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这则略显惊人的电影知识,大众并不熟知,但能串起诸多事件和电影记忆,对历史爱好者很有启发:
我们如今能看到的百年影像,只是沧海一粟。
1950年之前的电影使用易燃胶片,预估超过四分之三已经消失;1950年后很多电影胶片,也已损坏遗失。
本期“影史碎碎念”,就来聊聊胶片与生俱来的自毁宿命,如何悄悄改写了整部世界电影史。
1950年代之前,全世界的电影拍摄、放映,全部依赖一种特殊材质:硝酸纤维素酯片基胶片,业内简称“硝酸片基胶片”“硝酸片”。
这种胶片天生带着致命短板,堪称影史最危险的创作介质:
✅ 极度易燃、可以自燃:环境温度超40℃即可起火,最致命的是,它在无氧环境下仍能持续燃烧,增大了灭火难度;且胶片老化后燃点持续降低,存放越久,起火风险越高。
✅ 天然衰变、自我损毁:化学稳定性较差,有些无需外力破坏,存放数十年就会自然分解、报废。有些在恒温恒湿、防火防爆的专业保管环境中,可以长久留存。
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用?
原因很现实:在20世纪上旬,照片摄影领域已普及更安全的醋酸片。但早期醋酸片质地僵硬、柔韧性差,而硝酸片柔韧度、成像质感等显著适配电影拍摄与放映。
正因如此,我们在历史书里,经常能看到关于胶片的事故——
1904年,慈禧七十大寿,宫中特设电影放映助兴,却因发电机故障突发爆炸,胶片瞬间引燃,现场浓烟弥漫、秩序大乱,多名宫女受伤。这场意外彻底惹怒慈禧,当即下令禁止电影入宫,让萌芽的电影艺术一时退出清宫。
1949年新中国开国大典期间,苏联团队现场全程拍摄了彩色影片,其下榻西华宾馆因苏方摄影师的烟头阴燃地毯意外失火,致大量胶片焚毁,仅抢救出部分。斯大林去世后,其剩存的开国大典鲜活彩色影像,随同期在中国拍摄的素材封存在俄国库房,妥善保存到70年后才被发掘重见天日。

意大利经典影片《天堂电影院》就有胶片起火引发的关键情节
1995年《参考消息》刊发《电影一百周年有喜有忧》一文,着重报道了电影胶片长期保存尚难解决的问题;彭先高《长期保存底片的新途径》论文指出,全球1950年前的硝酸片影片,四分之三已永久灭失,而我国解放前拍摄的所有影片,仅留存不足20%,幸存胶片仍在持续衰变、损耗。(三十年后我们条件已改善许多,系统开展了电影档案影片数字化修护等工程)
此外,还有人祸。“影史碎碎念”①提到的学者黄德泉在《“孙中山先生奉安”官方电影考寻》中揭露,中国电影资料馆早年曾经草率开展“易传安”工程,珍贵老电影的易燃片不视作文物而当危险品对待,转录到品质低劣的“代代红”安全胶片,放映几次后内容暗淡消失,而原胶片已全被销毁,造成令人痛心的无可挽回之损失。
科研人员持续努力,技术终于突破,1950年代,高危易燃的硝酸片被全面淘汰。电影胶片完成关键安全迭代:先是醋酸片、三醋酸片,然后迭代为如今行业主流的涤纶片基胶片。
涤纶片在机械强度、尺寸稳定性、透光性、耐腐蚀性上全面升级,终结了胶片行业噩梦。但数十年的影像损耗与湮灭,早已成为无法弥补的影史遗憾。
熬过自燃危机的第二代醋酸片,依旧存在致命缺陷,它有着专属的“胶片绝症”——醋综合症(水解)。
受温湿度变化影响,醋酸片会发生不可逆的水解、氧化反应。且一旦触发病变,就会持续加速恶化、无法逆转,最终片基起泡褶皱、酥脆粉化。
无数影像葬送在这场无声的衰变中,醋酸片照片同样难逃厄运:
▪ 1949年毛主席周总理访问苏联的新华社照片底片,仅存放20年,1969年就已衰变、起泡、皱折致毁;
▪ 原《大公报》留存的1950年代纪实底片,大量老化成粉末;
▪ 京剧大师梅兰芳琴师1958年的收徒合影底片,仅留存二十余年,就因片基分解报废,无法复刻成像。
北京一带存片尚且如此,在温度湿度更高的南方,当时更容易出现明胶变软、发粘、粘口袋、霉虫繁衍、明胶分解、影像消失、片基致毁等。
总的来说,胶片衰变的主要因素有:物理变化,化学反应,生物侵害。这对电影资料的保存提出了高要求。
胶片只有在低温低湿的环境中方能长期保存。但是,温度下降其相对湿度必然上升,在全球各个地方都实行低温低湿保存底片,不仅耗资巨大,而且难以做到。
