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县戏曲文化·东河戏丨第五章 文献考证与史实辨证·下(作者:赖斯清)
- 2026-09-25 14:45:54

编者按
作者赖斯清,赣县区文化馆退休干部。曾先后履职于县剧团、博物馆、文化馆,艺术阅历深厚。其主演的赣南采茶戏《打卦》曾发行光碟,广为传唱。退休后,他仍怀梨园之志,笔耕不辍,编著的《东河戏》正待出版,又旋即投入《赣县戏曲文化研究》的撰写,致力于系统梳理本土戏曲的发展脉络,让地方戏曲有史可查、有根可寻,为赣县戏曲文化的传承赓续筑牢文献根基,让古老戏曲在新时代焕发新的光彩。我们将在赣县戏曲文化专栏持续更新文章,敬请期待。


第五章 文献考证与史实辨证


第四节 真相还原
雪聚班是东河戏昆腔的代表,肩负了昆腔得使命,在东河戏形成发展的进程中具有标志性意义,因此,厘清其准确的成立时间,对于研究昆腔文化在赣南乃至江西的传播,都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
昆腔在赣南的情况,从其它文献或著作中尚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研究》述:赣南,清代社会较稳定,文人饮酒作乐,经常举行优游宴乐活动,赣州安远县著名诗人、书画家、大儒钟元铉,在康熙二十四年与友人在赣州城里饮酒宴集,并观看汤显祖名剧改编的昆曲《邯郸梦》。看后,在他所著的《石湖草堂诗文集》里写下诗句:“一石醉髡苦欲留,吴歌唱罢积予愁,人生如梦,富贵如云,自艾自怨。”诗中之“吴歌”当指昆曲。
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藏清人《嘉庆丁巳戊午观剧日记》手稿一册,也记载了昆曲在赣州演出的情况,日记的主人姓名不详,所记录的戏班有江西的江义部、宜黄的集秀部、叙伦部,赣州的华玉部等江西的昆曲戏班。追忆华玉部的演出剧目有《赵大鹏观榜》《借靴》等。
“赣州华玉部:演出的剧目颇丰,有《劝农》《穷娶》《剌梁》《营哄》《打车饭店》《训女》……演出的剧目却很有特色。他们在演出上述昆腔剧目外,还能上演《借靴》《赵大鹏观榜》……。”①
上述关于昆腔在赣南的信息,记录了当时赣州华玉部不仅上演了昆戏剧目,还出现了像《赵大鹏观榜》《借靴》等高腔剧目,形成了高、昆腔的“两下锅”,证明了昆腔在赣南活动的情况。《昆剧发展史·昆剧的支派》载:“赣昆即江西昆剧,在嘉庆以后专业昆班活动很少。……昆班只有在家班的兴盛期占有一席位置”的观点,证明昆腔在赣南,仅仅是局限在家班中。
根据已知昆腔在赣南的信息表明:一是康熙年间,昆腔在赣州已经出现。二是嘉庆(含嘉庆)前,昆腔在赣州只是出现在家班中,演出剧目还出现了高、昆腔两下锅的现象。康熙至嘉庆年间昆腔在赣南的出现,并不代表昆腔在赣南的传播,更不代表昆腔作为一种文化,在赣南的落地生根。
史料关于雪聚班的成立时间除上述情况外,甚至还出现了道光二年、四年后的数年、咸丰八年,甚至还有说咸丰八年后的说法,五花八门。
清初,官宦人家盛行蓄养戏班,自享雅音。雍正年间,朝廷整肃官风,提倡节俭自律,蓄养戏班之风得到遏制。乾隆中晚期,此风又悄悄复燃,在这种环境下,钟崇俨在嘉庆年间任嘉兴府知府时,为母亲王太夫人欢喜蓄养了昆戏的家班。
道光元年(1821),其母七旬有余,因病思乡返赣,暂居在南昌,此时的家班应该随其母一同返赣。二年(1822)其母病故。根据《白鹭钟氏族谱》第九修《太守传》记载,钟崇俨在道光中叶(1835前后)还乡,按照这个时间节点推断,昆戏家班应该随钟崇俨一起回到了白鹭。数年后,钟崇俨在家班的基础上,联合东河戏家乡艺人,成立了雪聚班。故,雪聚班的成立时间,定义在道光晚期是恰当的。
钟崇俨还乡后,热心家乡事业,遵母遗愿,集万金扩置义田,还承续了义仓“葆中义仓”的建成,赈灾济贫。试问,如果钟崇俨是在咸丰八年的殁年返乡,他还能事必躬亲,完成母之遗愿吗?至于其它的成立时间,都是经不起考证的,既没有任何依据,也不符合逻辑。
【注释】
①龚国光著:《江西戏曲文化史》,江西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26页。
民国年间,东河戏在受到祁剧的冲击影响下,市场急剧萎缩,许多不明真相的艺人在面对此种情形时,束手无策,议论纷纷,闹得沸沸扬扬。有不少的艺人在面对这种始料未及的颓势时,直接就将原因归咎到了湘籍官员的打压上,引发了东河戏与祁剧间的一场所谓风波,历史上把这场风波称之为“东祁风波”。更甚的是,哪怕是到了新中国成立后,这场风波的阴影,似乎都还笼罩在双方的艺人间,成为了双方艺人间一种抹不去的心结。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情况呢?
