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您、咱从哪来的?| 从明清戏曲“ 咱、俺、您 ”的用法论戏曲在南北方言接触中的作用

发表时间：《言吾言学刊》2026027

所属栏目：方言研究

2. 1 “ 咱、俺、您”的形式考察

“ 咱”在戏曲中有单音和复音两种形式，单音写作“ 咱”或“ 喒”（下文叙述时以“ 咱”统称，引用例证照录原文），复音写作“ 咱们”“ 咱每”“ 喒每”“ 喒们”（ 下文叙述时以“ 咱们”统称，引用例证照录原文），如：

(1) 绾角儿夫妻称心愿 。藕丝儿将咱肠肚牵 。（《元曲选 ·李太白匹配金钱记》第二折）

(2) 阿呀，咱也疑心有此 。却为何烦恼哩？（《长生殿》第六出）

(3)（ 同笑介）咱们南京国子监铺排户，苦熬六个月，今日又是仲春丁期 。（《桃花扇》第三出）

(4) 我做媒婆甚艰辛 。寻趁 。有个新郎要求亲 。最紧 。咱每只得便忙奔 。讨信。 （《六十种曲 ·琵琶记》第六出）

例 (1) 、例 ( 2) 使用了“ 咱”，例 ( 1) 出自北方作家乔吉的《李太白匹配金钱记》，例 (2) 出自南方作家洪昇的《长生殿》。例 ( 3) 、例 ( 4)使用了“ 咱们”和“ 咱每”，例 (3) 出自北方作家孔尚任的《桃花扇》，例 (4) 出自南方作家高明的《琵琶记》。表 1 是对明清戏曲中“ 咱”的单复音形式使用情况的统计。

“ 咱”在唱词和宾白中都以单音形式为主 ，单音形式是明清戏曲中“ 咱 ”的基本形式 。复音形式主要见于《六十种曲》，唱词 29 例 ，宾白 27 例 。《六十种曲》以南方作家所作的明传奇为主 。“ 咱”产生之初就是单音形式并 一直在北方汉语中沿用下来 ，^① 明清时期南方地区的复数人称代词主要用复音形式的“ 我们”“你们”。受“ 我们”“ 你们”的影响 ，南方汉语在“ 咱 ”的后面也加上了词尾“们”，形成了南方戏曲中复音形式的“ 咱们 ”，这是形式上类化的结果。

“ 俺”也有单音和复音两种形式，单音只有“俺”一种写法，复音可写作“俺们”或“俺每”（下文叙述时以“俺们”统称，引用例证照录原文），如：

(5) 若金钱买的俺姻眷 。抵多少家流出桃花片 。（《元曲选 ·李太白匹配金钱记》第二折）

(6) 天颜大喜，自此愈加亲信，许俺不日封王 。（《长生殿》第五出）

(7) 俺们不及桃李花罢了，怎的便是辛夷树？（《桃花扇》第六出）

(8) 前面好汉 。是甚姓名 。人高马大 。遮了俺们看灯路来也 。（《六十种曲 ·紫钗记》第六出）

例 (5) 、例 ( 6) 使用了“俺”，例 ( 5) 出自北方作家乔吉的《李太白匹配金钱记》，例 (6) 出自南方作家洪昇的《长生殿》。例 ( 7 ) 、例 ( 8) 使用了“俺们”，例(7) 出自北方作家孔尚任的《桃花扇》，例 (8) 出自南方作家汤显祖的《紫钗记》。

表 2 是对明清戏曲中“俺”的单复音形式的统计。

“ 俺”在唱词和宾白中都以单音形式为主，单音形式是明清戏曲中“俺”的基本形式 。复音形式虽然很少，但在南北文献中均匀分布。

本文考察的戏曲中“您”的单音形式可以写作“您”或“恁”（下文叙述时以“ 您”统称，引用例证照录原文），复音形式只有“您每”一种写法，如：

(9) 我逐日家把您相试 。乞求的教您做人时 。（《元曲选 ·钱大尹智宠谢天香》第一折）

(10) 灵魂恁自知 。灵魂恁自知 。俺不是负心的 。（《六十种曲 ·荆钗记》第三十五出）

(11) 我且躲在一壁 。待那先生来时 。再作计较 。您每好生在意者 。（《元曲选 ·西华山陈抟高卧》第四折）

例 (9) 出自北方作家关汉卿的《钱大尹智宠谢天香》，使用了“您”。例 ( 10)出自南方作家柯丹邱的《荆钗记》，使用了“恁”。例 (11) 出自北方作家马致远的《西华山陈抟高卧》，使用了“ 您每”。表 3 是对明清戏曲“ 您”单复音形式的统计。

