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评论】戏曲新创剧目为何难出“传得开、留得下”的经典旋律
- 2026-09-25 14:52:51

中国戏曲艺术自古便有“以曲兴、以曲传”之说,音乐既是情感表达的主要方式,也是剧目流传的基础。传统戏曲音乐在写意的美学观照之下,将程式化和个性化相互融合,使旋律、人物与表演浑然一体。当代戏曲创作日趋繁荣,新创剧目数量增多,制作也日益精良。然而,真正能够流传开来的经典旋律却越来越少。反观传统剧目,那些历经岁月淘洗依然广为流传的唱段,至今在观众心中仍有回响。当下许多新创剧目音乐,虽然在编配上不断求新求变,却很难在观众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一落差,不仅关乎旋律本身的艺术品质,更折射出戏曲音乐审美取向、创作机制与传播路径的多重变化。
一、回溯观照:
传统剧目音乐为何能够造就传世经典
在传统戏曲剧目中,大量唱段在长期的舞台实践与观众接受中不断沉淀,最终形成具有高度稳定性与传播力的经典音乐形态。这种广为流传、口口相传的特质,并非依赖个别作曲灵感的偶然产出,而是依托一整套成熟且逻辑自洽的音乐生成机制。因此,在探讨新创剧目的音乐表达之前,首先需秉持严谨态度回望经典,观察与回溯传统剧目音乐得以长存的内在缘由。

豫剧《朝阳沟》 本文剧照来自网络
首先,传统戏曲剧目中的经典唱段,多具备依托程式构建的旋律生成机制——在稳定的框架中谋求变化,强化观众的听觉记忆。传统戏曲音乐之所以能够形成反复传唱、长期稳定的经典旋律,首先源于其独特的生成机制。老艺人并非凭空创作旋律,而是在既定的声腔、曲牌与板式体系中展开创作。这种以程式为基础的创作方式,使旋律天然具备结构上的稳定性与识别性。正如梅兰芳所言“移步不换形”,程砚秋亦云“守成法,要不泥于成法;脱离成法,又要不背乎成法”。这种“熟中见变”的方式,使观众在听觉上既有熟悉的参照,又能感受旋律变化,因此更容易形成记忆。以豫剧《朝阳沟》选段《朝阳沟好地方》为例,唱腔以【二八板】为基础,同时融合豫东调、豫西调两种声腔元素,借助调式转换和板式变化,让旋律在统一的框架内呈现高亢和抒情并存的独特气质。这一唱段并非依靠复杂的旋律取胜,而是在现有的板式结构内,通过节奏变化与润腔处理不断深化情感表达,在成熟框架中展现情绪层层递进的状态。正是遵循这种有规可循、以简驭繁的创作逻辑,戏曲旋律才拥有较强的稳定性与可识别度。

京剧《玉堂春》
其次,节奏、语言、行腔相统一的音乐逻辑,有助于强化听觉流动与口传属性。如果说程式结构保障了旋律的可识别性,那么节奏、语言与行腔之间的高度统一,又进一步赋予旋律可传唱性。传统戏曲音乐并非单纯的旋律编排,而是依托汉语声调与板式节奏创作,形成贴合语言韵律、律动自然的音乐逻辑。板腔体中“板起板落”“上下句对称”等结构原则,既规范了音乐的节奏框架,也让唱词融入旋律后保留语音的清晰与流畅。在此基础上,重复、叠句、节奏变体等手法又进一步加深听觉记忆,使旋律更具传唱度。以京剧《玉堂春》中苏三的唱段为例,其多由【导板】开篇,依次转入【慢板】【原板】【流水】等板式,既体现了情绪的层层递进,也保证了语言表达的连贯性。演唱过程中,唱词与板式之间形成稳定的对应关系,节奏虽有变化,但整体流动始终顺畅,让观众能够在听觉上建立起清晰的结构感。正因为如此,此类唱段即便脱离舞台场景,依旧可以单独传唱。

