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巧若拙,画戏写心:读关良戏曲人物
- 2026-09-23 14:45:56
提起 20 世纪画坛的戏曲人物,关良是绕不开的名字。初看他的作品,不少人会心生疑惑:人物线条朴拙,造型并不追求工细逼真,甚至看上去有些 “歪歪扭扭”。这究竟是画得不好,还是别有深意?回到画家的人生经历与创作自述,也许我们能真正走进他戏曲人物画的精神世界。
关良画戏,并非坐在画室凭空想象,也不只是对着舞台速写照搬形象,这份创作扎根于他自少年时代就种下的戏缘。童年居于南京两广会馆,会馆里一座三四十平方米的小戏台,成为他戏曲启蒙的起点。他常常趴在木栏杆上看戏,为武戏的热闹而欢呼,也曾看《杀子报》被恐怖的剧情吓得彻夜难眠。少年时代收集的香烟画片,那些戏曲人物形象,更是他最早的图像启蒙。

左:在日本时候的关良
右:在日本东京关良练习小提琴时留影
图片采自《关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9年
留学日本时期,关良主攻西画,沉浸于印象派、后印象派的艺术,高更、凡・高、马蒂斯的作品让他体悟到:绘画不必复刻肉眼所见的表象,重在传递内心感受。归国之后,他没有一味追随西方绘画路径,也没有直接摹仿传统文人画的固有范式。

关良戏剧人物素描手稿五幅,图片采自《关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9年
他亲身学戏,拜艺人学习老生,置办髯口、马鞭、厚底靴,钻研锣鼓经、身段手势,懂得老生端方、小生潇洒、花脸豪迈、丑角灵活,熟稔舞台表演的内在逻辑。懂戏,是他画戏的底色。

左:关良与浙江绍剧团六龄童等剧组人员合影。后排左起杨华生、十二龄童、关良、六龄童、尹桂芳、徐玉兰;前排左起范瑞娟、袁雪芬、傅全香等(摄于1981年)
右:关良、顾卓英夫妇与戏剧大师俞振飞(左二)、童芷苓(左四)合摄于70年代
图片采自《关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9年
1986 年,晚年的关良在观看川剧《潘金莲》现场,谈及画戏留下一句广为流传的创作箴言:“宁画破,不画错。” 很多人误读这句话,以为是允许画得潦草。在他的阐释里,“破” 代表破格,挣脱陈陈相因的造型套路;而 “错”,指人物性格、身份、精神气质的失真。变形不等于胡乱涂抹,变形的目的,是为了传神。他十分推崇八大山人、陈老莲的传统,古人笔下的形象也多有夸张,但夸张是为抓住对象的精神特质,绝非为猎奇而肆意扭曲。

关良《空城计》 68cm×44cm,纸本设色,1982年,图片采自《关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9年
他画戏有一套完整的创作路径。看戏时大量速写,记录演员转瞬即逝的神态动作,但速写只是素材,不能直接当成成品。大量素材要在心中沉淀、酝酿,经过长期筛选取舍,才落到纸本。正如他谈及《空城计》的创作:舞台之上有千军万马,他作画时却尽数删去,只保留城楼之上的诸葛亮与城下的司马懿。以少少许,胜多多许,舍弃繁杂的次要元素,把戏剧冲突与人物心理推到画面的中心。这便是他反复实践的 “厚积而薄发,博观而约取”。

关良在观戏时速写,图片采自《关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9年
四十年代在大后方,关良为筹措西北游历的经费,在重庆、成都举办画展,原本计划前往敦煌考察,后因路途匪患频发、天气严寒,行至天水便只能折返,最终未能抵达敦煌。大批戏曲人物在这次画展公之于众。稚拙简淡的笔墨引来画坛的争议,却得到郭沫若、老舍、茅盾等文坛大家的深刻共鸣。郭沫若撰写《关良艺术论》,点破他中西融合的内核:不是技法的简单拼接,而是 “以西画作躯壳,国画作灵魂”。老舍、郭沫若、茅盾为画作题诗,不从外形工拙评判,而是品读画中人物的命运与情志。文人的题跋不是应酬捧场,而是跨领域的精神共振,他们读懂了,关良画的不是演员的扮相,而是戏曲背后活生生的人。

关良《三打白骨精》,179cm×96cm,纸本设色,1978年,广东美术馆藏,图片来源:广东美术馆
历经时代劫难,关良曾亲手毁掉大量画作。1976 年 “文革” 结束,他买上普通毛笔,连夜挥毫画出《三打白骨精》,借神话故事抒发胸中块垒。也正是那次看完新编川剧《潘金莲》之后,他完成两幅《潘金莲》题材水墨画,这是他生命晚期十分重要的成品。据回忆,彼时画案虽尚留有一张待创作的宣纸,却来不及落笔。这两幅成品不再简单划分善恶脸谱,直面人性的复杂多面。即便是晚年,他依旧坚守自己的艺术逻辑:笔墨只是手段,写心传神才是最终目的。
看关良的画,要看三层:看见戏曲故事的外壳,读懂人物的精神性情,体会画家寄托其中的人生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