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官方对释永信事件的调查尘埃落定,已过去三千四百多天。2017年2月,那场曾让举国哗然的风波终于迎来了最终结论——调查组确认其存在违反戒律、财务管理混乱等问题,释永信本人被给予严肃处理。回想事件发酵之初,举报者连番爆料,袈裟之下被指裹挟着破戒、敛财与私德污点,舆论场上一片沸腾:嘲笑者编排成市井笑谈,愤怒者痛斥其玷污信仰,冷静者则在追问,佛门净地何以沦为名利场?然而,当官方通报为事件画上句号之后,那口本应由此长鸣的警钟,却在喧嚣散去后悄然喑哑。而今日我要说,这口钟,必须为梨园而鸣。
回望戏曲界,我们悲哀地发现,这里早已深藏着无数“释永信”。他们霸占着院团、奖项和话语权,以振兴之名,行利益勾连之实,将戏曲变成自己的私人庙堂,把艺术异化为功利的工具。这种“佛门之疾”在梨园的蔓延,正是戏曲一切沉疴的根源。
这些“梨园释永信”们,有三大危害尤甚。其一,以权力扼杀人才。他们任人唯亲、结党营私,把院团搞成独立王国。有才华者若不依附其羽翼便无戏可演,无关系者纵有天赋也难登舞台。前辈们“宁可门下无徒,不可误人子弟”的古训,被他们扭曲为“宁可院中无角儿,不可不听我使唤”。
其二,以虚伪亵渎传承。他们把“传承”挂在嘴边,却从未真正下过传道的苦功。非遗项目在他们手中变成了套取补贴的招牌,口传心授的精髓被简化为流水线式的教学。更可怕的是,他们垄断了对传统的解释权,将僵化守旧包装成正统,谁若创新便斥为异端,活生生把戏曲封印在虚假的“辉煌”里。
其三,以浮躁败坏市场。他们热衷于制造文化政绩工程,追求大制作、大场面,却背离了戏曲“以歌舞演故事”的本体。于是,巨资排练的戏获奖之日便是封箱之时,那些被强推到台前、本该惠及百姓的演出,台下的观众早已稀稀落落,真正自掏腰包买票者寥寥无几。而那些偶然走进剧场的人,散场时脸上挂着的不是陶醉,而是困惑与叹息——“台上的人比台下多”,成了这个时代对戏曲最残忍的判词。他们耗尽了有限的资源,却从未培育出真正的市场,让大众对戏曲的印象只剩下那句凉透了的感叹:这是要饭的买卖。
正是这些“释永信”们,让再多的振兴计划都沦为镜花水月。不清算内部把持艺术命脉的毒瘤,所有的投入都只会流进他们的口袋,所有的改革都会被他们消解于无形。戏曲要复兴,不是靠几句口号、几场晚会就能实现的,它需要一场触及灵魂的自省和刮骨疗毒般的净化。
当年,新凤霞、吴祖光等前辈为推动评剧改革不惜身陷囹圄;梅兰芳先生“蓄须明志”的气节与艺术操守并肩而立。真正的艺术家,必须对艺术怀有宗教般的虔诚,而非将舞台当作私人的神坛。如今,梨园需要的正是这样一场精神上的“清理门户”——让权力回归艺术,让剧场回归观众,让那些把寺庙当作铺面的“释永信们”从戏曲的殿堂里退出去。
待到那口警钟真正敲响,当每一个把持院团、腐蚀艺术的“住持”都能被清算之时,中国戏曲的舞台上,才能再次响起穿透时代的真嗓儿。那不是殿堂里的颂歌,而是民间大地生生不息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