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正与破壁:乡土戏曲的非遗活化与时代叙事
——评商洛花鼓现代戏《液之火》
□张晓平
作为国家级非遗商洛花鼓的创新力作,现代戏《液之火》深耕陕南丹凤乡土沃土,融合商洛花鼓戏曲、丹凤古法葡萄酿酒双非遗资源,以青年返乡创业、乡村产业共生发展为叙事主线,聚焦乡村振兴时代命题。作品跳出基层戏曲脸谱化、口号化的创作窠臼,以现实主义笔触、独特的乡土悲剧美学与纯正的戏曲本体表达,探索出地方小剧种守正创新的现代化路径,为乡土非遗活化、乡村振兴题材文艺创作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基层样本。
一、非遗守正:双非遗共生,锚定小剧种发展根脉
长期以来,地方小剧种现代化转型始终深陷“守旧脱离时代、革新丢失本体”的二元困境,多数县域戏曲或沦为静态的民俗展演,或盲目跟风改造,丧失地域艺术辨识度。商洛花鼓现代戏《液之火》以守正创新为核心,构建起“本体为根、叙事为用、产业为翼”的创新发展模式,通过双非遗深度融合,打破小剧种题材狭隘、表达单一的发展瓶颈,为传统戏曲适配当代语境提供了鲜活实践。
剧目始终坚守商洛花鼓非遗艺术本体,完整留存传统剧种的文化特质。声腔上严格承袭平腔、欢腔、苦腔三大经典板式,开篇祈福摘果的一唱众和、山野劳动号子原汁原味,保留秦楚交界地带民间声乐的质朴底色;表演上延续花鼓戏“三小戏”传统范式,彩旦群戏、快板程式、小生身段均遵循本土表演体系,无刻意的现代化解构;语言立足丹凤方言本色,将乡土口语自然融入戏曲叙事,留存浓郁的地域烟火气;伴奏以传统板鼓、小镲为核心基底,现代管弦乐仅作氛围烘托,杜绝流行化配乐对传统声腔的消解,守住了可传承、可复刻、可教学的非遗艺术内核。
在坚守本体的基础上,剧目突破传统花鼓戏聚焦婚恋、农事的小众题材局限,实现非遗技艺与时代产业叙事的深度耦合。龙驹寨千年葡萄种植、古法酿酒技艺是丹凤独有的地域文化IP,剧本将育苗、发酵、陈酿等完整酿造工序转化为核心戏剧冲突,以百年老藤争夺、酿造工艺危机、匠人传承仪式等剧情设计,让手工非遗技艺成为叙事核心而非场景点缀,填补了商洛花鼓缺乏本土特色产业宏大叙事的题材空白,塑造出独树一帜的陕南戏曲文化标识。
同时,剧目划定清晰的创新边界,坚持改良为内容、叙事、审美服务的核心原则。作品采用现代递进式戏剧结构,适配当代观众审美节奏,却完整保留花鼓戏冷热交替、唱段穿插的传统布局;舞美秉持极简写意理念,依托葡萄老藤剪影、光影冷暖切换实现多场景自由转换,兼顾乡村惠民演出与城市剧场展演需求;多媒体运用精准克制,仅用于核心意象烘托,始终坚守演员表演、唱腔传情的戏曲核心,以审慎的现代化改良,规避了地方戏曲创新中常见的形式化、炫技化弊病。
二、写实深耕:直面乡土矛盾,诠释共同富裕民间逻辑
当下不少乡村振兴题材文艺创作,普遍存在美化乡土、弱化矛盾、脸谱化塑造人物的问题,以悬浮叙事构建虚假的乡村发展图景,缺失现实主义的质感与温度。《液之火》摒弃套路化主旋律书写,以直面现实的创作勇气、立体多元的人物塑造、层层递进的叙事逻辑,扎根乡土基层真实场景,解构共同富裕的民间内涵,让宏大时代命题落地于乡村烟火与人性抉择。
剧目不回避乡村产业转型的阵痛与困境,真实还原县域特色产业发展的复杂生态。作品精准捕捉基层发展三类核心现实矛盾:一是产业内卷与品牌内耗,村民、商户为抢占市场资源恶性竞争、低价内卷,损耗区域公共品牌价值;二是基层治理细微短板,发展利益纠葛、资金监管漏洞、基层干部的私心杂念,折射乡村治理的现实痛点;三是个体诉求与集体发展的价值冲突,面对产业受挫、收益波动,普通村民基于生计、养老、婚嫁等现实考量谋求短期利益,展现出乡土社会最真实的人性权衡。多重矛盾不加粉饰、不做简化,生动印证乡村振兴是一场充满博弈与攻坚的长期实践,筑牢了作品的现实主义根基。