“ 您”在唱词中全部使用单音形式，在宾白中也以单音形式为主，仅在《元曲选》中有 4 例复音形式，说明明清戏曲中的“您”以单音为基本形式。

考察显示，明清戏曲中的“ 咱、俺、您”均以单音为基本形式，这一特点继承了宋金元时期的语言特征 。本文考察了《永乐大典戏文三种》《刘知远诸宫调》 《西厢记诸宫调》《元刊杂剧三十种》中的这三个人称代词，只有《元刊杂剧三十种》有 1 例“俺每”和 1 例“您每”：

(12) 俺每说掂斤播两，拨万论千 。（《元刊杂剧三十种 · 马丹阳三度任风子》第一折）

(13) 看者看者咱征斗，您每您每休来救 。（《元刊杂剧三十种 ·汉高皇濯足气英布》第三折）

其中，“您每”一例还是为了协调韵律，与上一小句字数相同、形式匹配才使用的复音形式。

2. 2 “ 咱、俺、您”的用法考察

2. 2. 1 复音形式的用法考察

(14) 小哥 。咱每来迟 。那前面早下的满了也 。（《元曲选 ·看钱奴买冤家债主》第三折）

(15) 俺每都是未放的官花 。谁曾经这等折挫 。（《元曲选 ·西华山陈抟高卧》第四折）

(16) 您每各自安置 。我待睡也 。（《元曲选 ·西华山陈抟高卧》第四折）

(17) 所谓夷狄之有君 。不如诸夏之无也 。难怪咱们不行朝贡 。（《六十种曲 ·怀香记》第十一出）

(18) 俺们驾上差来 。护送公主驸马爷南柯赴任去 。（《六十种曲 ·南柯记》第二十二出）

例 (14)至例(16) 出自北方作家之手，“ 咱每”用作包括式复数，“俺每”用作排除式复数，“您每”用作第二人称复数 。例 ( 17 ) 、例 ( 18) 出 自南方作家之手， “ 咱们”用作包括式复数，“俺们”用作排除式复数 。表示复数是复音形式的常用用法，本文考察的语料中“俺们”“您每”均用作复数，没有单数的用例，“ 咱们”用作复数的有 62 例，用作单数的有 13 例，也以复数用法为主 。“ 咱们”的单数用法主要见于《六十种曲》，有 11 例，其中有 9 例是出于韵律的考虑才使用复音形式。朱皋(2022)指出，戏曲唱词的语法受韵律的制约，常通过“添加”或“删减”的手段，凑成三音节，或是为了押韵，从而达到合韵律的目的 。当单用“ 咱”字无法满足唱词韵律时，就会变单音形式为复音形式 。例如：

(19) 我做媒婆甚艰辛 。寻趁 。有个新郎要求亲 。最紧 。咱每只得便忙奔 。讨信。 （《六十种曲 ·琵琶记》第六出）

(20) 咱每南面自称孤 。坐毡帐虎狼围护 。（《六十种曲 ·玉环记》第三十三出）

(21) 谁道是佳人反在咱每手 。活铮铮个于郎您待见否 。（《六十种曲 ·西楼记》第三十四出）

以上三例中的“ 咱每”使得前后小句字数相等，对仗工整，合辙押韵 。如果用单音的“ 咱”，就不能达到这种效果 。除去这种特殊情况，明清戏曲中“ 咱们 ” “ 俺们”“您每”的复音形式与复数用法呈现出很稳定的对应，并且没有南北差异 。 吕叔湘( 1985 : 62)指出：“单数和复数的区别在古代汉语里不受重视，尔、我等字大率是可单可复。”近代汉语词尾“们”产生以后，汉语的单数和复数便出现了形式分别，汉语通语最常用的人称代词“我、你”以单音形式表示单数，以加“ 们”的复音形式表示复数 。在“ 咱、俺、您”的后面加上“们”“每”表示复数便是受到通语影响而类化产生的。

