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琳|论戏曲四维意象的共振机制与空间建构
- 2026-09-23 08:09:52
论戏曲四维意象的共振机制与空间建构
刘海琳

内容摘要: 当下舞台创作沉湎于技术堆砌,深陷“加法综合征”之困局,回归艺术本体的“减负”成为突围路径。戏曲艺术以简驭繁的空间美学特质,对破解当代舞台技术迷思具有启示意义。戏曲舞台的时空情境,是在诗词意象、砌末意象、身体意象、声乐意象四维意象的有机共振中建构生成的。四维意象犹如建构戏曲舞台时空大厦的结构支柱,深度交融形成意象共振机制,在观演共创中构筑起“诗性空间场域”。这一空间建构机制为当下舞台以“减”促“归”、守正创新的实践路径提供了极具民族智慧的美学范式。
关键词: 戏曲四维意象 意象共振 空间建构 诗词意象
中图分类号: J80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0257–943X–(2026)04–0063–13

刘海琳,北京电影学院电影学系2024级博士研究生,中国戏曲导演学会会员。主要研究方向为戏剧(影视)表导演艺术。曾于《四川戏剧》《影视产业研究》等学术期刊发表论文。

当下舞台艺术创作深陷“加法综合征”的泥淖。声光电技术狂飙突进,虽突破了剧场空间的物理局限,拓展了感官疆界,却常以牺牲艺术本体表达与观演想象空间为代价。舞台沦为炫技场,看似满台生花,实则能力退化——叙事支离,情感疏离,艺术的灵韵在技术的喧嚣中逐渐消隐。此困局呼唤一场深刻的“减负”运动——剥离冗余,回归本体,重拾艺术创造的本源力量。在这一语境下,中国传统戏曲艺术以“一桌二椅”幻化出无限时空意境的实践范式,以简驭繁、虚实相生的空间建构法则为破解当代迷思、以“减”促“归”提供了极具民族美学的东方智慧。
本文受互文性理论的启发,提出“意象共振”概念作为核心分析透镜。互文性理论由法国理论家朱莉娅·克里斯蒂娃提出,并经罗兰·巴特等学者发展,强调任何文本都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在与其他文本(广义的,包括文化符号、社会话语等)的相互指涉、吸收、转化中生成意义。互文性理论的核心要义在于揭示意义的“互织性”(Interweaving)。“任何文本的建构都是引言的集合,任何文本都是对其他文本的吸收与转化。”[1]文本成为多元引文交织的“编织物”,其意义在读者的参与中不断生成。这一理论诞生于西方后结构主义语境,其强调“意义生成于多元关系的相互交织”的内涵,与由诗词、声乐、砌末、表演多重元素交融共生完成戏曲意象创构的艺术传统存在共通性。然而,其主张文本间的无意识、去主体化、去历史化倾向与戏曲意象创构中高度自觉的、历史传承的、以演员为主体的本体逻辑存在根本张力。有鉴于此,本文汲取互文性理论中“意义生成于多元关系的相互交织”的内涵,提出更贴合戏曲本体的“意象共振”概念。意象共振是指两个或多个意象在意义内核、情感基调或文化编码上高度契合,构成同频的深层关联。在这一状态下,各意象不再是孤立的指涉,而是相互激活、彼此赋能,通过互为注脚、相互映发的动态交互,使各自蕴含的审美能量急剧放大,最终共同激荡出一个强度远超简单叠加、更为鲜明与丰盈的复合意象或诗性境界。这一分析概念为我们理解戏曲艺术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动态的现代视角。尤其是将这一理论视角投射到戏曲舞台空间建构研究中,有助于突破传统研究中将戏曲舞台时空处理归结于虚拟性或超逸性的单一视角,转而从整体性思考戏曲舞台的核心要素如何在动态网络中交织、共振、共生,最终协同建构起一个变动不居、意蕴丰盈的“诗性空间场域”。
一、 四维意象: 戏曲空间建构的结构支柱
