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外戏曲专家元鹏飞教授:“先删后研”是“不应该有的迷局”
- 2026-09-24 09:00:01
黄梅戏起源之争表面上是学术讨论，实则是艺术流动本质与行政区域化管理之间矛盾的集中体现。
西北大学博士生导师元鹏飞教授，穿透史料举证的表层纷争，从戏曲发展规律与行政管理制度的角度，揭示了这场争论的深层实质。
一、民间艺术的流动本质与行政管理的固化逻辑
黄梅戏作为民间艺术的典型代表，其本质是流动的、跨区域的。
元鹏飞教授指出，历史上的黄梅采茶戏本是鄂赣皖三省交界地区共享的艺术形式，艺人"撂地为场、冲州撞府"的流动卖艺是其基本生存方式。
这种流动不仅体现在物理空间的跨越，更体现在艺术本身的融合与变异能力——黄梅采茶戏在传播过程中与所到地区的艺术要素结合，形成了各具特色但又同根同源的地方变体，形成近代戏曲史上颇有影响的黄梅调家族群。
然而，1949年后建立的地方戏登记管理制度改变了这一自然生态。
政务院《关于戏改工作的指示》要求对民间班社进行属地化管理，使得原本流动的艺术之河被人为分割成不同的"地方剧种"段落。
元鹏飞教授精辟地指出，这一制度"既造成撕裂分割，又在搞人为捏合，总之以控制管理为核心目标"。
于是，同根同源的黄梅调、采茶戏在不同省份被冠以不同的名称，纳入不同的管理体系，开启了黄梅戏起源之争的序幕。
原来的黄梅调家族群的辉煌也不复重现，反而滋生出局限于地方剧种的狭隘意识下的归属之争。
二、命名与地域认同的建构
在元鹏飞教授看来，"黄梅戏"这一名称的确定与争议，典型地反映了艺术规律与行政逻辑的冲突。
早在1921年的《宿松县志》中就有明确记载："邑境西南与黄梅接壤，梅俗好演采茶小戏，亦称黄梅戏"。这表明在民间认知中，黄梅戏的名称源于其艺术源头湖北黄梅，是自然形成的俗称。
然而，当这一民间俗称被纳入官方管理体系时，问题便产生了。
按照地方戏行政划分逻辑，黄梅戏在安徽成了"外来剧种"，这与地方戏应有的"本土性"相矛盾。
为解决这一尴尬，安徽方面逐渐发展出各种地方化叙事，从早期的承认黄梅渊源，到后期提出"黄梅雨季说"、"安庆黄梅山起源说"等替代性理论，试图在命名上实现地域的自我认同。
元鹏飞教授尖锐地指出，这种以地域自我认同为核心的叙事建构，导致了对历史材料的选择性使用和解读。
上世纪50年代陆洪非、王兆乾等学者的实地调研本已确认黄梅戏与湖北黄梅的历史渊源，但在后来的官方叙事中却被淡化或回避，体现出"行政地理分割的狭隘心态"。
三、当代黄梅戏发展的困境与出路
元鹏飞教授认为，起源之争不仅是一个历史认知问题，更对黄梅戏的当代发展产生着实质性影响。
地域分割的管理体制限制了艺术的自然流动与交融，使得黄梅戏在不同省份走上了各自发展的道路。
湖北黄梅致力于保护传统的"黄梅采茶戏"，而安徽安庆则专注于"黄梅戏"的现代化转型，两者本可互补的资源因行政壁垒而难以共享。
同时，地方保护主义也影响了艺术创新的广度与深度。
元鹏飞教授指出，当前黄梅戏发展面临原创力不足、剧团锐减、人才结构失衡等严峻挑战。
2010年至2011年间，黄梅戏剧院演出剧目中70%以上是传统戏或经典剧目，新创剧目极少。半数以上的剧院团两年内没有新剧目演出。
这种情况下，三省各自为政的低水平重复建设，而非基于艺术规律的协同创新，进一步加剧了黄梅戏的生存危机。
面对这一困境，元鹏飞教授主张回归艺术本体的发展逻辑。
他赞赏近年来湖北、安徽、江西三省黄梅戏艺术家的合作交流，如央视《角儿来了》栏目在湖北黄梅录制，邀请三省四地"梅花奖"得主共同参与。这种基于艺术本身的合作，超越了地域限制，为黄梅戏注入了新的活力。
四、超越起源之争，共建艺术未来
在元鹏飞教授看来，解决黄梅戏起源之争的关键在于认清戏曲艺术的本质规律。
戏曲发展史表明，几乎所有重要剧种都是跨区域流动与融合的产物。将黄梅戏囚禁于某一地区的"剧种归属"荣誉上，无异于否认其作为民间艺术的本质特征。
他呼吁相关各方摒弃"地域主体"的狭隘认知，树立"艺术本体"的宏大视野。
这不仅意味着要承认黄梅戏历史上的多元交融，更需要在当下建设中打破行政壁垒，建立协同发展机制。黄梅戏不是哪一个省、哪一个市的，黄梅和安徽、江西等地都为黄梅戏作出了历史贡献，应该从中国出发，来看待黄梅戏这一剧种。
正如元鹏飞教授所指出的，艺术的河流一旦停止流动就会变成死水。唯有拆除人为构筑的地域藩篱，让黄梅戏重新找回其流动的本质，这一深受人民喜爱的剧种才能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
五、最后的话
起源之争的终局不应是胜负分明，而应是超越地域的共识与合作——这既是黄梅戏发展的需要，也是所有民间艺术在当代社会的共同出路。
非遗中心草率地“先删后研”，不但未能使安庆不争了，黄梅也不要了，而且这一举动反而引起网络全国大讨论，活生生将“先删后研”送上热搜榜。
假如坚持“黄梅戏起源湖北，壮大安徽”这一延续数百年的历史事实；假如不因安庆单方面的争抢而“息事宁人”；假如不因为某些原因而冒险“先删后研”；会有今天之局面吗？
不会有的，而且黄梅戏还会走在健康发展的道路上！
2025年10月23日于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