2. 2. 2 单音形式的用法考察

(22) 绾角儿夫妻称心愿 。藕丝儿将咱肠肚牵 。（《元曲选 ·李太白匹配金钱记》第二折）

(23) 俺独自守空楼，望残春，白头吟罢泪沾巾 。（《桃花扇》第十七出）

(24) 正遇着初寒时分 。您言冬至我言春 。（《元曲选  · 相国寺公孙合汗衫》第一折）

(25) 昨日蒙圣旨 。道状元及第 。教咱去陪宴席 。（《六十种曲 ·琵琶记》第十出）

(26) 休说俺偷眼宫娥魂欲化，则他个见惯的君王也不自持 。（《长生殿》第二十一出）

(27) 我待弄清狂正平鼓挝 。您休怨孤眠商妇琵琶 。（《六十种曲  · 西楼记》第三十出）

例 ( 22) 至例( 24) 均出自北方作家之手 ，“ 咱”用作包括式复数 ，“俺”用作第一人称单数 ，“您”用作第二人称单数 。例 ( 25) 至例( 27) 均出自南方作家之手 ，“ 咱”“俺”用作第一人称单数 ，“ 您”用作第二人称单数 。表 4 是对单音“ 咱”的用法统计。

从表 4 中可以看出，唱词中的“ 咱”以第一人称单数用法为主，南北没有显著差异，宾白中的“ 咱”存在南北差异 。具体而言，《元曲选》《六十种曲》的宾白中北方作家的作品主要将“ 咱”用作包括式复数，南方作家的作品主要将“ 咱”用作第一人称单数 。例如：

(28) 姐姐 。天色晚了也 。咱回去罢 。（《元曲选 ·李太白匹配金钱记》第一折）

(29) 小大哥 。喒领着数十条好汉 。径到月明楼上打那丑贼生去来 。（《元曲选 ·东堂老劝破家子弟》第二折）

(30) 咱今日往李家楼上吃酒去来 。（《元曲选 ·杨氏女杀狗劝夫》第二折）

(31) 老丈人高宴未终 。咱半子礼当恭候 。（《六十种曲 ·还魂记》第五十出）

例 (28) 、例 (29) 为北方作家的作品，“ 咱”用作包括式复数，例 ( 30) 、例 ( 31)为南方作家的作品，“ 咱”用作第一人称单数。

《长生殿》的作者洪昇是南方人，宾白中的“ 咱”均用作第一人称单数 。《桃花扇》的作者孔尚任是北方人，宾白中“ 咱”的单复数用法各有 6 例，其中第一人称单数“ 咱”用法比较单一，多为说话人第一次“亮相”时自我介绍所用，如：

(32) 咱家左良玉，表字昆山，家住辽阳，世为都司 。（《桃花扇》第九出）

包括式复数“ 咱”的用法更为灵活多样，有主语、定语、准同位语等用法，如：

(33) 叫左右看茶，安下胡床 。咱要纱帽隐囊，清谈消遣哩 。（《桃花扇》第十三出）

(34) 待用完此酒，咱两个再回敬他 。（《桃花扇》闰二十出）

(35) 杨妹丈是咱内亲，为何也不竟进？（《桃花扇》第二十一出）

例 (33) 的“ 咱”做主语，例 ( 34) 的“ 咱”与“两个”有同指关系，杨永龙、江蓝生 (2010)称之为准同位语，例 (35) 的“ 咱”做定语 。这说明孔尚任对于包括式复数“ 咱”的使用更加多样，很可能是在口语交际中所习惯的用法，而第一人称单数“ 咱”的使用只限于特定场景，很可能是在特定场景下的固定表达。

宾白中“ 咱”的用法表现为：北方作家主要将“ 咱”用作包括式复数，南方作家主要将“ 咱”用作第一人称单数 。冯春田( 2000) 指出，在《老乞大》《朴通事》 《醒世姻缘传》等以北方话为方言背景的文献里，“ 咱”用于包括式复数；而在《型世言》等带有南方方言色彩的文献里，“ 咱”常常用于第一人称单数 。可见明清戏曲宾白与小说、教科书一样，反映了当时口语中“ 咱”用法的南北差异。

在唱词中，“ 咱”主要用作第一人称单数，没有南北差异 。但如果观察复数用例，可以发现包括式复数用法绝大部分见于北方，共 125 例，而南方只有 21例 。综合北方宾白中“ 咱”主要用作包括式复数的情况，可知明清时期“ 咱”的包括式复数用法是北方戏曲中的活跃用法，南方戏曲只是受其影响偶尔使用 。为了探究戏曲唱词中“ 咱”的第一人称单数用法是怎样形成、又是何时代替本用成为主要用法的，本文考察了“ 咱”在宋金元时期的用法 。详见表 5 :

