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关良的《三打白骨精》,有人可能会疑惑:孙悟空的身体为什么这么短,白骨精的手脚也不合比例,五官只是用几个随意的墨点画成,并且这样的画画好在哪里?
再看一会儿,画面就动起来了。孙悟空从右上方腾空压下金箍棒斜着劈向白骨精; 白骨精英疲力尽坐在左下方身体后仰举剑勉强招架两个角色被安排在一条倾斜的线上中间大片空白像被人用纸面分开出来的空气舞台中很难出现凌空的高度关良则通过绘画重新创造出了这样的效果
这幅画不是《西游记》的普通插图,关良所绘的是戏台上的三打白骨精。他了解演员起势、转身、抬手的动作特点以及锣鼓落在哪个动作上。在画面中孙悟空的表现仿佛是在金箍棒还没有落下的一刹那被截住的样子。下一秒会怎样发展呢?观众自然可以接着往下想象下去,广东美术馆藏品资料
关良不善于用准确的语言来表达。1917年,他到日本学习素描、油画,并接触到印象派、后印象主义以及当时的新艺术观念。他的早期作品《西樵》中仍可看出造型和色彩的能力很强。回国之后就逐渐放弃了完整的明暗关系与透视原理,在解剖知识方面也有所简化;人物画也越来越简单化,直到只剩下戏的情节了为止,并且形体可以做出一定的让步来满足这个条件的要求。“
为了画戏,他不只是坐在台下看热闹。关良自己学过唱腔、熟悉云步、醉步等身段和手势,并且对人物的表演十分了解。有时候他会反复观看一出剧目几十遍,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下一个又一个动作未成的样子。“与盖叫天交往甚密,曾当面请教身体重心放在何处。”
《贵妃醉酒》中这种表现十分突出。贵妃的脸部没有细描,眼睛只用浓墨勾勒了一下,身体微微倾斜着向后仰去,宽大的衣袖自然地垂下来了。线条走得比较慢、脚步也似乎跟着变得缓慢起来。她并不是在做一次漂亮的舞台亮相,在醉意中仍保持着人物的仪态不失分寸。
关良最擅长画眼睛。戏曲人物的眼睛常常不对称,有的向上瞟、有的斜视、还有一种是两个黑点状的。位置稍微偏移一下就形成了人的性格特征了。孙悟空的眼神机警,鲁智深直瞪前方,杨贵妃的目光似乎有些恍惚。脸上的墨不多但比画满眉毛鼻子嘴巴更有神韵
他很少使用颜色。红色点在盔帽、腰带上,黄色和绿色只用来区分服装,并不追求戏服原有的繁复刺绣效果。人物周围一般没有布景的地方,在桌椅、宫殿以及山石等都被省略掉了。留白看起来是空荡的,实际上给到了人活动的空间。“两三个人站在纸上”,观众可以从他们之间的距离、眼神和衣袖的方向推断出整部戏的发展过程来。
《白蛇传断桥》中,人物没有激烈的动作,只是相对而立、转身相望,在画面里的情绪就很微妙。关良不用直接描写爱恨之情也不用文字来解释说明。他通过两人的稍远距离表现出一种隔阂感,并且带到了重逢时的一种尚未消除的感觉上去了。戏曲中的唱念做打到纸上就是线条之间的停顿,变成了一种形式上的表现方式
儿童的线条是因为不懂得如何控制,关良之“拙”来源于长期训练之后主动舍弃。他知道哪里可以不画、哪一笔不能少。衣纹多加几道,则人物会失去轻松感;眼珠点偏一点的话,角色的情绪也会发生变化。看似随意的背后是对戏曲和笔墨都烂熟于心了
关良画的从来都不是几个戏台人物。把锣鼓、唱腔以及演员连续的动作,压缩到一个静止的画面中去。纸上没有声音,但是孙悟空手中的棒还悬在半空中,贵妃醉步还没有站稳。那一声“锵”好像就在下一笔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