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阳城戏曲发展的百年长河中,芹池镇贾寨村的“三义班”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支诞生于清末的民间戏班,扎根乡野、传唱太行,历经晚清、民国、新中国成立等时代变迁,辗转传承数十年,不仅滋养了阳沁两地的乡土文化,更是阳城县人民剧团的历史前身,见证了晋城民间戏曲从乡村私班到国营剧团的蜕变历程。
三义班的开创,始于清末民初燕氏父子的坚守,其创始人是贾寨村燕庄自然庄村民燕开重。燕开重生于清末同治年间,约1872至1875年,毕生深耕乡土,深耕民间戏曲事业,直至1955年正月十九离世,将大半生都奉献给了家乡戏曲。
三义班的诞生,源于一段颇具传奇色彩的民间往事。燕开重之子燕成孝,迎娶了沁水老龙湾杨氏女子。杨氏父亲常年以赶骡子驮运货物为生,勤恳经营积攒下丰厚家业,性情豪爽且酷爱博弈。一日,杨某赶路途经沁水山岭,途中偶遇一队戏班老板,众人结伴歇息闲谈。趣味相投的二人赌性大发,当即定下赌约,以各自全部家当对赌:杨某押上毕生经营的骡马牲畜,戏班老板押上整套唱戏行头、道具服饰。一场随性乡野对赌落幕,杨某落败,信守赌约兑现承诺。他并未将得来的戏装行头变卖折现,而是当作女儿的嫁妆,悉数赠予女婿燕成孝。
这套完整的戏曲行头,成为了三义班诞生的核心根基。自此,燕开重与燕成孝父子二人携手,正式筹备组建戏班。他们广纳乡邻戏曲人才,吸纳贾寨、伯附等周边村落的民间艺人,整合唱腔、身段、器乐各类戏曲好手,正式定名“三义班”。戏班扎根阳城西北乡,常年奔走于阳城、沁水两地的村镇庙会、节庆庆典、乡民宴席之间,用原汁原味的乡土戏曲,丰富着方圆百里百姓的精神生活。彼时的三义班技艺精湛、唱腔地道、剧目丰富,在民间声名鹊起,成为阳沁两地家喻户晓的民间戏班。民间素来流传一句俗语:“阳城出西门,四十五里贾寨村”。但凡提及贾寨村民,周边乡人都会连连称道:“伯附贾寨吧,知道,知道,戏唱的不错”,这句朴素的乡语,正是三义班当年红火盛况最真实的写照。
岁月流转,时代更迭,三义班历经风雨变迁,几经流转更迭。土地改革时期,燕开重、燕成孝家业殷实,为顺应时代政策、规避形势冲击,父子二人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主动将三义班全套戏装、道具、乐器等所有行头,无偿捐赠给贾寨村集体,让私人戏班正式归入村集体产业。
彼时乡村缺乏专业戏曲经营人才,村集体无力统筹戏班运营,为让本土戏曲技艺得以延续、不让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三义班依旧由经验丰富、深耕戏曲多年的燕成孝主持经营,保障戏班正常演出、技艺传承。后续为适配乡村发展形势,戏班经营权对外流转,由阳城县窑头村专业戏曲艺人德成租赁经营,继续活跃在县域戏曲舞台。
新中国成立后,阳城戏曲事业蓬勃发展,官方戏曲团体应运而生。阳城县组建大众剧团,也就是如今阳城县人民剧团的前身。建团初期,戏曲设备、行头道具尚不齐全,便从德成手中租赁三义班全套戏剧行头与演出设施,支撑剧团初期的演出与发展。
数十载间,大众剧团稳步发展、日益壮大,演艺水平、硬件设施不断升级。剧团始终珍视这份源自乡野的戏曲底蕴,多年后,将租赁的老旧行头逐一翻新维修,补齐破损道具、增添全新演出设备,完整规整地归还贾寨村集体。这一次归还,既是对百年乡戏文脉的敬畏,也正式完成了三义班从乡村私班到国营剧团源头的历史衔接。
20世纪50至60年代,贾寨村依托深厚的戏曲底蕴,延续三义班的戏曲根基,组建贾寨剧团,依旧红火兴盛。五六十年代正是乡村戏曲革新发展的关键时期,剧团紧跟时代文艺潮流,突破传统古装戏曲局限,积极排演红色现代剧目,让乡土戏曲贴合时代、焕发新生。六十年代,剧团重点打磨排演《夺印》《刘四姐下山》等经典现代戏曲剧目,演员们深耕角色、打磨唱腔身段,贴合乡土舞台特点优化演绎方式,剧情贴近群众生活、传递正向精神,每有演出必吸引十里八乡村民围观,场场座无虚席,让红色戏曲扎根太行乡土,成为当时乡村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载体。
步入七十年代,贾寨剧团的演艺事业再度迎来鼎盛。剧团全员潜心钻研样板戏精髓,结合上党梆子本土唱腔特色,精雕细琢排演《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等经典样板剧目。依托三义班传承下来的扎实戏曲功底和成熟演出体系,剧团演绎的样板戏唱腔醇厚、韵味地道、情节饱满、感染力极强,完美融合了上党梆子的乡土韵味与红色剧目的浩然正气。凭借过硬的演出水准,贾寨村的上党梆子样板戏声名远播,享誉阳城、沁水两县,常年受邀赴周边村镇巡回演出,成为彼时阳沁两地最具影响力的乡村文艺团体,将三义班传承的戏曲技艺与乡土文脉推向新的高度。
彼时乡村演出不断、庙会戏台常开,传统戏曲与现代剧目交相辉映,依旧是当地百姓最喜爱的文娱方式,三义班流传下来的唱腔、剧目、演艺传统,持续滋养着一方乡土,见证了乡村戏曲从传统到现代的完美转型。
遗憾的是,动荡岁月中,民间文艺事业遭受重创。文革后期,乡村戏曲发展受限、艺人创作演出受阻、传统剧目遭禁演,贾寨剧团备受冲击,各类演出被迫中断,技艺传承陷入停滞,一众老艺人无奈隐退舞台。风波过后,民间戏曲元气大伤,曾经声名远扬、唱响阳沁的贾寨戏班渐渐淡出大众视野,慢慢销声匿迹。
百年回望,从清末一场偶然的乡野赌约缘起,到燕氏父子苦心创立三义班;从民间走红、无偿捐班,到经营权流转、助力国营剧团诞生;从鼎盛红火、两县扬名到历经波折悄然沉寂,贾寨三义班的百年浮沉,不仅是一个乡村戏班的兴衰史,更是阳城民间戏曲发展的鲜活缩影。
作为阳城县人民剧团的根源前身,三义班扎根乡土、薪火相传,将民间戏曲的烟火气、技艺精髓深深镌刻在阳城戏曲文脉之中。它承载着老一辈艺人的坚守与热爱,留存着太行乡村的民俗风情与文化记忆,是值得被永远铭记、永久传承的本土文化瑰宝。
作者简介:张引牛,山西省阳城县老干部局县关工委通讯员、阳城县三晋文化研究会员、晋城市太行乡土文化研究会特约通讯员、阳城县作协会员。曾在国家级、省、市媒体发表文章近百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