戏曲艺术在千百年形成与发展的过程中,摄取百家之长,将诗词赋、音乐、舞蹈、武术、杂技、绘画、书法等艺术门类的表现手段与形式融于一体,形成泛美化的审美特征。这些艺术因子又通过戏曲美学原则的格律化与规范化,最终形成独特的程式化意象语汇以叙事、表情、达意。泛美化的审美特征为多重意象的共振提供了理论基础。戏曲舞台空间并非依赖实体布景堆砌生成,而是由高度符号化意象系统协同建构的意义场域。研究表明,“以歌舞演故事”的戏曲本体特征,内在地规定了诗词意象、砌末意象、身体意象与声乐意象四维意象共构舞台时空的基本结构。这一结构是在戏曲发展的历史过程中逐步生成的: 先秦巫傩以身体意象为主要载体,汉代百戏广收各艺术手段以丰富身体意象,唐代参军戏将身体意象与诗词意象初步结合,至宋元时期,身体意象、声乐意象、诗词意象与砌末意象已实现初步整合,四维并立的结构逐步形成。经由这一历史进程,戏曲舞台的时空大厦最终由诗词意象、砌末意象、身体意象与声乐意象四维意象作为核心结构支柱支撑生成。诗词意象是基础,也是最终旨归。身体意象是核心,声乐意象与砌末意象皆围绕其生成与表达而展开。声乐意象是身体意象的节奏化与音乐化。砌末意象是身体意象的暗示支点。三维意象共振最终指向诗词意象在舞台上的生成与创造。四维意象彼此独立又深度互嵌,互为注释、引用与说明,各以其自身特性,开辟出视觉空间、听觉空间、想象空间、心理空间与超然空间,最终形成四维意象共振机制。
(一) 诗词意象: 空间建构的文本基础与想象空间的生发蓝图
诗词意象是舞台空间建构的起点,也是终点。诗词意象是剧作家以诗的创作方法与表现形式,通过情景交融、引用典故或比兴物象创造出的审美意象,能够凝练、写意地表现思想、情感或戏剧情境。诗词意象是空间建构的文本基础与结构依据,其奠定了空间氛围与情感基调。诗词意象可以细分为指向性意象、流动性意象与隐喻性意象,三种意象分别承担不同的职能,共同服务于空间建构。
指向性意象直接交代时空环境与情感氛围,承担界定时空的作用。《西厢记·长亭送别》中[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2]“碧云”“黄花”“西风”“霜林”等意象的交叠,瞬间在观众脑海中勾勒出秋日长亭外萧瑟、辽阔的离别空间图景,奠定了凄清的情感氛围。《牡丹亭·惊梦》中[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3]一段唱词,意象连连,凝练巧妙地描绘出小庭深院中的盎然春意,让观众心领神会“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的生命感叹。而这般良辰美景又与杜丽娘欣喜明媚的心境遥相呼应,人与景蓬勃的生命力与饱满的情致充盈了“空的空间”。
流动性意象通常由多重意象组合而成,用于引导、展现空间的转换,是舞台时空流转的“导航图”。京剧《贵妃醉酒》中,在杨贵妃前往百花亭大摆筵席的途中,一行人既路过“玉石桥”[4],又瞧见“金丝鲤鱼戏水”[5],还望见“当空雁儿飞腾”[6]。在高力士、裴力士与杨玉环的唱词念白中,观众仿佛身临其境,一同游赏其中。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中,舞台一连呈现池塘、独木桥、水井、观音堂等场景。舞台上没有实景的投映,仅凭演员的唱词引导与身段暗示,空间的连续转换便在观众想象中完成了。唱词中接连的诗词意象群便成为虚拟空间流动、引领观众审美的“导赏图”。
隐喻性意象通过意象的多重深刻寓意,能指与所指得以丰富和深化,赋予物理空间以丰富的精神文化内涵,有效地拓展了空间的意蕴。关汉卿《窦娥冤》中“六月飞雪”“血溅白练”“亢旱三年”的意象,不仅是窦娥内心情感的超自然外化,还是对黑暗社会环境的强烈控诉与道德审判,将舞台空间提升至社会批判与天理昭彰的象征层面。孔尚任《桃花扇》中“扇面桃花”,既是用鲜血点染而成的桃花这一物象,又是李香君贞烈气节的精神隐喻,更是国破家亡的象征。该意象的每一次出现都牵动着舞台空间的情感浓度和观众的情绪感受。
