏,几乎全靠一把椅子演完。椅上朝天蹬三起三落,转椅、推椅、磕椅,一招一式都踩着情绪的节拍。直到耳中听得“斩斩斩”三个字,方才还是记着白水滩那一棍之仇的仇家,此刻已是拍案而起的恩人。没有一句台词说“我不计前仇”,但椅子翻飞的节奏里,绿林好汉的义已经立住了。
藏刀藏的是歹心,翻椅翻的是侠气。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绝技融入叙事,真正写出了江湖的真假与道义的重量。


从《肖方杀船》看折子戏的折与隔
连云港师范学院 范有为
折子戏是从全本中摘出的精华,但“折”字本身就意味着割裂,割裂了故事的首尾,割裂了人物的前史,割裂了情感积累的过程。老戏迷心里有全本、手里有戏单,或许并无多少影响,甚至形成了对某一折的偏爱。可对于第一次接触戏曲的新观众,这种割裂带来的背景隔膜,变相抬高了观赏门槛。他们看见的,往往只是一个热闹的炫技场合,而对于这个场合所承载的深层次内容,全然未能觉知。
川剧《肖方杀船》便是典型。这出戏的核心绝技“藏刀”,是演员在转身瞬间将钢刀藏入袍服,时隐时现,将“笑里藏刀”外化为可见的舞台语言。票友知道肖方觊觎庚娘、阴谋杀人夺妻,所以“藏刀”一亮,他们看的是肖方阴险性格的浮现,是杀机藏在笑脸之下的惊心动魄。可新观众呢?他们不认识肖方,不知道金大用是谁,不明白这条船要驶向哪里。他看见的只是男人在台上抽刀、藏刀、再抽刀、再藏刀,动作干净利落,像一段精彩的魔术。他会鼓掌,会惊叹,但问他“这段戏在表达什么”,他答不上来。藏刀的精妙,在于它嵌在“肖方杀船”的叙事链条里,脱离了链条,就只剩下“技”,在一定程度上也就失去了“戏”。
这当然不是新观众的理解力问题,而是折子戏的形式本身制造了认知壁垒。故事的“因”被截掉了,观众直接面对“果”;人物的动机被省略了,观众只看见行为。同样重要的是,戏曲表演自古以来便具有写意的特性,并不全然按照生活经验展开。一面是叙事的断裂,一面是程式的陌生,新人面对的是双重隔膜。15到20分钟的折子戏,对观众来说,好看是好看,但究竟讲了个什么故事呢?若对这一问题存有疑问,或许走出剧场,人们也很难向身边的友人主动安利这种演出形式。
无须讳言,流量时代的一出好戏如何定义,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观众的数量和口碑,因此“让观众自己补课”是一个略显危险的想法。折子戏固然有它的存在逻辑,当下的表演模式和客观条件往往也确实并不支持整台的演出,但在承认这一前提之后,院团和剧场仍然可以思考,折子戏的演出结构是否可以稍作调整:演出前用几分钟导赏交代前情,关键节点以字幕等形式提示人物关系与情感逻辑,另外,在折子的选择上偏向情感自足的段落,选择那些即便不知前情、也能从当下情境中感受到冤、急、恨、义的折子。门槛是可以被拆解的,但前提是传播者愿意先搭桥,而不是让观众自己游过河。



藏锋与显技:戏曲绝活的两种哲学
江苏省演艺集团交响乐团 时倩藜
将川剧《肖方杀船》和京剧《通天犀》两出戏放在一起对照观赏,恰好可以看见戏曲之中两种截然不同的“功夫哲学”。
两出戏的现场掌声差距十分明显,但问题并不在于剧目本身的高下,而在于两类绝活截然不同的“掌声机制”。
川剧《肖方杀船》,功夫贵在“藏”。杨坤昊饰演的肖方,不仅要把刀暗藏身形,更要掩藏自己阴狠的本性,用虚伪伪装周旋众人。因此肖方的表演,没有留给观众即时鼓掌的节点。这出戏巧妙排布行当:丑行插科打诨,制造喧闹的戏剧效果;巾生金大用被肖方肆意戏弄,成为弱势的反衬;庚娘、翠娘两位旦角,一位梨花带雨受尽欺凌,一位义愤填膺惨遭灭口,以美与悲烘托冲突。肖方身为文武小生,在这样的戏局里游刃有余,耍弄丑角、欺辱弱者、觊觎美色,一人把生、旦、丑的戏情尽数拿捏。这是一种“让渡”,其他行当让出戏份,烘托肖方成为舞台绝对中心。这不同于京剧主角独挑大梁的霸气,是川剧独有的“以群衬一”。藏刀是手上的技艺,而拿捏全场人物关系、铺展心理博弈,才是这出戏真正的绝活。它的绝活蕴藏在心理张力之中,整场表演越是精彩,越需要观众慢慢回味品咂。
紧接着登场的京剧《通天犀》,功夫重在“显”。内蒙古艺术剧院青年武花脸丁朝阳,一上场便亮出一连串高难度技艺:跳椅、上椅、朝天蹬、勾椅旋转、盘椅、躺卧椅背、蹲椅亮相,诸多惊险动作全部在一把椅子上完成。每一个招式都有清晰的完成节点,观众很难不为之喝彩。演员实打实的精彩演绎,换来满堂掌声。丁朝阳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直白地展现技艺难度,本就是为收获现场喝彩而生。
藏的功夫与显的功夫,本无高低优劣之分。可放在“绝技绝活展演”这样的现场场景下,侧重“藏”的作品天然容易吃亏。倘若绝活蕴藏在内在的戏剧张力里,观众尚未来得及细细品味,下一个节目便已经开场。
也正因如此,我愈发觉得川剧《肖方杀船》值得被更多人认真品读。在这个愈发追求即时感官刺激的时代,需要屏住呼吸慢慢体会的“藏”,反而愈发稀缺,也拥有别样珍贵的价值。