《永乐大典戏文三种》中的“ 咱”均用作第一人称单数，与明清南方戏曲中“ 咱”的用法一致 。北方戏曲《元刊杂剧三十种》《刘知远诸宫调》《西厢记诸宫调》中“ 咱”的包括式复数用法都非常活跃，与非戏曲文献《元朝秘史》《老乞大》没有明显差别，反映了金元口语 。而到了明清北方戏曲唱词中，“ 咱”的第一人称单数用法凸显，成为主要用法，与明清口语明显不同 。在《元刊杂剧三十种》 《西厢记诸宫调》中已经出现了一定数量的第一人称单数“ 咱”，是特定语境下包括式复数“ 咱”的语用变体，是一种活用 。张春泉( 2005) 指出，“ 咱”有时可表示第一人称单数，实际所指为“我”但比直接使用“我”更为委婉、迂回，如：

(36) 邓将军你敢早行么？ 咱供养的不曾亏了半恰 。（《西厢记诸宫调》卷第四）

例 (36) 中“ 咱”与“你”对举，没有“你”“我”的对比强烈，如果改用“我”可能会更生硬一些。

吕叔湘( 1985 : 99)指出：用“ 咱”代替“我”表示第一人称单数，“往往是为了句子内部的声律（我上声，咱平声）……也常常同时利用它押韵”。戏曲在一些情况下用“ 咱”而不用“我”，是出于押韵的考虑，如：

(37) 教惺惺浪儿每都伏咱，不曾胡来俏倬是生涯 。（《西厢记诸宫调》卷第一）

例 (37) 中的“ 咱”和“涯”在《 中原音韵》中都是家麻韵，二字叠韵，而“我”是歌戈韵，不能与“涯”押韵，故此处用“ 咱”而不用“我”。

除上述两种情况外，本文认为“ 咱”的使用还是一种“ 出戏”手段 。张伯江 (2017)提出中国戏曲的“ 出戏”概念，认为“ 出戏”是演员暂时跳出剧情情境，直接向观众进行讲述或交流的表演手法 。当演员用“ 咱”自称时，有时并非与剧中角色对话，而是面向观众，将观众代入角色的视角，让观众能更好地理解角色的情感态度 。“ 咱”表层的指称对象是说话人自己，而深层的指称对象则包含了说话人和观众在内 。可以佐证这一点的是，小说中“ 咱”用作包括式复数时常常和“ 他”共现，而戏曲中“ 咱”用作第一人称单数时也常常和“他”成对出现 。如：

(38) 张小桥还是个好人，我说他不肯负了咱这场好心 。（《续金瓶梅》第八回）

(39) 咱和他没甚往来，如今也还有这样好人！（《续金瓶梅》第十二回）

(40) 他笑咱唱的来不依腔，舞的来煞癫狂 。（《元刊杂剧三十种 ·严子陵垂钓七里滩》第一折）

(41) 咱在时他见弊宅，咱死后他到外宅 。（《元刊杂剧三十种 ·散家财天赐老生儿》第一折）

例 (38) 、例 (39)是小说的例子，“ 咱”用作包括式复数，包含说话人和听话人，与话语外的第三人“他”对立 。例 ( 40) 、例 ( 41) 是戏曲的例子，“ 咱”用作第一人称单数，指称说话人，但在深层语义上包含说话人和观众，与剧中的另一位角色“他”对立 。以上三个原因都会让戏曲中第一人称单数的“ 咱”用例增加，逐渐发展为明清戏曲唱词中“ 咱”表第一人称单数的独特用法。

下面来看明清戏曲中单音“俺”的用法 。详见表 6 :

唱词和宾白中的“俺”都以第一人称单数用法为主，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作品中没有差异 。 吕叔湘( 1985)认为第一人称单数是“俺”在明清口语中的实际用法 。本文考察了金元时期“俺”的用法，^① 发现第一人称单数的用例数量已经超过排除式复数，说明“俺”的单数用法在金元时期已经发展成熟，成为主要用法之一 。在明清戏曲中，“俺”的排除式复数用法也有一定比例，主要见于《元曲选》和《六十种曲》，并且《元曲选》的用例要多于《六十种曲》，说明该用法在一定程度上由北方戏曲扩散到了南方戏曲。

接下来是明清戏曲中单音“您”的用法 。详见表 7 :

唱词和宾白中的“您”都以第二人称单数用法为主，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作品中没有差异 。冯春田( 2000) 指出，“您”在金元文献中多见，可以表示单数和复数 。可见第二人称单数是“您”在金元口语中的用法之一 。明清戏曲中“ 您”的单数用法已经超过本用成为主要用法 。“您”的第二人称复数用法在明清戏曲中也有一定比例，主要见于北方，南方戏曲中也有少数用例 。这同“俺 ”一致，说明“您”的复数用法在一定程度上由北方扩散到了南方。

