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接触京剧、越剧的人,常会碰到一个现象:找懂行的人推荐一出戏的版本,对方张口就是“听梅派的”“看荀派的”。好像重点从来不是哪个演员,而是某个流派。
流派是什么,为什么有的剧种流派脉络清晰完整,有的剧种却很难形成成熟流派,让我们顺着根源一步步梳理清楚。
先说“流派”是什么。《辞海》的定义是:艺术家依托独树一帜的创作风格,经长期艺术实践获得业界与群众认可,拥有后继学习者,最终形成的艺术传承体系。
放到戏曲领域,可以简化概括为:流派=独特的唱腔体系+一批代表剧目+传承弟子+行业与观众的共同认可。
拆开来看就更容易理解:一名演员即便唱功出众、拥有个人特色,也不足以自成一派。只有留下传承的弟子、固定的代表剧目,被行业和观众广泛认可,独特的艺术风格才能长久延续。缺少传人,再好的演唱技巧也只是个人技艺,无法代代延续;没有标志性剧目,观众也无法分辨出专属流派的艺术特色。
唱腔是流派形成的核心,而演员能否打磨出专属唱腔风格,关键取决于剧种的声腔体制(声腔体制是一个剧种整体的音乐组织规则,唱腔体系则是单个流派内部定型的演唱规范,二者并不等同)。
戏曲声腔主要分为两大类——板腔体和曲牌体。
板腔体以固定的上下句唱腔为基础,依靠变换板式的快慢、松紧完成演唱。演员在统一的基础旋律框架内,拥有充足的创腔、润色空间,能够结合自身嗓音条件,形成独有的旋律处理习惯与音色特点。京剧、越剧、豫剧、评剧、秦腔这类大众熟知的地方大戏,都属于板腔体。
曲牌体则有着极强的约束性,每一支曲牌的旋律、格律、字数都是固定不变的,演员没有改动曲调的空间,昆曲、高腔就是这类剧种的典型代表。创作空间被严格限制,自然很难孕育出以个人唱腔为核心的艺术流派。
板腔体为演员改良唱腔提供了基础条件,但同样属于板腔体的剧种,流派发展水平却差距明显。
京剧和越剧之所以能形成国内最成熟完善的流派体系,是因为两大剧种在艺术鼎盛时期,涌现出多位宗师级戏曲艺术家。他们主动推进唱腔革新,与琴师合作定制专属曲调,打造独属于自己的代表剧目,建立标准化的舞台表演范式,同时收徒授课延续艺术脉络,将个人艺术风格,沉淀为业内公认、受众认可的成熟流派。
反观豫剧、评剧等其他板腔体剧种,虽然也诞生过不少知名演员,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演唱方式,但整体缺少系统性的艺术革新规划,师承脉络也较为零散,流派的辨识度和完整度都远不及京剧与越剧。
京剧的流派划分十分精细,老生行当有谭派(谭鑫培)、余派(余叔岩)、马派(马连良),旦角以梅派(梅兰芳)、程派(程砚秋)、尚派(尚小云)、荀派(荀慧生)、张派(张君秋)五大流派为核心,其他行当也各有传承脉络。
越剧流派主要集中在小生与旦角行当,旦角包含袁派(袁雪芬)、傅派(傅全香)、王派(王文娟);小生涵盖尹派(尹桂芳)、范派(范瑞娟)、徐派(徐玉兰)、陆派(陆锦花)、毕派(毕春芳)。
参照当下观众较为熟悉的演员,张火丁、迟小秋属于程派,李胜素、史依弘、郭雨昂、窦晓璇都是梅派传人,王梦婷、张佳春则师从荀派。越剧演员里,陈丽君、郑森化归属尹派,李云霄是吕派演员。
不同流派之间的区别,体现在唱腔韵味、动作身段、剧目选择,以及人物塑造的审美取向之中。
拿经典剧目《玉堂春》举例,梅派名家李胜素、程派名家迟小秋都曾饰演女主角苏三,二人使用同一套基础唱腔框架,最终舞台呈现却截然不同。李胜素的梅派演绎行腔平稳舒展、音色明亮大气,刻画出苏三身陷囹圄依旧端庄自持的风骨;迟小秋的程派演绎迂回跌宕、低回深沉,用内敛凄婉的唱腔,烘托出人物蒙冤受难的沧桑悲情。同一部剧目,经过不同流派的演绎,人物性格与故事氛围会截然不同,这正是戏曲流派独有的辨识度。
对普通观众来说,流派是入门戏曲最直观、最好理解的欣赏入口。看懂了流派的差异,才能听懂唱腔里各具特色的韵味,读懂演员塑造人物的艺术巧思。
当然,流派只是帮助观众梳理审美方向的参考,不能用来评判剧种的优劣高下。戏曲能够跨越岁月长久流传,依靠的始终是一代代戏曲人扎实的舞台功底。
参考文献
[1] 辞海编辑委员会. 辞海[K]. 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
[2] 中国大百科全书总编辑委员会. 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曲艺卷[M]. 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3] 董维贤. 京剧流派[M]. 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