诗词意象作为空间建构的“蓝本”,是空间建构的基础与起点,为砌末摆放、身体呈现、声乐渲染提供文本依据与情感导向。诗词意象依托于诗的本体属性,能够有效地调动、激发观众的想象力,他们与创作者一同开创想象时空。但仅靠诗词意象这一重意象难以建构起立体多维的舞台时空,因此还需其他艺术创作部门与艺术表现手段共同创造,实现意象共振。
(二) 砌末意象: 空间生成的暗示支点与物质媒触
戏曲舞台是写意灵动、超然自由的“空的空间”,此空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空纳万境。以一当十,虚实相生。“一”与“实”便是物质性的砌末。砌末是戏曲专业术语,是传统戏曲演出中大小用具和简单布景的统称。砌末不等同于写实主义话剧中的道具,前者集表意性、装饰性、可舞性于一体,后者是特定情境中的生活用具,实用性较强。砌末意象由单一砌末或多种砌末组合而成,是经过艺术提炼后承载特定文化意涵和舞台功能的意象化视觉符号,是辅佐演员表演,完成空间建构的暗示支点和物质媒触。砌末意象在建构空间中承担符号表意、支点暗示、催化转换三重核心职能。
首先,不同于非物质形态的诗词意象,砌末意象是物质可触的。这些物质媒触多为特定生活情境中极具代表性的用具,在经过提炼美化后形成了高度凝练的视觉符号,对揭示时间地点具有重要表意作用。以最核心的砌末“一桌二椅”为例,不同的摆法和搭配,辅以桌围椅帔的变化,并与演员表演相结合,它能互文性地象征无数场景: 桌椅居中正摆,可指代厅堂、公堂、金殿;一桌斜置加椅,可代表山坡、高楼、床榻;椅子反放,可意味牢门、窑门;演员站上桌子,空间便升至山顶、云端、城楼;演员侧卧于桌子之上,空间便转为休息的房间。这种表意性根植于中华民族的生活场景、长期的舞台实践和文化约定俗成,与观众的理解力形成稳固的互文契约。除一桌二椅外,还有马鞭象征马匹及骑行空间,船桨象征船只及水域空间,布城象征城墙及城关空间,大帐象征营帐或闺房空间,烛台和灯笼暗示夜晚空间等。每一砌末意象都是一个浓缩的表意视觉符号,其使用规则和象征意义与戏曲表意系统和中国传统文化存在广泛的互文关联。
其次,砌末意象作为一种暗示性支点,是激活观众想象的媒介。砌末在舞台上的作用,主要在于暗示而非再现。它提供一个极其简约的物质支点,以此作为召唤结构,触发观众的联想与想象,引导他们在脑海中构建完整的空间意象。例如,京剧《三岔口》中仅用一张桌子代表客店房间。在摸黑打斗的表演中,这张桌子成为演员攀爬、躲藏、碰撞的核心支点,观众通过演员围绕桌子做出的各种表示黑暗中摸索、格斗、误伤的程式化动作,再结合生活经验,便能在想象中清晰地“看见”门窗、床铺、桌椅板凳等整个房间布局。简而言之,砌末意象是演员表演的支点,更是观众想象的诱饵。
再者,砌末意象是时空转换的催化剂。砌末的上下场、简单的挪动或不同的舞动方式,常常是戏曲时空转换的重要标志。在川剧《秋江》中,陈妙常以桨代船,先持桨上步,进而做摇桨动作,暗示登船离岸,示意空间从陆地转到水面。随着桨横置胸前与锣鼓声停,示意着空间从水面再次回到陆地。仅凭一根船桨,结合演员动作与音乐配合,完成水陆空间的自如转换。砌末意象使得时空的跳跃、转换变得简洁、流畅且充满诗意。
砌末意象揭示空间的职能依赖于与其他意象的深度互文,若脱离其他意象则沦为孤立的物件。砌末意象需要演员通过程式化表演赋予其生命(如挥动马鞭配合趟马身段表示骑马),需要音乐锣鼓的配合来强化其出现或使用时的氛围,需要唱词或念白的提示或印证来传递其象征意义。倘若脱离表演、音乐、文本的支撑,砌末就只是一个孤立的物件,失去其空间建构的魔力。因此,舞台砌末作为“暗示性意象”,是戏曲空间建构中不可或缺的物质媒触。它以最精简的物质形态,承载着丰富的象征意义和文化密码,通过与诗词意象、身体意象、声乐意象的深度互嵌与互文共振,成功地将一个空荡荡的舞台生发为气象万千的宇宙时空,完美诠释了“三生万物”的东方美学智慧。
(三) 身体意象: 时空情境的具象显现与流转载体