从明清戏曲“ 咱、俺、您”的形式与用法中可以归纳出四条结论：第一，“ 咱、俺、您”均以单音形式为主，复音形式多出现在南方，是由“我们”“你们”类化而来的结果；第二，复音形式与复数用法呈现出稳定的对应关系；第三，单音形式的“ 咱、俺、您”在用法上高度一致，都以单数用法为主，南北基本无差异，复数用法集中于北方，显示出“ 咱、俺、您”的本用，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扩散到了南方；第四，只有宾白中的“ 咱”表现出南北差异，与非戏曲文献一样，反映了明清时期口语的面貌。

3. 1 明清戏曲与小说中“ 咱、俺、您”的差异性表现

张赪(2025)考察了明清小说中“ 咱”的使用情况，发现除北京作家的作品外“ 咱”都以单音形式为主，北方作品将“ 咱”用作包括式复数，南方作品用作第一人称单数，这是南方作者受北方作者小说影响，模仿、借用北系官话的代词“ 咱”，但并没有真正学透“ 咱”的用法而在使用时发生偏误所致 。张赪( 2025) 还考察了明清小说中“俺”的使用情况，发现“俺”仅在北方小说中出现，几乎不见于南方小说 。本文考察了与张文相同的明清 18 部小说中“您”的使用情况，^①其中只有 7 部小说使用了“您”。从词形上来看，“您”以单音形式为主，仅在《醒世姻缘传》中有 4 例“您们”。明清小说中“您”的用法如表 8 所示：

“ 您”有第二人称单数和复数两种用法 ，《歧路灯》《续金瓶梅》以复数用法为主 ，其他作品以单数用法为主 。表 8 中的小说除《石点头》《水浒传》外都由北方作家写成 ，南方作家几乎不使用“您”。这说明“您”是北方方言的口语用词 ，南方作家并没有使用“ 您”的方言基础 ，在小说写作中也没有习得这一用法。

将小说与戏曲进行对比，可以发现明显的差异 。在形式上，南方戏曲完整地使用“ 咱、俺、您”的单复音形式，南方小说只使用“ 咱”的单音形式，“俺、您”的单复音形式均不见使用 。在复数用法上，复音形式的复数用法在南北戏曲的唱词、宾白中都是主要用法，单音形式的复数用法集中于北方戏曲，但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扩散到了南方戏曲中，说明“ 咱、俺、您”的本用已经进入南方戏曲中 。而南方小说不仅不使用“俺、您”，也不使用复数用法的“ 咱”，没有习得“ 咱、俺、您”的本用 。在单数用法上，戏曲中“俺、您”的单数用法在南北方的唱词、宾白中都是主要用法，反映了明清北方口语的实际用法，说明“俺、您”的变用也已经进入了南方戏曲中 。戏曲唱词中“ 咱”以单数用法为主，南北没有差异，因活用情况较多，尚不能肯定为当时的用法 。戏曲宾白中“ 咱”的用法存在南北差异，同小说中“ 咱”的表现一致，说明“ 咱”的用法部分进入了南方戏曲和小说中，宾白与实际语言保持同步。

除了宾白中的“ 咱”以外，“ 咱、俺、您”的形式与用法在南北方戏曲中保持高度一致，说明北方口语人称代词“ 咱、俺、您”已经较为全面地扩散到了南方戏曲之中 。而南方小说不使用“俺、您”，也不使用“ 咱”的本用，说明小说中“ 咱、俺、您”由北方至南方的扩散非常有限 。南方戏曲习得了“ 咱、俺、您”，并完整地使用这一人称代词系统，是由戏曲文体的两个特点导致的。

在语言风格上，程式化是戏曲表演艺术规律的核心，不仅表现为动作、情节、角色、舞美的程式化，还表现为语言使用的程式化与曲律音韵的程式化 。“ 咱、俺、您”在北方戏曲中的广泛使用使得其进入戏曲的写作范式，成为戏曲语言程式的一部分 。只要正确模仿戏曲的语言程式，就可以习得“ 咱、俺、您”的用法。因此南方作家虽然自身没有“ 咱、俺、您”的使用习惯，但可以将其作为一种戏曲程式表达应用在自己的作品中。

