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2026戏曲百戏(昆山)盛典濒危失传保护剧种展演
- 2026-09-25 09:07:09


编者按

9月23日,周庄古戏台特别设置贵池傩戏、海门山歌剧等濒临失传剧种保护与交流系列活动展演,彰显戏曲传承发展新气象。“百戏品鉴·昆山论艺”全体学员走近周庄古戏台共同观摩贵池傩戏《和番记·送别》、海门山歌剧《采桃》以及山二黄《爹爹你挂墙头》并撰写如下短评作分享:

假面无言,歌哭寄怀:
贵池傩戏《和番记·送别》的情感表达
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 周固成
贵池傩戏《和番记·送别》文本源自于宋元南戏佚篇《刘文龙菱花镜》,是南戏遗存经由宗族傩仪改造后的产物。面具表演则植根贵池“乡人傩”的仪式传统,面具先承担神格象征,后转化为戏曲角色符号,契合麻国钧“仪式戏剧”理论,即由祭祀假面向戏曲行当假面过渡。
在表演方面,通过面具压抑面部表情,将情感表达转移至身段与高腔唱辞。《送别》离别凄怆,不靠眉眼,而靠步态、手势与拖腔传递情绪。声腔为池州遗存高腔,徒歌、锣鼓助节,通常无弦乐伴奏,唱多白少,以大段唱词铺叙离别悲情。这与《西厢记·长亭送别》的区别在于元杂剧脱胎文人案头,演员不戴假面,以演员面部神情、科介细节传递离愁,侧重于个体心理的细腻铺陈,借景物意象外化儿女私情;而傩戏送别往往弱化私人感情,靠宾白叙事承担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功能。



如老武侠般“硬写人情”
——贵池傩戏《和番记•送别》快评
浙江警察学院、南京大学 邵殳墨
看贵池傩戏《和番记·送别》,不由联想到香港早期武侠片那种古拙气质。剥去浮华修饰,硬写人情与信义。
不同于当下不少新编戏曲,着力渲染缠绵心绪、深挖人物内心褶皱,《送别》把儿女离别之情,稳稳安置在民间伦理框架之中。肖氏新婚别离,直抒肝肠寸断的悲痛,却不沉溺情爱哀怨,一边不舍夫君,一边叮嘱功名、孝道与信义。
胡杰饰演的肖氏女,杨满生饰演的刘文龙表演克制开阔,大气舒展。傩腔平直质朴,全凭锣鼓托举情绪。
古拙绝非粗糙。它褪去文人化的精致打磨,直接把乡土百姓对情义、婚姻的朴素想象搬上舞台。在戏曲日益追求诗化唯美的当下,这份直面本心的力量格外动人。


似有故人来
——观海门山歌剧《采桃》
常州市文化艺术研究所 言禹墨
在百戏盛典观摩了一场濒危失传保护剧种展演,看到了海门山歌剧《采桃》。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这个剧种,但是台上一开口,却让我有一种熟悉之感。海门位于长江北岸,隶属南通,方言竟与我所在的苏南城市常州颇为相似。海门山歌剧的唱腔、身段,也与常州、无锡的锡剧气息相通。莫非它是锡剧“流落”在苏北的同胞兄弟?通过现场的了解,我理顺了此中渊源:清代有大量江南移民到海门,把吴地的山歌(吴歌)也带了过去,结合当地劳动歌谣形成海门山歌。而锡剧的前身是滩簧,滩簧的源头也正是吴歌。20世纪以后,海门山歌又借鉴锡剧、越剧、沪剧,逐渐形成海门山歌剧。可以说,海门山歌剧与锡剧同出一源,是一江之隔的亲戚。
今天看的《采桃》,是海门山歌剧的经典保留小戏,情节生动,服化质朴,充满清新的乡土气息。主演关爽爽扮相俏丽,表演灵动,将少女的娇憨与活泼演绎得入木三分,放到大剧种里也是能挑大梁的好演员。海门山歌剧具有不俗的艺术价值和文化价值,现在却囿于地区传播力有限,成为濒危失传保护剧种。如何活下去、走出去,是该剧种眼下要面临的问题。


百戏汇周庄:看见传统戏曲多元生长的生命力
常州市文化艺术管理中心 陈俊澔
水乡周庄,古戏台静立。两场精彩展演拉开2026百戏盛典的帷幕:一边是濒危稀有剧种的原生态呈现,一边是京昆秦晋经典折子戏的传世风华,两者共同绘就中华戏曲丰富而立体的文化图景。
周庄古戏台的濒危剧种展演,是一场难得的声腔寻根。贵池傩戏《和番记·送别》脱胎于古老祭祀礼仪,以最原生态的演法诉说家国别离,质朴厚重。海门山歌剧《采桃》,以声腔见长,简约舞台不设繁复布景。三位演员唱作相和,描摹出苏中乡野青年男女的纯真情愫。山二黄《爹爹你挂墙头》依托成熟明快的皮黄声腔,文武兼备,演员功底扎实。剧目紧扣孝亲与利益的人性冲突,叙事张力十足,在新编传统故事里完成剧种生命力的当代延续。这些濒危剧种,未必拥有广为人知的名号,却承载一方水土的文化记忆,在古戏台间,彰显着中国戏曲文化多样性的蓬勃生机。

稀有剧种守着地方根脉,成熟主流剧种承载雅正传统,二者相逢周庄,恰是百戏盛典的深意所在。濒危剧种的存续,证明戏曲从来不是固化的标本;经典折子戏代代传习,印证传统艺术在坚守范式中持续焕发光彩。一方水乡戏台,容纳万千戏韵。中华戏曲之美,既在于广博多样,亦在于薪火永续。


以物为辞 托物言心
——浅析海门山歌剧小戏《采桃》的编剧转译
南通市文化艺术创作研究中心 蒋茜茜
《采桃》的编剧陆行白毕生致力于海门山歌剧的整理、改编与创作,从这部海门山歌剧“生活三部曲”的经典小戏可以窥见陆行白编剧的核心策略。
一是“以勤代才”的时代选择。传统才子佳人戏中男性主角的核心资本是“才”,陆行白在《采桃》中把“才”置换为“勤”,从而将爱情从“知音共鸣”转移到了“具体的劳动场景中”,这样的情节设置很符合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时代背景。《采桃》根植于对“劳动之人值得爱”这一朴素认知的共鸣,古戏台的松弛感与它的日常底色形成了奇异的共振。
二是“以物类情”的方物编码。《采桃》最精妙的编剧策略是用沙地方物来描摹情感。编剧大量选用沙地人生活里最鲜活的意象,唱词中以水蜜桃的“心一颗”意味专一,用红沙枇杷的“几颗心”传达不可靠,赋予方物道德判断的功能。
三是“以声定律”的乡土根基。海门山歌剧讲究“依字行腔”,歌词的声调高低、升降会直接影响旋律的起伏。兰芳娘有一句唱词三十余字的,但歌唱起来不仅不觉累赘,反而感情饱满,气势很足。海门方言入声短促、平声延展、去声下降的声调曲线被填入“山歌调”的旋律框架时,方言声调与旋律行进之间形成了适配关系,两者相辅相成。
陆行白编剧艺术的核心,在于他找到了一种让民间说唱“成为”戏曲的方式。六十余年后,《采桃》仍能被复排、被选入国家级展演,斩获多项全国小戏赛事荣誉,成为海门山歌剧对外交流的代表性作品,这份持久的生命力在于对该剧种“根”与“魂”的坚守。

供稿:观摩小组成员
审核:陈俊池 叶凤
编辑:王童
江苏艺术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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