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看戏,第一感受便是台上演员的唱腔,清亮通透、咬字分明,声声入耳。再看舞台之上,演员扮相整洁利落,身上看不到麦(克风)。许多观众不免心生好奇:台上究竟是演员现场实唱,还是播放预录音频对口型?
答案是,几乎都是现场实唱。只不过,麦“隐形”了。
绝大多数正式演出,尤其是在大中型剧场,演员都会佩戴无线麦克风。小剧场或特殊演出空间里,也有演员完全不用麦克风、直接肉嗓演唱的情况,但那取决于剧场条件和演出形式。
一、看不见的麦
现在的戏曲演员,身上通常戴着三种麦,各有用处。
胸麦(领夹式),是最常见的一种。一枚硬币大小的拾音头,夹在戏服领口或者藏在衣襟里面,线顺着衣服走到腰间,接一个比烟盒还小的发射器。旦角贴片子、戴头面的时候,胸麦是最容易藏起来的方案。它的缺点是离嘴稍远,高频会有点损失,声音不如其他方式“亮”。
头麦(额头/鬓角佩戴式),拾音头通常贴在额头正中的发际线处,也可视造型需要贴于两侧鬓边,线材沿耳后收拢隐藏,可被盔头、水钻头面完全遮盖,正面毫无破绽。拾音位置离嘴较近,声音清晰,又不像耳挂式那样容易被发现。缺点是舞台妆厚重、演员出汗较多时,胶布容易松动脱落,需要及时调整固定,是目前戏曲舞台出镜率很高的隐形收音方式。耳麦(耳挂式),是紧贴耳朵边戴的,有一根细弯管延伸到嘴旁边。它是三种麦里声音最自然、最好听的一种,因为离嘴近,人声和环境的比例刚刚好,强弱变化收放自如。但它的缺点是,如果你专门去找,还是能看得到——一根肤色的小杆子,在鬓角处若隐若现。很多旦角戏会尽量避免用它,怕破坏扮相。不过随着工艺改进,现在的肤色耳挂几乎可以和皮肤融为一体,在舞台灯光下也看不见。
这三种麦,都经过精心布置——线走暗线、用肤色胶布贴住、藏在头面和衣领的褶皱里。你坐在台下看不到它们,是正常的。
二、以前没有麦,靠什么?
几百年前没有麦克风,戏台大多是露天的,几百号人挤在台下,声音全靠演员的嗓子“硬唱”。那时候靠两样东西:演员的真功夫和戏台本身的“天然音响”。
戏台的“音响设计”
古人为了传声,在戏台建筑上动了不少脑筋:
三面围墙:把声音聚拢朝观众方向投射。现存最早的金代戏台(1183年),就已经有了三面围墙的设计。
藻井:戏台顶部的木结构藻井,能把向上飘散的声音反射回观众区,相当于一个“声学透镜”。
台下设瓮:北方晋陕传统戏台,多在台基下预埋陶瓮、开凿空腔,借瓮体共振放大、聚拢唱腔声浪。山西平遥超山庙戏台后台设有“卅字形”窑洞,同样起到扩音效果。
台下挖井:故宫畅音阁大戏楼的寿台下方设有四口旱井,利用空腔共振增强唱腔共鸣。
这套办法和现代音响的原理是一致的:共振、反射、混响。最夸张的例子是山西吕梁黑龙庙,唱戏的时候声音能传到黄河对岸的陕西,民间留下了“山西唱戏陕西听”的说法。
三、有了麦就不练吊嗓了?正好相反
有一种观点认为:既然有了麦,演员就不用吊嗓子了,省事多了。
这个观点并不完全对。麦克风确实解决了传统戏台“全力喊嗓送声”的难题,大幅减轻演员声带损耗,适配现代大剧场演出;但这绝不代表可以荒废练功。戏台再好,嗓子不行也白搭。
吊嗓练的不是“响”,是“稳”。比如《文昭关》里伍子胥那句“一轮明月照窗前”,一开口就是平稳的长腔托底,气息稍有浮动,那个“月”字的尾音就会发虚;《锁麟囊》里“春秋亭外风雨暴”,薛湘灵在锣鼓点里开口,咬字要稳在板上,气息不能因为前面有身段动作就断掉。这些都不是靠麦能掩饰的。
麦能放大声音,但放大不了咬字的分寸,放大不了气息的控制,也放大不了颤音的层次。一个不练嗓的演员,上了台,麦把瑕疵也一并放大了——气口断、音不准、高音发紧,全部清清楚楚。
麦让演员不用“喊着唱”,但一点都没有降低对“技术精度”的要求。甚至可以说,麦是“照妖镜”,不是“遮羞布”——它让真正唱得好的更加清晰,让唱功不过关的也无处可藏。
四、麦留下的“现场痕迹”
麦把声音放大了,也把细节放大了。唱段里如果有大幅度的身段动作——边唱边翻、边唱边跑,声音会因为体位变化出现细微的起伏,气息会急,换气声会重,长腔收尾时可能带点小颤,偶尔还会碰上一个边缘发紧的音。这些放到以前,后排观众未必听得清楚;但经过麦一放大,台下听得明明白白。
若是一段唱腔全程毫无自然气息起伏,演员走动、做大身段时音量始终完全恒定,听感顺畅无瑕,像教科书一样精准,那反而让人怀疑。戏曲是现场艺术,现场就有现场的痕迹——某个拖腔在节骨眼上多绕了半圈,琴师临时给了一个不同的过门,鼓板在关键处加了个出乎意料的点子,都是演员和乐队在现场碰撞出来的“活”的东西。你听到的那些“不完美”和“意外”,恰恰是“此刻正在唱”“此刻正在演”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