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几乎全国的戏曲班社都供奉庄王爷。庄王爷又称老郎神,被尊为戏曲艺人的祖师爷,是他保佑戏班平安吉祥,诸事顺遂。庄王爷的形象是一个木雕的小孩子,穿着小衣服。一个戏曲班社组建起来,首先要供庄王,设好香案,班主带领戏班全体艺人论资排辈向庄王爷像跪拜,焚香,敬酒;每逢初一、十五,和每年春节前后封箱停演、启箱开演前,也要举行这种仪式。班社新来艺人,也要先叩拜庄王爷,祈求演出成功;戏班和艺人遇到什么困难,也要祈求庄王爷护佑;班社艺人犯了班规,要责令跪在庄王爷像前请罪,进行惩罚。
戏谚云:“一日九拱手,早晚一炉香”。,戏班每到一地演出,便将庄王爷像供于后台,艺人出场前先对像拱手,谓之“辞驾”;退场回到后台再拱手,谓之“参驾”;戏演完后拱手,谓之“谢驾”。戏班换“台口”时,要将庄王爷像用木盒或红布袋子装好,放进头帽箱里带走。
庄王爷地位如此尊贵,可他到底是谁,却诸说不同,而每一种说法似乎都有点道理。有的说是春秋五霸之一的楚庄王。《史记·滑稽列传》记载:楚国前贤相孙叔敖死后,儿子生活过得很窘迫,一个宫廷艺人优孟听说后,便扮成孙叔敖的模样去见庄王,庄王即景生情,封赏了孙叔敖的儿子。所以认为优孟是最早的戏曲艺人,戏曲艺人被称为“优伶”,戏曲演出被称为“优孟衣冠”。按照这个说法,庄王爷应该是楚庄王。
第二种说法,认为庄王爷是唐玄宗李隆基。中国古代称呼戏曲班社为“梨园”,称戏曲艺人为“梨园弟子”,把几代人从事戏曲艺术的家庭称为“梨园世家”,将戏曲界称为“梨园界”或“梨园行”,这都跟李隆基有关。《新唐书·礼乐志》载:“玄宗既知音律,又酷爱法曲,选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园。声有误者,帝必觉而正之,号皇帝梨园弟子。”
由此可知,李隆基当皇帝的时候设置了“梨园”。这个地方原是一座宫廷的果木园圃,在他的主持下变成专门训练、演习歌舞戏曲的机构,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集音乐、舞蹈、戏曲的综合性“艺术学院”,李隆基自己还担任了“梨园”的崔公(相当于校长或院长)。
李隆基不但精通音律,还酷爱歌舞百戏;不仅设梨园、置教坊,亲制《霓裳羽衣曲》,还亲自粉墨登场,在参军戏中扮演角色。
参军戏是由古代宫廷优伶表演衍变而成。据说五胡十六国后赵石勒时,逮住了一个贪污的参军官员,就令优人穿上官服,扮作参军,让别的优伶从旁戏弄,参军戏由此得名。参军戏内容以滑稽调笑为主,一般是两个角色表演,一个演员戴着幞头、穿着绿衣服,叫做“参军”,是被戏弄者;另外一个梳着“苍鹘”,是戏弄者。“苍鹘”还可以击打“参军”。“参军戏”后来发展、衍变为今日的相声,演出形式很像现在对口相声里逗哏的和捧哏的,捧哏的也常拿扇子打逗哏的。
至晚唐,参军戏发展为多人演出,情节也变得比较复杂,除男角色外,还有女角色出场;在后来的发展中,对宋金杂剧的形成有着直接的影响。而且“参军”和“苍鹘”两个角色没有灭没,变名而存在了下来:“参军”叫副净,即丑角;“苍鹘”叫副末,即副中末角,与“正末”相对而得名,演出开场时介绍剧情概要。
中国戏曲角色一般分为生、旦、净、丑四类。从舞台人物来说生、旦通常都是主角,地位最为崇高,但戏班中享有特殊地位和尊荣的却是“丑角”,即小花脸。据说原因就是,李隆基在参军戏中非常喜欢扮演“丑角”,就是那个被“苍鹘”戏弄的“参军”。因是之故,丑角便成了旧戏班中的“特权阶层”,因为尊“丑”就是尊皇帝。