如果说诗词意象给予空间建构的文本基础,着力开掘想象空间,砌末意象提供物质媒介,用于暗示空间环境,催化时空转化;那么,身体意象则是空间建构的核心主体。这一核心地位,是在戏曲发展的漫长历史中逐步确立的。在先秦巫傩中,身体是主要的意象载体;在汉代百戏中,身体吸收各艺术的表现手段;在唐代参军戏中,身体与语言相结合;发展至宋元杂剧时,身体与音乐、文本初步整合。可见,从先秦巫傩、汉唐百戏到宋元南戏与元杂剧,身体始终是戏曲意象系统的主体。身体意象将时空情境及其流转变化具象为可视可感、富含情致的美学意象。戏曲演员的身体极具表现力与层次感,经过长年累月曲不离口、拳不离手的高强度训练,生物性的身体已然锤炼为艺术化的身体,以泛美程式的表现语汇揭示戏曲舞台上的一切。身体意象是演员以意象化的身体为工具和材料,通过程式化的肢体语言(身段、手势、步法等),创造出集情感符号、命运隐喻或哲学观念于一体的审美意象。在空间建构中,身体意象具有具象显现时空、驱动时空流转、开创非现实时空三重核心职能,是多维意象共振的重要枢纽。
首先,身体意象可以直接将时空情境具象化,通过程式动作承载特定空间信息,将诗词意象可视化。起霸,通常用于出征前,通过表现将军整盔束甲的动作,表达即将上战场的必胜决心与威武气概。当看见这一程式时,观众便心领神会!这是即将上战场的场景。趟马,演员手执砌末意象——马鞭,以鞭代马,但仅有马鞭不足以建构解释完整的空间。演员通过挥鞭、圆场、勒缰、鹞子翻身等组合动作,生动展现了策马驰骋的广阔空间。走边,演员通过轻盈、机敏的踢腿、旋子、飞脚等技巧组合,配合夜行衣,即刻在观众心中建立起夜色掩护下穿房越脊、潜行探路的紧张空间氛围。开门,演员通过拨门闩、双手插进门缝之中,缓缓朝后推开,脚再往前示意性地迈过门槛,眼神顺势向外张望,时空自然地从室内转到室外。身体意象既是演员揭示时空环境的主要手段,亦是观众解读规定情境的重要媒介,戏曲舞台时空就在观演双方的共同创造中建构生成。
其次,身体意象是时空流转的核心驱动。身体意象以“物感说”“天人合一”为哲学基础,形成了“心物交融——以身化物——万物皆备于我——景随身变、景随身迁”的美学思维链。身体意象通过程式语汇的能指链,实现时空情境的具象化与转译。三五人表示千军万马,四五步表示行遍万水千山,一个上楼或下楼的身段指示空间垂直转换,一个旋子示意翻山越岭。在川剧《秋江》中,艄公与陈妙常通过模拟上船、解缆、撑篙、摇橹、船行遇浪、靠岸等一系列身段动作,在空荡荡的舞台上,活灵活现地呈现了江上行船的动态空间和人物关系。身体意象的连贯表演,成为虚拟空间得以连续存在并被感知的关键。在京剧《林冲夜奔》中,林冲的一套连贯的走边身段组合,清晰地叙述了从星夜潜行、跋山涉水到望见梁山的过程。身体动作成为连接不同空间片段、推动时间进程的枢纽。演员身体在此不仅是空间内的存在物,更是空间本身生成、转换、消逝的创造者和见证者。
再者,身体意象是实现非现实空间的重要载体。非现实空间包括角色的心理空间与情境中的超自然空间。前者通过情感意象表现,后者通过特技意象彰显。身体意象的节奏、幅度、力度、线条,无不渗透着角色的情感状态。梅兰芳在京剧《贵妃醉酒》中,通过繁复优美的卧鱼、衔杯、扇舞等身段,配合眼神的迷离与哀怨,将杨玉环失宠后借酒浇愁、百无聊赖又骄矜自怜的复杂内心世界外化为一个充满哀婉与颓靡的情感空间。此时的空间,不仅是现实中唐明皇爽约未至的百花亭,更是杨玉环失宠后自怨自怜、以酒泄愤的心理冷宫。又如,在京剧《火焰山》中,为表现孙悟空借扇不成变为飞虫落入铁扇公主杯中又借机飞进铁扇公主腹中的情形,孙悟空一连做了吊毛、空翻、窜毛、乌龙绞柱等高难度程式动作,通过创造特技意象揭示空间的流转,将剧作的传奇性具象于氍毹之上。
身体意象以砌末意象为创作支点,图解注释诗词意象,又与声乐意象呼应配合,成为多维意象的共振枢纽,是戏曲空间从二维文本的静态预设走向三维舞台的动态生成的核心驱动与具象载体。
(四) 声乐意象: 空间氛围的渲染器与情感脉动源
