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下乡---神禾塬往事之塬上新天(9)

农忙时大家齐心协力，夏种、秋收；农闲时，田地里的活计歇了下来，村里也迎来新的热闹——县剧团下乡演出。

1956年，长安县剧团成立；1958年，国家把剧团下乡演出定为制度，要求各专业剧团必须拿出时间深入农村，这也是后期“戏曲下乡”的正式开端。当时县剧团开始下乡巡回演出，秦腔、眉户都有，既有传统古典戏，也演《梁秋燕》这类现代新戏。

那几年，县剧团拉着道具箱，跑遍长安各个村镇，利用各村旧戏楼、或大队临时搭建的戏台进行演出。

那天傍晚，刚吃罢晚饭，姥爷正蹲在大门口，跟几位邻里凑在一起谝闲传。队长有根走了过来，对着姥爷开口：“哥，明儿个你带几个人去队部搭戏台。各个生产队都安排了人手，大伙一致推举你来带队。”姥爷听了，爽快应下。

三府衙村原有一座夯土老戏楼，土台高大，往日逢大戏，才临时铺木板、搭棚子。这次县剧团下乡演出，戏台依旧设在这座老戏台上。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姥爷便领着几个小伙儿，扛着木料、麻绳前往老戏楼。木料是队部库房里存放的旧檩条，众人分工明确，各自忙活，埋立柱，绑横梁，拉扯帆布搭顶棚。

日头慢慢升高，汗水开始顺着脸颊往下淌，大伙儿也是一边干活一边聊着关于看戏的话题，盼着晚上就能看上《梁秋燕》。

晌午一众人简单地吃了饭，喝一瓢凉水继续接着干，到了后晌儿，戏台架子便立起来了。木板铺在夯土台面上，四周用绳索拉紧固定，西侧还搭好了简易后台，供演员换装。

不多时，远处传来车轮轱辘声，县剧团的马车到了。赶车的车把式叫停牲口，剧团管戏箱的师傅带着几个人，忙着往下卸戏箱、幕布、道具，还有两盏大汽灯。

那几天，老戏楼前的空场上又热闹起来。剧团的师傅们手脚麻利，扯起各色幕布，架起锣鼓家什，调音、试弦、敲锣定音。

戏曲下乡的消息头些天就在村里传开了，这个消息顺着塬坡巷道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乡的邻村人也早早惦记着，晌午一过，便结伴前往三府衙。

日头渐渐西斜，夕阳铺在神禾塬的田野上，金辉洒满戏台。社员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陆续朝戏楼聚拢，一个个搬来自家的板凳、马扎，来得早的占靠前的好位置，来得晚的就站在后面，或是就地蹲坐在前头。孩童们最是欢喜，或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或是围着戏台打闹，嬉笑声绕着戏台传出很远。

几声清脆的锣声“哐哐”响起，原本喧闹的场子瞬间安静大半，人人都抬头望向戏台，满心期待。板胡一响，身着戏服的演员缓步登台，高亢的秦腔缓缓漫开，顺着晚风飘遍整个村庄，飘向远处的塬坡和田地。

人们端端正正坐着，双手搭在膝头，眯着眼细细听戏，跟着调子轻轻点头、哼腔，听的是一辈子的乡土情怀；庄稼汉子干完农活来不及换衣，带着满身泥土、草屑，安安静静看戏，难得清闲放松；村里的姑娘、媳妇们扎堆坐在一起。

年轻人最爱看新戏《梁秋燕》，戏里自由恋爱、婚姻自主的新观念，让他们听得心生向往。这出戏是当年的剧作家黄俊耀所创，1951年动笔，原名《婚姻要自主》，取材关中农村真实故事，专门宣讲新《婚姻法》，提倡青年婚姻自主。剧本几经打磨修改，1953年定稿，一经演出便风靡三秦大地，民间流传着“看了《梁秋燕》，三天不吃饭；不看《梁秋燕》，枉在世上转”的说法，足见这出戏当年有多火。

夜色降下来，戏台两侧点起汽灯，戏台上生旦净丑、唱念做打，水袖翻飞、步韵悠扬；戏台下人头攒动、老少同乐。姥爷忙完手里的活，也寻了个角落坐下，点上旱烟静静看戏。晚风掠过田野，伴着悠悠戏文，这便是农闲时节，村子里最热闹的光景。

古戏唱忠义千秋、家国伦常，新戏演新风新貌、人间新生。

一场场下乡大戏，唱尽人间故事，也唱亮了三府衙村庄稼人蒸蒸日上的新生活。彼时塬上风和日暖，田野平整开阔，村里热闹祥和。土地归公，劳作有序，农民褪去了旧日的贫苦荒乱，蜕变为新社员，塬上一派新气象、新风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