光绪晚期,祁剧开始进驻赣南,并逐渐产生对东河戏影响,市场开始显现下滑迹象。宣统年间,下滑情形加剧,而面对这种始料未及的颓势,艺人们只能望洋兴叹,一筹莫展。因此有不少的艺人便认为,萎缩下滑的原因,是因为凝秀班的一次拒绝演出事件所导致,说是因为拒演事件,得罪了当时的湘籍官员,招惹到了湘籍官员的打压,所以才出现了东河戏市场的萎缩。
同治、光绪年间(1875—1908),因曾国藩平定了太平天国运动后,湘系军阀得到朝廷重用,派驻了许多湘籍官员来主政赣南,如赣州知府魏瀛、赣南兵备道王文瑞、张岳龄,巡道文翼、进驻赣州的湘军娄宝庆部,以及光绪十九年(1893)补授为赣南总兵的何明亮等,均是湘籍人士。
光绪晚期,何明亮因为母亲的寿庆,曾邀请凝秀班来家中助兴演出,谁知却遭到了凝秀班的断然拒绝,何明亮为此十分气恼,便派人回湘去请祁阳人李明亮(《戏曲调查》与《戏曲志》声音不同)带班社来赣演出,以挽回体面。可谁知才演两天,自愧不如,何明亮为此更加恼怒,责令其三年后再来。在获得了何明亮资助下,李回湘后重新组建班社,新置行头、挑选名角,返赣后却大获成功,站稳了脚跟。而此时,却正是东河戏在受到祁剧冲击影响下,出现市场萎缩的时间,不明真相的艺人们,却把这种萎缩的原因,转嫁到了凝秀班拒演的事件上。
同治至光绪年间,赣州官员多为湘人,甚至还有湘军进驻,他们在赣思乡心切,在面对陌生的东河戏时自然就会思想家乡的祁剧,似有“四面楚歌”的意境。凝秀班的拒演事件,可能引发湘籍官员的借题发挥,一定程度上会受到他们的刁难,甚至利用职权想整垮凝秀班的可能性会有,但完全要把下滑颓势的原因都归咎到湘籍官员的打压上,是片面的。
宣统年间,东河戏市场的萎缩加剧,有的班社和艺人为了生存,无奈也要接受祁剧的弹腔。凝秀班,因为自成立以来一直就不演弹腔,所以,这也就导致了凝秀班在1913年的解体。当然,凝秀班哪怕就是不发生拒演的事件,最终也会因为不演弹腔原因而摇摇欲坠,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祁剧的入赣,倒应该是与湘籍官员在赣的任职有关,他们都是奔着这些家乡官员来的,导致了潮水般地涌入。辩证的看,祁剧对东河戏是产生了重大影响,但也带来了赣南舞台的繁荣,满足了民众对戏曲多元文化的需求,推动了赣南舞台的新陈代谢。
历史上曾有官府打压戏班演出的情况,清同治十二年《赣州府志》“风俗篇”,记载有“赣俗喜演戏谢神”的习俗,其中就有涉及打压木偶戏演出的内容。“赣俗喜演戏谢神”作为一种民间信仰的现象很普遍,习已成俗,今仍有沿袭。它是指求神者在心愿如初后,一般会选择其所求庙宇供奉佛神的诞日,去兑现其当初许下的承诺,以表达虔诚之谢意,民间把这一现象称为还愿。一般性还愿仅限于烧香叩头,稍大之心愿则要杀鸡敬祀,隆重的就是“请戏谢神”了。
“拦街搭台,阻碍行旅”,指的就是木偶戏在频繁搭建小舞台的过程,或是演出时引来了围观的人群,因此阻碍了过往的行人和车舆,造成了“喧阗、混杂”。当然,凝秀班的拒演事件,可能引发湘籍官员的借题发挥,甚至有意找茬干扰,导致正常演出受阻,这种情况是不能排除的。
东河戏遭遇到官府打压话题一直在艺人间和社会上流传,引发了这场所谓的“东祁风波”,甚至导致双方艺人间的长期隔阂。
东河戏真正走向衰落的原因,根据对演出剧目的分析,应该由以下几方面原因造成:
一、声腔捆绑到剧目的原因
从玉合班、凝秀班两个班社演出的声腔与剧目地分析,玉合班主要演出高腔剧目,其次是昆腔剧目,弹腔剧目甚少。而凝秀班则以昆腔剧目为主,高腔剧目偏少,不唱弹腔剧目。反观祁剧的声腔剧目,则以弹腔剧目为主,高昆腔剧目偏少。
首先从声腔来看,由于高、昆、弹各属不同的音乐曲体,因曲体的不同造成对剧目剧情处理的不同。更因为各声腔梱绑到了剧目的原因,因而引起了市场的变化。剧目是市场的向导,观众多因为剧目选择看戏,选择声腔的有,但偏少。因此,剧目是影响市场走向的根本原因。
高昆两腔均为曲牌体的音乐曲体,其特点是宜于抒情兼叙事功能,总体的应用表现较为平稳,特别是要在表现剧情复杂的矛盾冲突情节时,与弹腔的处理是不同的。弹腔则为板腔体音乐曲体,特点是在处理复杂剧情的运用上,可以通过板式的速度和节奏地变化,运用自如,功能更为强大,较高昆两腔有明显的优势,这就是因为曲体的不同所导致的不同差异。
再从剧目来看,高昆两腔的剧目,多为历史神话类题材,剧情台词艰涩难懂,曲词格式呆板生硬,似文言文的之乎者也,只适合文人士大夫类人群,普通老百姓比较难理解。而祁剧的弹腔剧目,则多以扬善惩恶、因果报应等故事为题材,还有公案、传说、佛道、爱情等,文辞通俗易懂,似白话文一样贴近民众的生活,加上音乐曲体在剧情处理上表现出灵活多变的优势,所以祁剧的弹腔剧目更受民众的欢迎。因此声腔捆绑剧目,剧目又反被声腔所捆绑,是导致衰落的主要原因。
二、观众欣赏的审美心理发生了变化
邓文钦的《祁剧在宁都》一文认为,祁剧“剧目丰富、行当齐全、表演生动、音乐俊美、行头美观。”① 这是学者对祁剧在宁都的一种反映,可见祁剧在社会百姓中的印象是如此之美。
东河戏在祁剧批量入赣的宣统前,已经在赣南舞台上存在了两百多年时间,加上陈年剧目,观众必然感觉乏味。而祁剧的进入,则刚好迎合了观众对新剧种、新剧目的期待,加上剧目易懂的轻松享受,包括社会对祁剧的良好印象,受到了民众的普遍欢迎。
三、因循守旧背离市场
宣统年间,祁剧对东河戏的影响加剧,市场急剧萎缩,迫于生存地压力,东河戏玉合班在日益萧条的情况下,渐渐也移植上演了祁剧的弹腔剧目,还吸纳移植了桂剧的《仁圣会》、汉剧的《九世同堂》、吉安戏的《安安送米》等,但却招来了班社艺人的抵触、唾弃。
民国开始,情况愈演愈烈,东河戏不仅移植上演了大量的祁剧弹腔剧目,甚至还出现了艺人投附到祁剧班社的现象。凝秀班不唱弹腔,所谓“昆腔曲子高腔戏,乱弹班子放狗屁”之流的话,应该是出自于凝秀班的口。抵触弹腔,背离市场,是东河戏衰落的重要原因。
四、人才不济、队伍老化、设备陈旧
民国年间,祁剧在赣南的阵容十分强大,且男女名伶众多,许多都是“科班”出身且人才济济。按照《研究》的说法:“祁剧非常重视科班教学,在清代时期就开设了科班,培养专业的祁剧艺人。”“但是由于东河戏一直未设立科班,多数艺人没有接受过专门的指导,这种传承方式,使得东河戏人才培养得不到补充,因此,东河戏的发展较为缓慢。”②
东河戏人才的培养较祁剧的人才培养,简直就不在一个层面,东河戏明显存在队伍老化,青黄不接的情况。在采访老艺人时就有声音说,东河戏艺人思想保守,特别是在传承授艺方面,行业间一直暗传着这样一句话,说“宁可给你一亩地,不愿教你一分艺。”由此可见,如此保守的传艺思想,必然会导致学艺难、学艺慢、学艺差的情况,后继乏人。加上东河戏班社设备更新滞后,市场自然也就会偏向于祁剧,加速了东河戏的衰落。