戏曲音乐是营造戏曲舞台情感氛围的关键,不同器乐的音色、不同情调的曲牌以及不同的锣鼓节奏等共同打造空间质感。不同于写实话剧客观模拟特定空间的环境音以表现空间,戏曲音乐通过主动创造具有高度象征性和表现力的声乐意象,以深度参与空间建构。声乐意象是通过程式化唱腔、曲牌、特定器乐的音色及节奏变化,将空间氛围与抽象情感凝练为听觉符号的造境媒介。声乐意象以其独特的时间性、旋律性、节奏性和强烈的情感表现力,扮演着营造时空场景、建构节奏骨架、调控情感氛围、开辟听觉空间的重要角色,并与诗词意象、砌末意象、身体意象形成立体交叉的动态网络。
声乐意象从听觉之维出发,通过器乐拟声、曲牌暗示、节奏变化以营造自然或人文场景,表现无景之景,象外之象,实现以耳代目,听声见境之感。在京剧《白蛇传·水斗》中,为表现狂风暴雨、雷电交加的极端天气,急促的锣鼓点模拟暴雨滂沱,尖厉的唢呐声表现狂风呼啸,大铙钹的猛烈撞击声象征雷暴轰鸣。在川剧《秋江》中,通过古筝与琵琶的轮指以及古琴的滑音表现江水的流动,又通过锣鼓速度展现水流与船速的变化,水流平稳、船速平缓时用〔懒锣鼓〕,水流湍急、船体加速时用【快三板】。除了天气情况与山河湖海,声乐意象还能巧妙展现人文场景。宫廷朝堂之上,常演奏[朝天子]以表现皇家威严与庄重;宫女侍卫列队上场时,常演奏[工尺上]以表现皇家礼仪的规整。战场之上,常用“战场锣鼓”,〔急急风〕表现两军对垒的紧张,〔九锤半〕模拟混战场面,〔马腿儿〕暗示战马奔腾。亦有声乐意象表现市井街巷的烟火气,如在评剧《花为媒》中,用唢呐模仿叫卖声,竹板轻快节奏与小锣俏皮的“台台”声,一同烘托热闹的市井气息。
声乐意象通过锣鼓经建构空间节奏骨架,通过不同的锣鼓点作为“指路标”,定位空间,标示转换。李渔提出:“戏场锣鼓,筋节所在。”[7]锣鼓经是戏曲音乐的骨架和灵魂,锣鼓音乐音响强烈、节奏鲜明,具有极强的表意和结构功能,对空间定位与转换有重要作用。一般而言,〔四击头〕用于人物亮相,〔冲头〕用于人物上下场或情绪转折,〔水底鱼〕用于匆忙行走。这类锣鼓音乐如同空间的开关和路标,明确标示人物出场位置、动作起点、空间转换节点,引导观众的空间注意力。亦有一类锣鼓音乐适用于情绪意象的强化。〔急急风〕渲染紧张激烈(如战场厮杀、追捕),〔慢长锤〕营造舒缓或凝重(如踱步沉思、悲伤行进),〔乱锤〕表现慌乱、崩溃。锣鼓点直接将情绪意象外化为强烈的听觉冲击,塑造空间的整体情感基调。还有一类锣鼓音乐用于支撑与放大动作节奏: 锣鼓点严格配合演员的身段动作,强化动作的力度、节奏感和空间感,使身体意象更加鲜明有力。在武打场面中锣鼓点的密集敲击,极大地放大了战斗的激烈程度和空间的动荡感。
声乐意象还能调控空间的情感氛围与浓度。唱腔旋律是情感意象的深化与空间氛围的渲染。不同的声腔体系(如昆曲的水磨调、京剧的皮黄腔、河北梆子的梆子腔)本身具有不同的情感基调。具体唱腔的旋律走向、节奏快慢、音区高低、装饰音(擞音、颤音、滑音等)的运用,将诗词蕴含的情感意象进行深度音乐化表达,并渲染出特定的空间氛围。昆剧《牡丹亭·寻梦》中杜丽娘所唱[懒画眉][忒忒令]等曲牌,旋律婉转缠绵、细腻悠长,配合以笛为主的乐器的伴奏,营造出花园深处幽寂、迷离、充满春思与感伤的空间氛围,将“姹紫嫣红”的视觉意象转化为“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听觉意象,深化了“寻梦”的哀婉心境。京剧《霸王别姬》中虞姬的【南梆子】“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8],旋律相对平稳中蕴含忧虑,配合深沉的京胡音色,在观众听觉中构建起军帐之内、夜色深沉、危机四伏的压抑空间感。高亢激越的梆子腔常用来表现慷慨悲歌、壮怀激烈的场景,其声腔本身就带有一种辽阔、苍凉的空间感,与表现边塞、战场、悲愤情绪的诗词意象高度契合。
声乐意象是诗词意象的音乐升华,锣鼓经是身体律动与表演节奏的灵魂,是身体意象的关节筋骨。声乐意象与身体意象共振的最高境界在于“声身合一”,使锣鼓音乐与动作呼吸同频共进。唱腔念白的音乐韵律与心理空间相互交融,共同编织听觉情感空间场域,与视觉、想象空间场域深度渗透,互文共振。