川剧《白蛇传》
此外,经典戏曲音乐的共性特征,还在于音乐与人物、表演的高度耦合,使戏剧情感真实地流露、深入人心。除了结构逻辑与听觉规律之外,传统戏曲音乐之所以能够真正“留下来”,关键在于它始终服务于戏剧本体——与人物塑造、舞台表演相互融合,与动作、节奏、情绪、舞台氛围共同构建起完整的戏剧表达。以《白蛇传》为例,不同剧种的音乐处理方式各异,却都遵循着同一原则。越剧《白蛇传》通过合唱和独唱的交替来营造情境,在“游湖”一折中,柔美的合唱铺陈出西湖的旖旎风光,为人物的情感发展奠定了抒情的基调;而在“断桥”等关键情节中,合唱旋律的再现不仅强化了全剧情感的连贯性,也使观众在听觉上形成整体记忆。川剧《白蛇传》则采用高腔为主、帮腔为辅的方式,突出重要的唱词和音调,使人物性格在舞台上鲜明地凸显。无论是越剧抒情性的合唱铺陈,还是川剧高腔和帮腔的张力表现,音乐都与人物情绪、舞台动作紧密交织,使观众在综合感知中完成对旋律的记忆与认同。
二、现实困惑:
新创剧目为何难以形成经典旋律
对传统剧目音乐进行回溯,有助于厘清经典作品的生成逻辑。反观当下,新创剧目在旋律创作上的困境,更值得理性分析。从音乐本体角度分析可见:当下戏曲音乐在旋律创作、表达方式与传播接受等环节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失衡。这种失衡现象涉及创作取向、方法路径以及艺术表达等多个层面,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首先,创作重心偏移,技术层面的扩张挤压了旋律本体的生长空间,这是当前不少新创剧目音乐的突出问题。一些作品的音乐创作重心偏离了唱腔本体,而是放在了配器、和声、织体、音响色彩乃至整体编曲效果上,旋律本身反而退居次位。戏曲音乐当然不能拒绝技术手段的更新,问题在于:一旦技术被当作主要追求,旋律便极易失去应有的清晰度、凝练度与可记忆性。一些新创音乐的问题恰恰在于把“现代感”等同于“音响叠加”,结果唱腔主线被包裹、被冲淡,甚至被伴奏和编配所遮蔽。同时,部分新创剧目在唱腔设计上存在过度铺陈、主次失衡的问题。一些创作者试图在一部作品中集中展示剧种丰富的音乐资源,将多种板式、曲牌和唱腔样式大量纳入同一剧目之中,使全剧唱段密度过高、音乐信息过于饱和。看似内容丰富、精彩纷呈,实则容易造成听觉焦点分散,削弱核心旋律的辨识度与记忆度。
其次,唱腔创作中过度追求技巧性,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旋律的传播力。近年来,一些新创剧目在唱腔设计上越发强调技术展示,高音、长腔、大跨度跳进及复杂板式频繁运用,与舞台表演中过度追求高难度身段的倾向颇为相似。技巧固然能够提升艺术表现力,但若一味追求“难度”,则容易使旋律变得繁复晦涩,既不易传唱,也难以形成朗朗上口的听觉记忆。戏曲音乐的经典性,从来不在于技巧的堆砌,而在于表现力与可传唱性的平衡。既要有足够的艺术含量,又要让观众听得进、记得住、唱得出,这才是经典旋律得以流传的重要条件。
再次,新创剧目难出经典旋律的一个深层原因,在于“创新”本身常常失去方向。表面看是创新不足,实质上存在两类偏差。一类是保守僵化,在旧有经验和旧有套路中反复徘徊,缺乏新的审美感受力与新的旋律创造力;另一类则是在“创新”口号之下盲目求变,脱离剧种声腔传统与戏曲美学规律,进行表层拼接、机械嫁接和牵强融合。这两种倾向看似相反,结果却相近,都会导致旋律失去独立个性,难以生成可长久流传的新经典。经典唱段从来不是模仿的产物。如果没有足够的传统知识储备、长期的舞台经验,以及对剧种气质的准确把握,所谓的创新会流于表面。这样的旋律,要么平庸陈旧、缺乏新意,要么貌似新奇、实则失根。当前创作中尤为突出的问题,是把跨界融合当作创新捷径。有些机械套用西洋作曲技术和大型配器思维,有些简单模仿其他剧种已经成熟的音乐处理方式,还有些东拼西凑多种剧种素材,希望借此制造“新鲜感”。这些做法或许能够形成短暂的听觉刺激,但无法形成具有高辨识度的戏曲旋律语言。
最后,音乐与情感接受链条的断裂,也让作品逐步脱离现实生活与观众认知经验。近年来,部分新创作品在题材选择上呈现趋同倾向:题材扎堆、表达同质化、紧跟时事表层变化的现象较为突出。真正扎根现实生活,深挖大众内心情感,塑造出群众熟悉且认可的人物与命运的作品数量偏少。题材空泛会导致戏剧人物脸谱化,也会使剧情发展走向单一、情节简化。剧情一旦缺乏真实性,唱词便容易脱离生活化表达,变得抽象、空泛、缺少温度。唱词质量欠佳,音乐也就失去了直接依托。因为戏曲旋律从来不是脱离文本和人物独立存在的,唱腔的力量来自人物要说的话、要抒的情、要承受的处境。观众之所以能被一段唱腔打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先相信这个人、理解这种情、进入这场戏,然后才在音乐中形成记忆、产生共鸣。部分新创唱段难以流传,不完全是旋律技法存在短板,而是唱段背后缺少能让观众代入的情感内容。人物站不住,情境进不去,唱词不生动——再好的旋律,也难获得持久的生命力。
三、逆境寻路:
如何打造“留得下、传得开”的时代经典
那么,戏曲音乐是否还具备生成“经典旋律”的可能性?答案不应是悲观的。历史经验反复证明,戏曲音乐的生命力并非由时代更迭决定,而取决于创作是否契合其艺术本体的内在规律。换言之,当下所面临的困境,并非意味着经典无法再创,而是现有创作在路径选择与价值取向上出现了偏移。因此,需要重新梳理新创剧目音乐的创作方向,并回归戏曲音乐生成的根本机制进行检视。从传统中提炼有效经验,并非简单复古,而是为了在当代语境中重建旋律生成的内在逻辑。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协调好旋律与表现方式、个性与传承、舞台表达与观众接受度之间的关系,才能让新创音乐确立清晰的艺术重心,具备稳定的传播能力。
第一,当代新创剧作的音乐编创应尊重传统,挖掘剧种本身的唱腔基因,重建旋律生成的内在依据。新创戏曲音乐要形成能够沉淀下来的经典旋律,必须首先回归剧种自身的声腔体系,重新筑牢旋律生成的根基。戏曲音乐是依托特定剧种语言、板式结构与行腔规律逐步形成的艺术形态。只有深入理解这些内在机制,旋律才能在变化中保持脉络连贯,在创新中守住本体特色。所谓“唱腔基因”,具体体现在板式运转的逻辑、句法结构的组织方式以及唱念之间的节奏关系当中。这些要素共同影响着旋律的创作形态,也划定了对应的审美边界。如果脱离这些基础,单纯依赖外部作曲经验或拼贴手法,旋律便容易丢失剧种特征,呈现出风格模糊化的问题。从传统剧目的实践来看,唱腔创作始终依托整体戏剧布局,在关键戏剧情境中集中呈现。以京剧经典剧目的音乐创作为例,“《群英会》注重唱念、表演的整体布局。全剧唱不多,比较分散,但从每场戏来看,唱念仍然相对集中。譬如,‘蒋干回书’一场,曹操和蒋干共唱十六句;‘对火字’一场,周瑜、鲁肃、孔明、黄盖共唱十四句,两场唱段均集中在场次首尾位置”。这种编排方式既避免旋律线条分散,也让观众能够在有限的音乐材料中形成清晰的听觉记忆。这一创作经验表明:旋律的塑造不靠篇幅数量,而取决于其在结构中的位置与密度。当音乐紧扣人物情感、贴合戏剧冲突节点集中铺陈时,旋律才能完成艺术淬炼,实现有效沉淀与流传。针对当代戏曲音乐创作而言,重拾以声腔体系为基础、以结构集中为原则的路径,是重塑经典旋律的首要前提。

