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卫的浪漫不仅仅局限在爱情或者复杂的情感纠葛中,更在于一种对青春理想化到幻灭化极致的美感。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经历那个时间段,感情丰富的都快要溢出,每个片段或者每个物件都能生出一个浪漫故事,我们憧憬故事的到来,我们向往追寻本心的真实感,哪怕离经叛道,哪怕残忍绝情,甚至罪不可赦,我们也都愿意浸淫其中,直到后来在一次次的幻灭里,我们才发现,这世界哪有那么多故事发生,人的情感总有用尽的一天,这时我们才能回过味来看待王家卫电影,它确实给了我们对青春情感幻象的完美想象,或悲壮,或决绝,或深情,或纠葛,这些都是青春里情感纯粹的完美意象,每个人都期望能有一个自己纯粹的情感故事,痛苦或快乐都希望拥有。只是普通芸芸众生,最难获得的感知就是纯粹,但这并不影响善良的人对美好的向往。回到电影本身,我也一直向往那种可以自由的随着自己本心的生活状态,在某个城市受伤了,可以换一个城市生活,哪怕苦累都是一种浪漫的疗伤方式。对金钱物质不是不追求,只是不那么渴求,偶尔带点自己的生活小目标,当然也期望能有个把朋友理解自己的情感需要或生活苦恼,能活出真实的自己是多么美好的愿望。电影中的裘德洛在寒冷的玻璃门外抽烟的场景,真是帅呆了,这就是王家卫电影里为什么总要用明星感很强的演员的缘故吧。《蓝莓之夜》适合在深夜点开安静观看,王家卫的电影向来如此,不适合在喧闹的白昼看,它属于凌晨两点,属于窗外偶尔驶过一辆车又归于寂静的时刻。故事的开头很简单,甚至有些俗套。一个叫伊丽莎白的女孩发现男朋友出轨了,每天晚上躲进街角一家小咖啡馆,点一份没人点的蓝莓派,一个人坐着发呆。咖啡馆的老板杰瑞米每晚打烊时都会发现,芝士蛋糕和苹果派总是卖光,巧克力慕斯也剩得不多,唯独蓝莓派几乎从来没人碰。他对伊丽莎白说:“蓝莓派没什么不对,只是人们选择了别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心上。

杰瑞米的玻璃罐里装满了客人留下的钥匙,每一串都对应着一个故事、一段结束的关系、一个不再回来的人。伊丽莎白也留下了一把钥匙——她男朋友公寓的钥匙。她每天来咖啡馆,每天看那个玻璃罐,想看看他有没有来取走。他没有来。
爱一个人爱到连钥匙都替对方保管,而对方早已不在乎那把钥匙能打开什么门。这种不对等的执念,大概每个爱过的人都懂。
后来伊丽莎白离开了纽约,开始了一场横跨美国的旅行。她去了孟菲斯,在酒吧做服务生;去了拉斯维加斯,在赌场打工。一路上她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一个深爱妻子却不知如何表达的警察阿尼,因为太爱而把自己活活逼上了绝路;一个从不相信任何人的女赌徒莱斯利,直到父亲去世才痛哭失声。伊丽莎白旁观着他们的故事,就像在照一面镜子。别人的寂寞里,她看见了自己。
一年后伊丽莎白回到纽约,站在曾经让她心碎的那个窗口下面。一年前她在这里哭过,一年后她对着那扇窗淡淡地笑了笑。然后她走进杰瑞米的咖啡馆,对他说了一句话:“那天晚上我来过,但是我没有进去。如果我进去了,我就还是从前的伊丽莎白。我不想再做那个伊丽莎白了。”这句话让杰瑞米沉默了很久。
很多时候我们放不下一段感情,放不下的其实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个在爱里投入了全部的自己。我们害怕一旦转身,那个为爱痴狂的“我”就消失了。但伊丽莎白用一年的旅行证明了另一件事——那个旧的自己消失了没关系,新的自己会站起来。
王家卫拍的是爱情,但说到底拍的是距离。人与人的距离,人与过去的距离,人与自己的距离。伊丽莎白离开纽约,是为了和过去的自己拉开一段足够的距离。只有离得够远,才能看得清——当初那个每晚吃蓝莓派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的女孩,并不是她想要成为的样子。
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杰瑞米低头吻了伊丽莎白嘴角的奶油。画面停在那里,温柔得像一个承诺。但我总觉得,这部电影真正的吻,不是最后那个嘴唇碰嘴唇的瞬间,而是伊丽莎白决定不推开那扇门的那一刻。蓝莓派没人点,不是因为它不好吃。只是人们还没尝过。
有些人选择绕开,有些人愿意试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