藏刀窥恶,椅功见侠——从川剧《肖方杀船》与京剧《通天犀》程式绝活看传统戏曲的善恶书写
淮安市文学艺术院 周紫倩
川剧《肖方杀船》与京剧《通天犀》两折老戏同台相映,一塑阴诡凶徒,一写草莽英雄,以两套截然不同的程式绝活,铺展传统戏曲朴素的善恶观。
《肖方杀船》取自传统戏《打红台》一折,孤舟江心,方寸船舱成为欲望的试炼场。肖方与金大用夫妻结义同行,满面热络,杀心却暗自蛰伏。待至无人江面,他接连加害金大用与翠娘,庚娘不甘受辱自缢。剧中标志性的藏刀特技,是川剧心理外化的绝妙手笔。利刃隐现于衣衫之间,杀机蛰伏于谈笑之隙,精准贴合人物反复犹疑、阴鸷诡谲的心理层次。整折戏不以大开打见长,却以细腻身段、微妙神态与特技结合,层层剖开私欲吞噬良知的人性深渊,以极致之恶,照见世道人心。
京剧《通天犀》则以浩然侠气,对照前折的阴诡戾气。经典段落“坐寨问程”,以一桌一椅为方寸舞台,凭架子花脸精湛的椅子功承载人物情绪起伏。青面虎许世英性情粗豪耿直,盘问程老学之时躁烈急切,听闻十一郎蒙冤受屈的始末,瞬间褪去私怨芥蒂,心生悲悯义愤。腾挪跌宕的椅上功架,将人物从躁动疑虑到愤慨不平、决意拯弱的心路历程,具象化地呈于台前。既往白水滩交手的私怨在前,无辜蒙冤的公道在后,许世英最终舍私仇、扶正义,率众下山劫法场救人。大开大合的武打场面,将山野豪杰恩怨分明、舍身仗义的赤诚风骨全然释放,粗粝形貌之下,是最纯粹的良知与大义。
藏刀之技,藏的是贪狠人心;椅子之功,托的是一腔道义。两戏并观,可见传统戏曲从不是单薄脸谱叙事:肖方外貌俊雅而内里阴毒,青面虎形貌粗野而心存公义。特技从来不是孤立的看点,皆为人物情绪服务。技艺为骨,人情为魂,一恶一善、一暗一明的舞台碰撞,让传统戏在程式之美中,把戒贪守义的人间标尺,稳稳立在舞台之上。


武戏的留白:绝活越多,越要敢停—评川剧《肖方杀船》和京剧《通天犀》
浙江警察学院•南京大学 邵殳墨
川剧《肖方杀船》和京剧《通天犀》两出戏看完,累。不是演员累,是观众累。功夫都好,可满台绝活像连珠炮,不给人喘气的空儿。
这其实是个老问题,以绝技见长的武戏,到底要不要留白?
要,而且越满越要留。技巧是珠子,留白是线,没有线,珠子散一地。肖方的可怕不在刀变了多少回,在刀没变之前那张笑脸。可一上场刀已经藏好了,观众还没攒起那口气,刀就亮了,等于把悬念提前透支。杨坤昊自己主演自己导,看家活儿当然舍不得删,可恰恰是这份“舍不得”,让戏密得透不过气。
《通天犀》更明显。青面虎许世英与妹妹许佩珠的椅子功是核心看点。兄妹二人围绕太师椅翻转腾挪,腰腿、翎子功夫扎实。可最大短板在于,椅子上所有高难度技巧,只是独立的特技展示,没有承载兄妹之间的人物关系与情绪互动。翎子耍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不能重复,是第二次必须有新东西,情绪递进了,关系变了,人物走到下一层了。没有递进的重复就是消耗,观众第三次就麻了。
所谓“武戏文唱”,不是说武戏要唱得多好,是说武戏要有文戏的呼吸,有起有落,有张有弛,敢在最满的时候收一下,敢在最快的时候慢一拍,让观众把刚才看到的嚼一嚼,然后等着下一下砸下来。
老戏新排,最难的不是把技巧保住,是知道哪儿该停。绝活是骨头,节奏是血肉,骨头再硬,没血肉也是空架子。