戏曲舞台空间建构主要以诗词意象为文本基础,以砌末意象为暗示支点,以身体意象为具象载体,以声乐意象为氛围渲染,最终共同实现诗词意象在舞台上的生成与创造,创造出戏曲舞台的想象空间、视觉空间、听觉空间与超然空间。笔者梳理出戏曲舞台空间建构四维意象的来源与本质、核心职能、着力建构的空间类型以及四者共振关联的要点,如下表所示。

四维意象如独立支柱,在实践中形成互融共生的动态意象共振机制,激活戏曲空间的诗性特质,建构起戏曲舞台的时空大厦。
二、 动态互文: 四维意象共振机制与空间生成
四维意象是各自独立的个体,承载不同的核心职能,在有机共振中有不同的侧重与发挥。但四维意象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在戏曲舞台上紧密咬合、相互激发、交融共生。四维意象通过共时性叠加与强化、历时性流动与转化、互文共渗与深化、观演共创与完形实现协同运行,最终催生出“诗性空间场域”。
(一) 共时性叠加与强化
在舞台呈现的重要场面或关键瞬间,四维意象一般一并出现,同时作用于观众的视听感官,四维意象的叠加产生强大的增值效应,将时空情境与情感氛围推向极致。以京剧《挑滑车》的高潮——高宠挑滑车一场为例,高宠通过念白“呀!看前面黑洞洞,定是贼巢,俺不免赶上前去⋯⋯”[9]交代自己即将直捣敌人巢穴的行动,预示空间的转变。前往敌人巢穴的道路上,高宠必定会遭遇深不可测的战场险境。观众通过这一预感激发对具体场景的想象。高宠手持砌末大枪与马鞭有节律地挥舞,以其作为与铁滑车搏斗的战斗武器与表演的核心支点。同时,高宠通过一系列稳健且富有气势的身段动作,如大枪花、踢腿、跨腿、翻身等,将冲锋陷阵、英勇奋战的英雄气概与必胜决心具象于氍毹之上。此时,配合鲜明有力的锣鼓,如〔撕边〕〔四击头〕等,将千军万马厮杀的磅礴气势渲染得淋漓尽致。

(二) 历时性流动与转化
前述的共时性叠加与强化是多维意象在同一瞬间的聚合强化,将一个戏剧场面的时空情境推向极致。历时性流动与转化则是多维意象在时间线上的交替生发,通过不同意象的组合与互文,在近似宣纸的空舞台上“描绘”出流动变化的时空画卷。以京剧《林冲夜奔》第一场为例。一开场,林冲先是通过“走边”的成套程式身段,包括拉山膀、踢腿、盘腿、弓步、立掌、跨腿、站立翻身、鹰展翅等系列动作,配合〔小钹四击头〕〔小钹长尖〕〔四击头〕〔小钹冲头〕等锣鼓节奏,展现其黑夜潜行、跋山涉水的艰辛历程。期间,云迷雾罩、山路难辨,林冲心生惊惧,再加之身体的疲惫,进而勾连起人物内心的悲愤、辛酸与无奈。随即,他通过诗词意象“数尽更筹,听残银漏,逃秦寇⋯⋯好叫俺有国难投”[10]表达心声,配合拱手、云手、转身、按剑柄、踢腿、拉山膀、翻身、盘腿等身体意象,以及悲怆苍凉、内敛激愤的[点绛唇]唱腔与〔小钹二击〕〔小钹三击〕锣鼓点,层层展现人物内心。在历时性的流动与转化中,多维意象随着情境的发展互文共振,先后将“黑夜”“逃亡路”“英雄末路”等意象群投射于空舞台,完成了从现实时空建构到心理时空开掘的转向。赶路的现实环境与赶路人的心态变化前后呼应,现实时空与心理时空交融并置,在观众心中构建起具体而充满张力的流亡者夜行空间。

(三) 互文共渗与深化
每一维度的意象不仅传递自身信息,承担各自的核心职能,其意义与内涵更在与其他维度的深度共振中被不断丰富、修正、深化,实现“一加一大于二”的增值效应。以京剧《贵妃醉酒》为例,诗词意象“杨玉环今宵如梦里⋯⋯”表现杨玉环此时的醉意朦胧与失意心境,声乐意象则通过旋律华丽慵懒的[柳摇金][万年欢]渲染迷离松懈、借酒浇愁、放浪形骸的情感氛围,杨玉环手执砌末酒杯,通过卧鱼、衔杯下腰、鹞子翻身的身段外化娇媚醉态与骄矜自怜。观众从唱词理解借酒消愁的动机,从酒杯联想处境,从音乐感受孤寂颓靡,从身段姿态体会放浪形骸。单一意象的能指,在多维意象的共振中生发出关于人物处境、心理、环境、社会身份等多层次所指,共同构筑起一个充满哀婉与压抑的“心理冷宫”。