人物塑造上,剧目彻底打破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模式,构建出鲜活立体的乡土人物群像。返乡青年林丹凤并非完美的理想符号,创业的莽撞、受挫的迷茫、抉择的挣扎,完整呈现新时代返乡创业者的成长与蜕变,让青年榜样形象褪去光环、贴近现实;逐利经商的水上漂、曹二浪等市井角色,并非纯粹的反面典型,其功利算计的背后是产业投入、市场挤压的生存焦虑,最终在乡土温情与道义感召下完成自我救赎,拥有完整的人物成长弧光;基层干部、普通村民兼具淳朴善良与私心杂念的双重特质,彻底摆脱主旋律作品的人物脸谱化弊病。
依托真实矛盾与立体人物,剧目层层递进搭建起乡土共同体的共赢发展逻辑,深刻诠释共同富裕的基层内涵。剧本以三村同源种葡、共传酿酒技艺的乡土渊源为情感底色,以产业危机倒逼各方打破单打独斗的发展僵局,通过林丹凤以德报怨的乡土道义消解利益对立,最终以三村联合组建产业集团、统一品牌工艺的制度化模式,实现从资源争夺、道德和解到协同共赢的进阶。这一叙事脉络跳出“个人英雄带动乡村发展”的单一范式,印证了抱团发展、共生共荣是县域乡村产业振兴的核心路径。在此基础上,作品提炼出“做酒先做人”的千年商道文脉、邻里共生的新时代乡土伦理、青年扎根基层的责任担当,让时代价值自然生长于剧情之中,杜绝空洞的政策宣讲与价值说教。
三、美学破壁:悲喜中和叙事,建构新时代乡土悲剧美学
当前乡土题材戏曲多固守“奋斗必圆满”的单一乐观叙事,刻意规避发展中的苦难与牺牲,导致作品缺乏艺术厚度与情感重量。《液之火》突破传统主旋律戏曲的创作范式,以“液之火”为核心贯穿意象,构建多层级象征体系,融合多重悲剧叙事,创造性转化中国古典戏曲悲喜中和的美学传统,构建起独属于新时代的乡土悲剧美学范式,补齐了当代乡土戏曲悲剧表达缺失的创作短板。
“液之火”作为全剧核心精神符号,实现了舞台表达与思想内核的高度统一。奔流淬炼的红酒液火,是丹凤葡萄酿造产业的物质根基,是乡土群众赖以生存发展的生计依托;返乡青年的赤诚热血,是扎根乡土、反哺家乡的理想之火,承载着新时代青年建设乡村的初心使命;创业路上的危机与磨难,是淬炼人心、重塑格局的砥砺之火,推动乡土人性、产业格局、发展理念的全方位升级。从当众销毁劣酒的赤红光影,到终场幻影婚礼的微光映照,统一的视觉意象贯穿全剧,构建起闭环完整的舞台表意系统,让抽象的精神内核拥有了具象可感的审美表达。
作品跳出流水线式圆满叙事,以三重立体悲剧还原乡村振兴的真实代价,赋予作品厚重的艺术张力。产业内卷引发的生存悲剧,让普通村民承受产业转型的生计阵痛,还原乡土发展的底层现实;利益纷争引发的伦理悲剧,割裂乡邻亲缘、情爱羁绊,打破传统乡土人情秩序;青春献祭的理想悲剧,以理想主义者肖云龙的牺牲,直面乡村振兴事业需要奉献、坚守乃至牺牲的真实底色,彻底打破主旋律作品的圆满套路,让新时代乡土奋斗拥有了崇高的精神重量。
美学表达上,剧目传承古典戏曲“悲喜相生、哀乐中和”的审美精髓,实现传统美学的现代性转化。全剧场次冷热调剂、张弛有度,开篇欢歌暗藏隐忧、中期困境层层叠加、终场喜庆裹挟悲情,以乐景衬哀情、以悲情铸崇高,不刻意渲染苦难,也不刻意美化圆满。终场众人欢庆的热闹场景,与林丹凤独自守望的孤寂身影形成鲜明对比,在悲喜交融中塑造出浴火重生的新时代乡土悲剧英雄,区别于古典戏曲被动受难的悲情人物与现代戏完美无缺的英雄形象,形成极具辨识度的艺术风格。
四、本体精进:多维立体建构,打造基层戏曲精品范本
作为县级基层院团原创作品,《液之火》突破多数县域戏曲结构散乱、审美粗糙、特色缺失的短板,在文本架构、舞台表达、地域美学三重维度,构建起成熟完整的现代戏曲表达体系,为基层原创戏曲精品化发展提供了可借鉴的艺术范本。
剧本文本架构严谨闭环,兼具诗性质感与叙事逻辑。剧目采用“起—承—转—抑—破—抑—合”的七场递进结构,每场功能清晰、伏笔呼应、情节精炼,无冗余赘述。全文明暗双线交织,以林丹凤坚守初心、共谋共赢的理想主线,对位同业内卷、逐利短视的现实暗线,在对比映照中深化主题表达;三级高潮层层递进,销毁劣酒的道德升华、崖边殉道的情感低谷、幻影婚礼的主题升华,叙事节奏张弛有度、层层抬升。同时,唱词贴合人物身份,长者古朴厚重、青年开阔抒情、市井人物通俗直白,兼顾戏曲诗性审美与乡土口语质感,实现雅俗共赏的表达效果。