在传播方式的多样化上，与小说不同，戏曲不仅可以通过书面文本传播，还可以通过现场表演传播，这导致戏曲的传播速度更快，影响范围更广 。南方作家会在听戏或阅读戏文的过程中注意到人称代词“ 咱”“俺”“您”的使用，并将其运用到自身的戏曲作品中。

戏曲语言表达的程式化和传播方式的多样化使得戏曲在语言扩散传播中的影响力较之小说更大 。“ 咱、俺、您”这三个具有鲜明口语特点的词被固化成为戏曲程式化语言的一部分，实际上起到了方言扩散的作用 。而戏曲的多样化传播也使“ 咱、俺、您”更多地被人知道并习得，无论习得正误。

3. 2  戏曲对方言扩散影响的个案分析

3. 1 小节最后从两种文体的传播差异说明了它们在北方方言词“ 咱、俺、您 ”扩散中的不同影响 。本节通过两个具体个案来进一步论述 。李渔是明末清初金华兰溪人，他创作了小说《无声戏》《连城璧》《十二楼》，并以此为蓝本改编成了戏曲《笠翁传奇十种》中的部分曲目 。李渔创作的小说均没有“ 咱、俺、您”的用例，而戏曲却大量使用了“ 咱、俺、您”，且以单音为主要形式，“ 咱”“俺”主要用作第一人称单数，“您”主要用作第二人称单数，用法与前文其他南方明清戏曲的特点一致 。戏曲《醉菩提传奇》为明末清初苏州作家张大复所作，与清代小说《醉菩提全传》讲述的都是济公玩世不恭的故事，是同一故事的小说、戏曲版本。小说《醉菩提全传》没有“ 咱”“俺”“您”的用例，而戏曲《醉菩提传奇》中则存在“ 咱”“俺”“您”的用例，且用法与前文其他南方明清戏曲的特点一致。

《笠翁传奇十种》和《醉菩提传奇》中的“ 咱、俺、您”都出现在以下两种情况中：

第一，当戏曲在将小说的全知视角改为限知视角时，改用了“ 咱、俺、您”。小说以全知视角叙事，多使用第三人称，而戏曲出于现场表演的需要，更倾向于使用人物对话或独白，独白时也往往有假定的说话对象，即观众 。戏曲角色在以第一人称表达时，会用“ 咱”“俺”指代说话人自身，用“您”指代听话人 。例如：

(42) 里侯看见，不觉摇头摆尾，露出许多欢欣的丑态 。（《无声戏 ·丑郎君怕娇偏得艳》）

(43)（ 生背介）觑着那俊庞儿，好教俺生乎技痒，险些儿把跳东墙的脚步高张。 （《笠翁传奇十种 ·奈何天》第九出）

例 (42) 、例 (43) 的情节都是阙里侯相看何小姐 。例 ( 42) 出自小说，使用第三人称“里侯”，例 (43) 出自戏曲唱词，是阙里侯的独白，使用了第一人称“俺”。

(44) 却说这道济被长老一棒一喝，点醒了前因，不觉心地洒然，脱去下根，顿超上乘 。（《醉菩提全传》第四回）

(45)（ 前腔）棒喝下机深意微，沉迷醒寻咱是谁 。（《醉菩提传奇》第五折）

例 (44) 、例 (45) 的情节都是济公在长老的棒喝之下顿悟 。小说用第三人称“ 道济”，戏曲是济公的独白，用第一人称“ 咱”。

第二，戏曲在与小说有出入的情节中使用了“ 咱、俺、您”。李渔在将小说改编为戏曲时，篇幅有大量扩展，新增了很多情节，如《笠翁传奇十种 ·奈何天》中“ 咱”集中出现的篇目讲述的都是朝廷行军打仗的情节，对应的小说《无声戏 ·丑郎君怕娇偏得艳》中并没有此类情节 。再如《醉菩提传奇》中有 8 例“ 咱”和 3例“俺”是太监毛公公和宋公公的自称，而《醉菩提全传》中没有出现对应的人物。

李渔和张大复作为南方作家，本身没有使用“ 咱、俺、您”的方言基础，在小说中一概不使用，而在戏曲中却新增了很多“ 咱、俺、您”的用例 。这证明了“ 咱、俺、您”已从地方口语进入戏曲的写作范式，成为戏曲程式的一部分通行于南北，南方作家将其习得并运用到自身的戏曲创作中 。戏曲语言对文人在语言模仿方面的影响较小说更为显著，作者不仅强烈意识到戏曲语言的范式，并且进行了有意识的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