戏曲班社的服装、道具都装箱,按类别分置于大衣箱、二衣箱、三衣箱、头帽箱中,一般大衣箱中放文官服饰、女角小衣服、小道具;二衣箱中放武角服饰、垫包、扎判用具等;三衣箱中放水衣、胖袄、丑衣、靴鞋、布袜,和口条、刀枪把子、龙旗、水旗、木跷、令箭令旗、文房四宝、惊堂木等道具;头帽箱中放头帽、冠、盔、巾、翎子等。
演员在戏台上化妆前后或演出的间隙中,可以在后台的戏箱上坐着休息。但什么行当坐哪个戏箱却有严格的规定,不能随便乱坐。一般的讲究是:生角和净角坐大衣箱;旦角坐鞋脚箱或凳子,绝不可坐在衣帽箱上;唯独丑角有特殊的尊荣,可以在任何戏箱上坐。在演戏前,只有丑角演员勾画脸谱后,其他演员才能开始勾脸化装。在赶庙会唱戏时,戏班子先要敬“神”,大家都要磕头跪拜,但是唱“丑”的演员,无论年龄大小,资历高低,都可以不鞠躬、不作揖、不磕头。这些规矩,都是因为李隆基曾经扮演过丑角的缘故。
丑角地位如此尊贵,而脸谱却十分难看——鼻子上部一个白色的小方块——俗称“豆腐块”。这也有个说法:有人认为贵为一国之君的皇帝,要扮演丑角登台,有失体统,于是演出时,特意在脸前挂一小块白玉片儿遮面,所以后来的丑角艺人脸上的那个“豆腐块”,是白玉片的替代品。
第三种说法认为,庄王爷是后唐开国皇帝庄宗李存勖(xu)。李存勖出身于西突厥沙陀部,本姓朱邪,世为沙陀酋长。祖父朱邪赤心被唐朝皇帝赐为李姓;父亲李克用,因平定黄巢起义被任命为河东节度使,后封晋王。李存勖又名李亚子。光启元年(885年)生于晋阳(今太原),自幼精于骑射,骁勇善战,长于谋略,胆略过人,熟读经籍,精擅音律。唐五代词选集《尊前集》收录有李存勖的四首词作,可谓文武双全。天佑五年(908年),李克用病逝。李存勖继任河东节度使,袭封晋王,时年二十四岁。
李存勖做晋王十五年,平桀燕、败契丹、破后梁、取河北,气势如虹,威震天下。天佑二十年(923年)四月,李存勖接受诸镇劝进,在魏州称帝,沿用“唐”为国号,表示自己是唐朝的合法继承人,史称后唐,并于同年十二月灭后梁,尽取河南、山东等地,定都于洛阳。
李存勖在位期间,并岐国、灭前蜀、得凤翔、汉中及两川之地,运筹帷幄,叱咤风云,声望如日中天!连同敌方的国主也称赞他。耶律阿保机的皇后述律平说:“吾闻晋王用兵,天下莫敌。”后梁朱温也说:“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
李存勖自幼就喜欢唱戏,又“洞晓音律”,打下江山后觉得有功夫满足一下酷爱戏曲的嗜好了,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叫“李天下”,常与伶人嬉戏厮混,演出参军戏。敬新磨是五代后唐时的优伶,是一个东方朔式的人物,很受李存勖的宠爱。一天,李存勖和优伶一起排练,他大声喊:“李天下!李天下在哪里?”敬新磨快步跑了过去,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李存勖顿时被打懵了,伶人们也都惊骇不已,抓住敬新磨责问道:“你有病啊你?怎么敢打皇上呢?”敬新磨说:“李天下只有皇上一个人,还呼叫谁呢?能这么叫吗?”伶人们一听都哈哈大笑,李存勖也转怒为喜,给了他丰厚的赏赐。(宋·欧阳修《新五代史·伶官传》)
设想一下,连当朝皇帝都敢打,伶人们还有什么坏事不敢做?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李存勖自己造成的。他对伶人极为宠信,可以随意出入宫禁,欺凌大臣,群臣皆敢怒而不敢言,有的藩镇节度甚至巴结伶人,争相重金行贿以求富贵。在这些伶人中,为祸最深的是景进。李存勖以景进为耳目,刺探群臣的言行,想知道宫外之事都要屏退左右,单独询问景进。景进趁机干预朝政。文武百官对景进都忌惮不已。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不出乱子才是怪事呢!
