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弹的叙事艺术与戏曲不同
曲艺门类丰富多样,并非所有曲种都以讲述故事为核心。像北方相声、南方独脚戏,即便部分片段存有情节,也有不少内容重在抒情,并不完整铺陈故事。
苏州评弹,则是一门以说唱故事为本的艺术。它的传统书目大多为鸿篇巨制的长篇故事,可以连续说唱数月,甚至长达一年半载。我们常听的开篇,大多侧重抒情,本身并不承载完整故事,在最初的时候,开篇并不独立演出,而是放在长篇正书之前,作为定场、暖场的小段来表演。
评弹是“讲”故事,戏剧是“演”故事,这正是二者最根本的区别。戏剧舞台上,演员化身故事里的角色,人物的喜怒哀乐、所思所想,全部依靠角色的言行来向观众传递。评弹演员却始终保持说书人的身份登台,以第三者的视角讲述故事,还能够直接和台下听客交流感悟,格外鲜活亲切。
因为评弹多为长篇书目,日复一日逐日开讲,由此发展出独属于自身的叙事结构与描写手法。情节大多单线推进,十分看重“关子”的运用。艺人围绕核心大事件塑造人物、制造矛盾,层层设置悬念。大的关子之中,又嵌套着若干小关子,环环相扣,牢牢吸引听客风雨无阻前来听书。
口头说唱的特殊性,也造就了评弹独特的描写笔法。说书人善用倒叙、伏笔,时常“过去重提”“未来先说”,会反复回溯情节。这是由于评弹隔日演出,隔上数日,老听客或许记忆模糊,也时常会有初次到场的新听客。适当的重复,既能帮老听客加深记忆,也能为新来的听客交代清楚前因后果。
评弹与小说同属语言艺术,却有着明显的差异。即便是章回体小说,作为书面读物,也不需要大量重复叙述。若是把评弹的演出脚本直接印成文字阅读,读者往往会觉得繁琐乏味,远不如现场聆听来得精彩。
这种口头叙事里的重复,绝非简单啰嗦。它既兼顾新老听众,也让人物刻画愈发细腻丰满,很多时候,故事矛盾也正是在一次次的回溯交代之中,一步步走向更深的层次,这便是评弹叙事独有的艺术魅力。
评弹的艺术高度,离不开一代代名家精彩的说表演绎。
蒋月泉的说表沉稳洗练,不追求浮夸热闹,语调从容舒缓。他说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叙事干净利落,穿插点评点到即止,配合蒋调唱腔,叙事抒情融为一体,娓娓道来引人入胜,很擅长把控长篇书目的关子节奏。
严雪亭以“快而不乱、慢而不拖”著称,说表干净爽快。讲情节推进的时候口齿流利,描摹人物又能细致入微,在《杨乃武与小白菜》当中,大段复杂案情经过他的说表梳理,条理清清楚楚,新老听客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金声伯则以“噱”见长,说表灵动风趣。他游走于故事和现实之间,时而摹写剧中人物,时而跳出故事针砭人情世态,随口的点评贴合市井情理。哪怕重复回溯旧情节,也能讲出新的趣味,牢牢抓住书场听众。
刘天韵功底老辣,长于长篇大书的说表调度。大小关子层层铺排,书中“过去重提”的回叙交代自然妥帖,既唤醒老听客的记忆,也照顾中途进场的新听众,人物刻画鲜活,说表神完气足,是一代说书大家。评弹的魅力,离不开演员炉火纯青的说表功夫。作为故事的讲述者,评弹演员并不完全代入剧中角色,而是跳出剧情,以说书人的身份游走于故事内外。
说表不只是念诵故事情节,既要模仿各色人物的口吻神态,演绎角色的悲欢,又能随时抽离出来,对人情世态加以点评,和台下听客隔空交流。一张书台之上,全凭语言铺展世间百态,不靠繁复布景,仅凭说表便让人物活灵活现。
长篇书目连日演出,对演员的说表更是极大考验。演员要把控好“关子”节奏,何时制造悬念,何时回溯往事,何时补充前因,都要拿捏分寸。既要用“过去重提”帮老听客唤起记忆,也要把背景讲明白,照顾中途到场的新听众。
好的说表,快慢抑扬张弛有度。平淡处娓娓道来,冲突处扣人心弦,于叙说之中穿插情理与风趣。正是这份从容灵动的说表技艺,让长篇故事百听不厌,牢牢留住一代代书场听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