五、凝秀班的拒演事件,可能引发湘籍官员得刁难
凝秀班在光绪晚期时红极一时,是东河戏最具象征意义的班社,虽说有钟谷先生的鼎力扶持,但终因拒演事件结怨了官府的湘籍官员,加上一直不唱弹腔的原因,内外受困,于1913年退出了历史舞台。
凝秀班解体,给东河戏带来了沉重打击,难免带来负面影响,加上祁剧正处兴盛之时,东河戏大势已去,不少班社解体,而解体后的艺人呢,为了生存,又不得不搭班到祁剧的班社继续谋生,有的则另组班社,谋求新的生存和发展。
民国年间,随着时间地流逝,东河戏概念都在渐渐淡化甚至模糊,甚至对东河戏和祁剧这两个剧种都难以分清,以至于在社会上,把包括东河戏在内的班社,都统称为湖南班,而东河戏之名却掩而不彰。据 1926 年赣州梨园工会的统计,当时登记的戏剧班社有66个,其中就包含20几个东河戏与祁剧相杂的班社。
六、专业剧团终结原因地剖析
专业剧团的概念,应该从1954年成立赣州市东河剧团算起,1960年11月升格为江西省赣剧院四团;1961年秋更名为赣州市赣剧团;1965 年4月与赣南祁剧团合并成立赣州地区赣祁剧团;1968年10月又归属于赣州地区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人员分散在京剧一队、歌舞二队、采茶三队三个分队,赣祁剧团实质性解体;1982年成立赣州地区东河戏剧团。可是,到了1988年,刚成立才6年的剧团却又解体了。
专业剧团,几经波折,命运多舛,何止是老艺人说的三起三落?特别是1988年的解体,出人意料。坊间有传闻说,当初剧团筹备之时,就已经为剧团的人员构成,形成了所谓的“三大纪律”:一是老艺人不要。二是原祁剧团人员不要。三是如果是家属要回剧团的,需要重新考试入职。因为“三大纪律”,许多老艺人被排斥在外,特别是原来祁剧团艺人。往深处想,耐人寻味,甚至不可思意。表面上看,祁剧团代表的是弹腔,拒绝祁剧艺人就等于是抵触弹腔。据说,1985年前后,剧团在于都县的禾丰乡演出时,原计划演出时间是10天左右,前两天演出的是高昆腔剧目,但第三天开始,观众却寥寥无几,无奈之下还是改演了南北路剧目,也就是弹腔剧目,才勉强演到了结束。
回看剧团地解体,再与“三大纪律”联系来看,应该是有联关的,特别是第二条,看上去都有“东祁风波”的影子,殊不知在民国时期,正是因为拒绝弹腔,才导致了东河戏的衰落。可是,到了1982年还在重演历史的悲剧,好景不长,留给人们的只有长长的叹息,和值得深层思量的无奈,这就是历史。
【注释】
①《东河戏声腔研究》:作者何厚伟、中国艺术研究院2018届申请硕士学位论文,第 79 页。
②《东河戏声腔研究》:何厚伟,中国艺术研究院 2018 届申请硕士学位论文,第 81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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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林碧霞
初审:贺文亮
校审:谢华清
审核:郑人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