二十世纪频发的战乱与社会动荡,显著加速了老影像的消亡。
两次世界大战、全球各地的战乱纷争,让大量电影底片、拷贝得不到妥善保存,或焚毁于战火,或遗失流离。无数早期影片无任何影像留存,如今的影史研究者,只能通过旧海报、报刊报道、商业广告、私人日记、典籍书刊等“纸质资料”,拼凑那些失落的光影碎片。
所以,我们当下所学、所见的电影史,是一部被介质筛选、被地域重塑的“不完整影史”。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主流影史叙事,长期以美国为核心。
一方面,好莱坞长期垄断全球视听传播渠道,掌握着影史叙事的话语权;另一方面,美洲本土避开了两次世界大战的战火洗礼,大量早期电影资料得以完整留存。
2008年阿根廷首都的电影馆意外寻到1927年德国科幻巨制《大都会》的未删节完整版拷贝,补齐了失传百年的经典镜头,当然,修复、转制重现也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而作为电影发源地的欧洲、深耕影像探索的亚洲、锐意进取的非洲,海量胶片毁于战火、灾变与自然衰变,诸多精彩的影像成果彻底失传。
这也造就了巨大的认知偏差:教科书与主流影史中,埃德温·鲍特《火车大劫案》、格里菲斯《一个国家的诞生》等美国影片,常年被奉为影史开创之作。但深究史料会发现,它们诸多的“首创镜头、电影语言、叙事范式”,并非美国原创。有人怀疑,埃德温·鲍特绝大多数作品平庸正源于此。
这些经典的镜头语言、叙事逻辑,很多借鉴、翻拍或者抄袭了当时欧洲电影创作。东海岸甚至一度存在从欧洲进口一部,当场抄袭一部的情况。
绝非否认美国电影人的重要突出贡献,只是欧洲早期影像大量失传,缺乏实物佐证,加之早年无版权体系、无追责机制,让美国早期的翻拍,不小心过多披上了“开创影史先河”的光环。
如今大众熟知的西部片范式、宏大史诗叙事、经典电影流派,欧洲早有更成熟、更丰富的探索与实践。只是这些珍贵的影史成果,随胶片消逝被彻底埋没,被好莱坞的光影光环层层掩盖。
更明显的,是第三世界国家的电影。“发达国家”相对具备财力物力人力保存老电影胶片、挖掘修复胶片,而亚非拉尤其那些经济落后国家,保存条件不容乐观甚至恶劣、严峻,任由硝酸片、醋酸片分解损毁灭失,海量第三世界电影艺术精品随之湮灭。其过程亦与殖民史、后殖民史息息相关。
单说我们的上海——民国时期号称“东方好莱坞”,娱乐帝国的黄金时代,放映着全球知名电影,在淞沪会战前拍摄了数以百计的作品,极其繁盛,但相当多的电影没能留存,包括中国最早一批故事片《难夫难妻》、中国最早一批动画《暂停》《大闹画室》、中国最早的有声片《歌女红牡丹》等全都失传,大家耳熟能详的《神女》《马路天使》《渔光曲》等,不过是海派优秀电影的冰山一角。
如今影史界越来越重视以往边缘化的不被重视的国度,并从小国、第三世界寻到许多惊喜作品。
如意大利的博洛尼亚探佚电影节,便是修复电影和影史经典的盛会,博洛尼亚电影资料馆及其修复实验室开辟公有制兼顾商业道路,为全球南方电影遗产(包括民国时期和香港老电影)搜集和保护立下汗马功劳。
博洛尼亚探佚电影节
这也精准印证了一个真相:我们看到的影史,只是“侥幸留存下来的影史”,绝非完整、真实、全面的影史全貌。
“第七艺术”电影虽然年轻、浪漫,却也是极度依赖介质、无比脆弱的时代艺术,保存载体在某些方面远不及石类建筑、石雕、优质纸书恒久。
而胶片修复、史料考证、影史深挖的意义,从来都不止于修复画面:这是一场与时间的拉锯战,只为追回被岁月偷走的真相,还原最本真的百年光影过往。
坚持翻到这里,辛苦了!这篇点击量应该是个位数吧,即便点入,大多也不会往下看。您读得费劲,我写得没劲……整理起来怎么都提不起精神。但是这一篇却是“影史碎碎念”的基础,内容非常重要。前面讲《定军山》、第一部中国电影,后面要讲中国动画简史,都得像侦探那样依赖大量文献、通过蛛丝马迹“破案”,无片源的原因都在这里了。
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