京剧《群英会》
第二,突出核心旋律,化繁就简,强化音乐的辨识度。在确立声腔基础之后,创作的关键在于如何处理音乐内部的主次关系,使旋律真正成为听觉中心。戏曲音乐的传播依托观众的记忆能力,而记忆的形成,要求旋律具备清晰的线条与稳定的结构。如果音乐组织过于繁复,听觉焦点被分散,旋律便难以被捕捉,更谈不上传唱。以传统京剧剧目《铁笼山》中姜维出兵一场为例,该段运用【三换头】曲牌,由姜维领唱,随后众人以合唱形式帮腔。音乐的整体处理并未追求复杂化,而是在既有旋律的基础上,通过节奏推进与反复强化使听觉印象持续加深。旋律始终是整段音乐的核心,其他元素均起到辅助和烘托的作用,使整体听感重点明确、层次清晰。“化繁就简”的本质,是通过控制与取舍,让有限的旋律材料发挥最大效能。立足当下戏曲音乐创作实践,应主动树立“旋律优先”的原则,压缩非必要的技术元素,让旋律线条清晰呈现。当观众能够第一时间抓住旋律的骨架,并在重复聆听中不断加深印象,音乐就具备了“传得开”的基本条件。

京剧《铁笼山》
第三,兼顾表现力与可传唱性,让旋律在情感表达与听觉接受之间形成平衡。旋律既是艺术表达的手段,也是传播的载体。新创戏曲音乐要成为经典,需要在表现力与可传唱性之间建立有效平衡。一味追求复杂表达,容易削弱旋律的传播能力;过度追求简化表达,则可能降低艺术深度。关键在于:使旋律既能够承载丰富的情感,又能够被观众理解、记忆与传唱。一方面,旋律的感染力来源于人物情感的真实程度,而人物情感又依托题材与生活经验支撑。当情感真实可信、唱词具有生活气息时,旋律便能够自然触动观众的内心,在听觉与情感之间建立稳定的联系。同时,唱腔创作应避免陷入单纯追求技巧展示的误区。经典旋律的形成需要依赖技巧性与传唱性的有机统一,既有一定难度和艺术张力,又能做到顺耳上口、易于传播。另一方面,在搭建音乐表达体系时,旋律需要在节奏、行腔与句法结构上保持适度的重复与稳定,让观众能够在听觉中形成预判与认同,从而强化记忆。同时,依托局部变化与情绪递进,让音乐保留表现力与层次感。这样的处理既不会显得单调,也可规避过度复杂引发的理解障碍。
新创戏曲音乐难以形成经典旋律,根源是声腔根基、旋律重心与情感表达等创作关键环节出现偏移或误区。因此,问题的解决路径在于回归戏曲音乐本体,重新确立旋律的核心地位。在尊重剧种传统的前提下,强化旋律的结构功能与听觉形态,重塑音乐与人物情感、观众审美需求之间的关联,使创作在艺术表达与大众接受之间实现有效贯通,从而打造更多“留得下、传得开”的时代经典旋律。
(作者系太原学院音乐系副主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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