李克用养子李嗣源,曾辅佐李存勖建立后唐,累升至成德节度使、蕃汉内外马步军总管兼中书令,是剿灭后梁第一功臣。李存勖十分猜忌,命人暗中监视。同光四年(926年) 二月二十六日,李嗣源奉命率军镇压邺都叛军,却与叛军合流,率军回攻洛阳。三月十九日,李存勖亲率二万多人马从洛阳出发,进剿李嗣源,可将士们已经离心离德,没有几天便叛逃一半。他知道败局已定,于三月二十八日晚退回洛阳。
四月初一,担任指挥使的伶人郭从谦突然发动叛乱,率所部攻入兴教门。李存勖,身边只有十几个人,他被流箭射中,鹰坊人善友把他扶到绛霄殿屋檐下,不一会就死了。还是这位鹰坊人善友把屋檐下的乐器收集起来,盖住李存勖的尸体,点火焚烧。二十天后,李嗣源在李存勖的灵枢前即位,改元天成,是为后唐明宗。
人们都把身死国灭的原因归咎于李存勖喜欢演戏上,说他是个大玩家,把江山也玩丢了。
欧阳修撰写《新五代史·伶官传》序言中,不无感慨地写到:“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
是啊,还有宦官。李存勖即位后,诏命各地把前朝宦官送回京师洛阳,把他们视为心腹,委以重任。他们恃宠争权,肆意干预军政,凌慢将帅,使得各藩镇皆愤怒不已。在以沙陀族将领为骨干的河东军事集团中,曾任侍中兼枢密使,兼领镇州、冀州节度使的赵郡公郭崇韬,有雄才大略,具有过人的胆识和谋略;而且忠诚报国,勤于国事,是一个出类拔萃的政治军事人才,在灭梁、平蜀战役中,战功显赫,为建立后唐功勋卓著,却最终在宦官们的暗算中含冤离世。
李存勖称帝仅仅三年,便内乱四起,从一呼百应的英雄,成了让人切齿的暴君,众叛亲离,兵变被杀,失败之速令人惊诧。像一道明亮的流星,从天空划过,便失去了光芒。
他用兵有术,堪称五代的一位杰出军事家;但缺乏远大政治眼光,治国无方,又吝于银钱,不抚恤士卒,受宠艺人身居政府要职,重用宦官,立国功臣反而受到猜忌。
由此可见。李存勖痴迷演戏的程度远超李隆基。也许原来庄王爷是指后唐庄宗李存勖,而老郎神即为唐明皇李隆基,但李隆基的下场远比李存勖幸运,故而大多数民间艺人乐意选李隆基做庄王爷。久而久之,庄王爷和老郎神到底哪个是哪个,还是同一个人,也就说不清了。清初名艺人黄旛绰在《梨园原·老郎神》条中说:“老郎神即唐明皇。逢梨园演戏,明皇亦扮演登场,掩其本来面目。惟串演之下,不便称君臣,而关于体统,故尊为老郎之称。”从此,李隆基便兼有了庄王爷和老郎神的名号。
明代的汤显祖在《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记》中却说,老郎神另有其人,宜黄艺人所供奉的戏神是傩神灌口二郎清源妙道真君,即秦昭王时蜀郡太守李冰的第二个儿子。看来要真正弄清楚老郎神是谁,还真是不容易。也许是,各地或各剧种各有自己的老郎神吧。
庄王爷除了被供奉叩拜之外,演出中需要小娃娃道具时,又作为道具使用。如《二进宫》中徐小姐怀抱的小太子就是庄王爷。《梨园原·老郎神》条中还说:“戏中所抱小娃,谓之喜神,取其善而利于技,非即老郎。”可见原来二者是各司其职有分工的,但在民间戏班里,是让庄王爷也兼职当道具,一物而二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