舞台表达秉持写意极简,适配基层院团传播刚需。剧目坚守戏曲虚拟写意的本体特质,以百年老藤、红色酒绸、空心商字三大视觉符号贯穿全剧,道具一物多用、舞台一台多用,既适配乡村简易戏台的惠民演出场景,也满足城市专业剧场的展演标准,有效降低基层院团的创作与演出成本。同时活化商洛花鼓一唱众和的传统群戏形式,将民间合唱从民俗点缀升级为交代文脉、渲染情绪、升华主题的核心舞台手段,让传统戏曲程式精准适配现代叙事需求。
地域美学特色鲜明,塑造秦楚交融的陕南戏曲气质。商洛地处秦楚文化交汇地带,剧目深挖本土独特文化禀赋,声腔融合秦地声腔的沉郁顿挫与楚地小调的婉转灵动,形成刚柔并济的独特唱腔风格;完整复刻葡萄祈福、匠人传艺、集体婚嫁等本土民俗,原汁原味还原乡土生活图景;深挖龙驹寨水陆商道诚信文化内核,跳出北方戏曲单一农耕叙事、红色叙事的固有模板,构建出专属丹凤、独属陕南的地域戏曲美学标识。
五、行业观照:基层戏曲的创新启示与发展思辨
从全国基层院团发展格局来看,《液之火》的创作实践,有效破解了县域小剧种受众窄、传播弱、创新难、生存难的共性困境,探索出一条“非遗为根、现实为魂、产业为基、文旅赋能”的可持续发展路径,为地方戏曲现代化转型、基层文艺精品创作提供了重要行业示范。剧目构建城乡双适配的叙事体系,表层乡土叙事贴合基层受众审美习惯,深层价值表达适配城市学界与青年受众的精神需求,破解了基层戏曲“下乡不接地气、进城缺乏深度”的市场难题;通过打造双版本舞台方案、提炼碎片化高光片段,适配全媒体传播语境,补齐了地方戏曲线上传播的短板;推动戏曲艺术与本土特色产业双向赋能,以文艺IP激活文旅经济,以产业收益反哺文艺创作,形成县域文艺发展的良性闭环。
立足文艺创作规律辩证审视,该剧的创作局限,也是当前全国乡土题材戏曲、小剧种现代化转型面临的共性难题。其一,传统花鼓戏短小灵动的程式体系,适配传统农事、婚恋题材,在承载宏大产业叙事、复杂心理戏时仍显局促,部分抒情唱段与剧情节奏的衔接仍有优化空间。其二,新时代乡土悲剧美学的创新表达,极大提升了作品的艺术厚度与思想深度,但悲喜交融的叙事基调,与大众主流审美、主旋律作品的昂扬传播调性存在适配难点,对作品大众化普及形成一定制约。其三,部分配角人物的心态转变、价值抉择铺垫相对简略,人物成长弧光不够饱满,存在轻微的扁平化痕迹。其四,文旅融合、产业赋能的创作导向,让部分产业叙事细节较为细碎,一定程度上稀释了戏曲艺术本体的审美纯粹性。
这些问题并非个案,而是基层戏曲在非遗活化、时代转型、文旅融合过程中必然遇到的行业命题,为后续乡土戏曲精品创作提供了清晰的精进方向:小剧种创新需平衡本体传承与时代表达、艺术审美与大众传播、个体叙事与产业赋能,在守正中求突破,在思辨中谋精进。
一束液火映乡土,一曲花鼓启新篇。《液之火》的核心价值,远不止于双重本土非遗的活化传承与一部乡村振兴题材精品的诞生,更在于为地方小剧种突破发展困境、基层文艺扎根时代沃土、乡土文化赋能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实践路径。作品生动证明,基层乡土戏曲从未局限于小众民俗展演的边界,深耕本土文脉、扎根乡土现实、紧扣时代脉搏的地方小剧种,完全能够承载产业发展、乡土伦理、青年理想、文化自信的宏大时代命题。
新时代语境下,乡土戏曲的现代化转型,唯有坚守守正初心、直面创作短板、持续打磨精进,方能打破发展桎梏。以《液之火》为范本,广大基层文艺创作必将持续深挖乡土价值、讲好乡村振兴的中国故事,让古老非遗在新时代乡土大地上焕发全新生机,为新时代文艺事业繁荣发展注入醇厚鲜活的基层力量。(作者系商洛市商州区文化和旅游局副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