(四) 观演共创与完形
戏曲意象化空间的最终生成,离不开观众积极主动的参与。四维意象形成的共振机制好似时空大厦的结构支柱,观众依据自身生活经验、文化背景与审美能力,对这些程式化符号进行主动解码、联想、填充,在脑海中“看”到景象、“感”受情态、“沉”浸氛围。正是这种观演之间积极热烈的想象性互动,赋予时空大厦以充盈的血肉,使有限的剧场舞台转化为无限丰富、充盈流动的诗意空间。
从接受美学视角而言,作品的意义不确定性和意义空白促使读者去寻找作品的意义,从而赋予他参与作品意义构成的权力。[11]戏曲舞台虚实相生的美学特质给观众提供众多有意味的留白,这种有意味的留白是一种召唤结构,激发且引导观众的想象、联想与创造。在观众积极主动地参与中,留白已然被填补上丰富的内容,时空情境完整、具象、细致地呈现于戏曲舞台与观众的想象之中。作为三度创作者的观众,是四维意象共振机制的核心一环。以川剧《秋江》为例,观众通过极简的暗示性符号——船桨获取湖上行舟的空间信息,又通过演员的形体动作、锣鼓节奏的紧密变化,结合生活经验,在想象中构建出完整、生动、具体的江上行船、水流湍急或水流平缓的动态场景。由虚激发实,实又充盈虚,在观演共创中达至虚实相生的至高境界。在观演共创中达成这个由意象共振、最终在观众心中生成的空间场域,才是戏曲空间美学的核心所在——一个超越物理舞台局限、虚实相生、气韵生动的“诗性空间场域”。它也是一个融合想象、视觉、听觉、情感多维体验的综合性审美空间。意象共振是这一空间生成的动力源泉与结构法则。
三、 当代启示
戏曲四维意象共振机制,不仅揭示了戏曲传统美学的精髓,为深入理解戏曲美学本质提供了理论支点,亦为激活当代戏曲创作指明了方向,更为深陷“技术迷思”的当代舞台艺术提供了极具参照性的实践范例与极具民族特色的创新路径。
首先,把握“简”的智慧,化“简”为“减”。在艺术创作中剥离冗余,聚焦本体。当代舞台创新应警惕为技术而技术的陷阱。真正的突破不在于技术手段的叠加,而在于能否有效剥离干扰艺术本体表达的冗余元素,将技术定位于服务意象深化、强化共振张力、拓展观演想象的维度,而非喧宾夺主。技术应是强化诗性空间的助手,而非取代艺术本体的主人。戏曲舞台的极度简约并非简陋,而是战略性聚焦。其“减”掉的是对现实物理空间的机械复制,而将创造能量高度集中于意象的符号性锤炼与共振性编织上。
其二,明确“归”的方向,回归内容本身,激活观演共创。舞台艺术的本质是人的艺术,观演双方鲜活真实的交流是其生命力与吸引力所在。当代创作需回归对故事内容、主题思想、演出形象、表现形式的深度挖掘与创新发展,回归对观众想象力、理解力、共情力的充分信任与有效激发。技术应用于拓展而非替代演员的表现力与观众的想象力。戏曲空间的生命力根植于艺术本体与观演共创的本质。
其三,借鉴意象共振机制,激活传统,启示当代。戏曲舞台四维意象共振机制同样可以指导当代戏剧舞台创作。意象的维度可以结合具体戏剧作品的特点进行开掘。剧作家在进行剧本创作时,可强化剧作的诗意开掘与现代表达,创造更具时代共鸣与文化深度的文本意象。导演在对演出形象进行构思与设计时,着力打造诗化意象;舞台美术设计师要以文本意象为基础,以导演构思为导向,探索符合现代审美的、更具简约性、象征性和可舞性的视觉符号,使其成为意象共振中有效的新媒触,而非纯然写实布景。音响音效师可结合文本、导演、演员、舞美创造听觉意象,探索现代音乐元素、音响技术如何更有效地服务于氛围渲染、情感深化、节奏设计,丰富声乐意象的现代质感,拓展声音表意功能。演员可以学习戏曲程式的美学原则,强化身体表达,探索身体在表现现代生活、复杂心理、科技想象等方面新意象的可能性,保持其作为空间驱动核心的活力。在对四维意象共振机制的借鉴与运用中,需要明确各意象的职能,理清四者的关系,在运用中达到平衡,避免顾此失彼。不能因过度注重诗词意象而弱化身体意象,造成唱词堆砌、身段空洞乏味。在引用高新技术时,应让技术为意象共振赋能,将多媒体、交互技术等作为强化意象共振的工具,避免技术砌末的喧宾夺主。例如,可用投影映射、呼应或勾勒身体动作的轨迹,强化身体意象,用沉浸式声场深化声乐意象对氛围的塑造,用交互装置让观众参与部分意象的生成,深化观演共创。关键在于技术应用需深度融入多维意象共振机制,服务于整体“诗性空间”的营造与主体性表达。