一藏一立,一正一邪
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 王童
川剧《肖方杀船》和京剧《通天犀》两折戏的主人公一邪一正,最抓人心弦的绝技表演正是此两种性格的“写法”。
《肖方杀船》演“藏”。以武生演反派时,人物的“恶”可以勾脸展现,如《金钱豹》中的豹子精。但肖方以俊俏武生做工,一把钢刀藏于袖内时隐时现,却在抽袍的瞬间,消失无踪。这有如魔术般的绝技将“笑里藏刀”的人物性格外化了。儒雅皮相下掩着蛇蝎心肠,反差之烈,令人背脊发凉。
《通天犀》演“立”。青面虎许世英单腿独立于椅子把手之上,三起三落,不禁让人感叹演员的腿部与核心力量之稳,绝技到家,人物立住,椅子功是青面虎的立身姿态:这位草莽着实义气干云,不计前嫌,愿意搭救曾误伤自己的十一郎。
这两出戏的同台演绎,恰是将戏曲如何展现人物正邪性格并置了,看不见的是人心,看得见的是功夫,但功夫的奇妙需要与观众的注意力相适配,若是因绝技的频繁登场而使观众只顾眼花缭乱则是令一种遗憾了。


外行看热闹 内行看门道,圈内圈外齐叫好
群众文化研究馆员 姜堰区文化馆 高秀春
昨夜在梁辰鱼昆曲剧场,观看川剧《肖方杀船》与京剧《通天犀》。作为圈外人,却被做功、表情、配角、脸谱牵住了眼;回头借行内“四功五法”的尺子一量,才知声声喝彩,都落在戏曲程式的门道上。
《肖方杀船》昨夜演员走的是“有藏刀”路子:左腋藏刃、抛衣掩形、转身空手,刀倏隐倏现,正是川剧“藏刀”特技。从做功说,这是把子功之外的“身段掩藏”,借水袖、转身、抛衫的舞蹈化语汇,把肖方“外表清秀、内里狠毒”的两面撕开。更勾人的是面部“关目”:不涂“拭暴眼”、不撒“吹烟子”,只面部肌肉微颤、眼珠旋拧、倏然一瞪,凶光便从风流倜傥里迸出。这恰印证梅先生所讲“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笑里藏刀,比明场抽刀更瘆人。
船上四位船夫,给我的印象极深。川剧船夫素以“四夫不同谱”为传统,四张脸谱并非单纯丑化水手,而是以谱式差异暗喻江面人心的层叠:有的显刁悍,有的藏油滑,有的似木讷,有的带几分怜悯,合起来便是无情渡口的一幅“江湖众生相”。
换场到《通天犀》,主角是武净应工的青面虎许世英。武净戏重毯子功、身段功、把子功,昨夜演员的“不凡身手”正在此处:厚底、绿蟒、红扎、雉尾一身叠压,却不见羁绊,探海、踢袍、归坐,脚下干净,身上不塌,是“装扮负重而功架无痕”的武戏底色。《通天犀》正折里椅子功最吃重,单腿立于椅扶手“三起三落”,控腿、转身、朝天蹬,全在锣鼓经里卡点,这是武花脸的“吃功戏”,外行看险,内行看的是腰腿根基与重心自持。
《通天犀》里留翘胡子的花脸小丑,应是酒保一类插科角色。武净正戏里嵌进丑行“冷逗”,翘须、矮身、竹竿捅天窗的身段,把法场楼下的紧绷松弛成市井笑话。群众文化讲“老少咸宜”,这般配角抢眼,恰是戏曲自带的“广场智慧”:主角擎梁,配角添趣,台下孩童笑、老者点头,圈内圈外各取所得。
两剧非无瑕。《肖方杀船》中,肖方与船夫、与庚娘的互动在某些节点上稍欠严丝合缝,藏刀转身后接金大用惊退的“领神”慢半拍,高腔帮腔已起,身段未递到,便露出“各演各”的缝隙;内行看的是“一棵菜”精神,配角与主角的气口须咬成一股绳。《通天犀》则表演节奏稍满,椅子功、走边、酒楼插科一段接一段,不留“戏歇一口气”的空白,武戏怕满不怕稀,满则观众被技巧淹了人物,青面虎“惜英雄、恨官府”的情理反被绝活盖过。
梁辰鱼一夜,外行看见的是呲牙转眼、翘胡船夫、藏刀空手;内行看见的是眼法、身法、髯口功、椅子功、五法归位。戏曲能叫圈内圈外齐叫好,正因它的程式既是行内标尺,也是民间热闹——做功扎的根,扎在剧场,也扎在乡场戏台、文化广场的掌声里。

供稿:观摩小组成员
审核:陈俊池 叶凤
江苏艺术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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