结语
本文以意象共振分析概念为探针,穿透戏曲综合艺术的表象,揭示了“诗词意象—砌末意象—身体意象—声乐意象”四维意象共振机制的生成逻辑、动态运行法则及其达成的“诗性空间场域”美学效果。研究证实:
其一,四维意象共振机制是戏曲以简驭繁空间美学的核心密码与深层逻辑。它通过共时叠加、历时流动、互文共渗与观演共创协同运行,将极简有限的物质舞台幻化为气象万千的时空。戏曲时空的本质是动态的意象场域: 诗词引想象,砌末做支点,身体驱流转,声乐染氛围。四者缺一不可,唯有在深度共振中方能生发魔力。
其二,“减”是手段,“归”是目的。剥离冗余技术(减),是为了回归艺术本体(归)——即对高度凝练的意象符号的锤炼与共振性的编织,以及对观演共创想象本质的激活。
其三,四维意象共振机制为理解戏曲空间建构提供了关键理论支点,亦为当代舞台艺术突破“加法综合征”困境、实现守正创新指明了极具价值的路径: 在坚守写意、象征、重神韵的本体精神之“正”的前提下,深耕艺术本体语言,探索如何激活传统意象符号的现代生命力,并让技术服务于意象深化与共振强化,从而在至简之中,生发出至繁至美的永恒艺术空间与长久艺术生命。
在喧嚣的技术浪潮中,对戏曲四维意象共振机制的研究,不仅是对古老戏曲艺术的深情回望与理论烛照,更是为所有寻求精神深度与美学创新的舞台艺术,点亮了一盏指向以简驭繁、虚实相生民族智慧的明灯。互文性之光,照亮了“一桌二椅演乾坤”的玄妙机理,也昭示着舞台艺术在回归本体、激活想象中重获新生的永恒可能。
作者单位: 北京电影学院电影学系
责任编辑: 黄静枫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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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胡经之、王岳川、李衍柱: 《西方文艺理论名著教程》(第2版)下卷,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44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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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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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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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位论文
Tara Hostetler, “Bodies at War: Bacteriology and the Carrier Narratives of ‘Typhoid Mary’ ” (PhD diss., Florida State University, 2007), 1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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