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戏曲艺术当下处于传承根基未失与创新破圈并行状态，却受困于受众老龄化、人才断层、传播适配性不足的矛盾发展态势，政策扶持与技术赋能为其注入生机，但市场拓展与青年群体认同仍面临多重挑战。网络视频既是传统戏曲艺术打破传播壁垒、触达青年受众的重要渠道，也因碎片化、娱乐化传播逻辑，与戏曲的程式美学、慢审美特质形成张力，构成“赋能传播”与“审美消解”并存的紧密关联。视频播放以其综合视觉与听觉的形式，改变了个体对事物的感知方式，带来新的媒介实践，也形成新的传播格局。在此背景下，传统戏曲艺术与视频结合呈现出怎样的局面？在其转型过程中的困境有哪些方面？应该如何推动传统戏曲艺术更好发展？本文试从视频时代的思维方式、空间取向以及审美特征三方面来探讨以上问题。

一、视频化表达：技术赋能下的新媒介实践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一部文明史基本上首先是一部技术史。在技术中，人类完成了缺失状态下的最基本的规定性塑造。”^[1]口语传播时代，身体是第一媒介，信息在两个特定在场的人之间流通，传播范围受到限制。于是，为了突破传播的时空限制，人类发明了文字和印刷技术，自此人类进入了近千年的培养理性思维、重视逻辑性和组织性的时代。然而，随着技术的不断更新迭代，电子技术以极短的时间异军突起，人类从未像今天一样被无穷无尽的视频所包围。正如加拿大‌传播理论家马歇尔·麦克卢汉所言“媒介即讯息”，人类在推进媒介技术发展的同时，媒介技术也在重塑着个体对世界的感知方式。

（一）思维转向：从抽象到具体

美国科技作家尼古拉斯·卡尔认为，任何智能技术的诞生都会携带一定伦理，以印刷媒体为例，它要求使用者保持高度专注的线性阅读，从而促进思维深度、理性发展^[2]。相较而言，视频作为一种视听媒介，不需要太多的知识素养，也拒绝媒介表达体系中的理性与逻辑^[3]。从认识过程来看，视频内容通常以高度处理的视觉形式直接呈现，个体无需调动自身的想象力进行深度加工，因而具有直观、高效的传播特性。社会传播学的研究进一步指出，视觉化、叙事性强的内容更容易被接收与传播。因此，在这个人类无时无刻被视频包裹的社会环境中，顺应视频所塑造的直观、高效、具体的思维认知习惯，已成为人们普遍采用的接收方式。

（二）空间转向：从固定到流动

媒体的演进深刻重塑了信息传播所依托的空间属性，其轨迹呈现出从固定到流动的显著转向。在口语传播时代，信息流通于两个特定在场的人之间，信息传播范围、时效与真实性被锚定于“此处”与“此刻”，空间是具体且固定的^[4]。文字印刷时代，信息传播实现了信息与特定物理场所的分离，带来了空间的初步延展。视频时代，信息传播则打破了以上的限制，完成了从固定向流动空间的范式转换。依托于互联网以及移动通讯等技术，无限的虚拟空间和手掌大小的移动终端成为接入全球信息网络的万能接口。由此，信息接收与消费行为得以从固定地点中解放出来，随时随地通过屏幕接入内容，成为普遍的生活状态。

（三）审美转向：从常态到倍速观看

英国历史学家汤普森认为，工业革命开启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时间意识觉醒时代，时间被不断地利润化和利益化，加速，逐渐成为社会的精神和文化的重要导向^[5]。数字科技为人们带来了更为高效的工作环境，但并没有缩短现代人的工作时间，反而带来时间匮乏的体验以及休闲时间的减少，因此催生出了新的美学欣赏范式，即倍速观看。这种趋势表现为两种相辅相成的观看实践模式：一是对长视频进行“技术加速”，通过播放器的倍速功能，在更短时间内吸收完剧情或知识，将观看行为转化为一种高效的信息管理。二是对短视频的天然偏好，其短小精悍直奔主题的形式，本身就省略了加速步骤，完美契合了碎片化的时间和人们寻求即时满足的心理。无论是手动加速长视频，还是消费本就短快的短视频，其内核表明速度和时间似乎正在成为现代社会个体衡量审美价值的标准。

二、传统戏曲艺术传播的现实困境

2017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工程的意见》，明确指出各界应助力构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体系，坚持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6]。在此政策引导下，作为我国优秀传统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戏曲艺术，一方面为响应国家号召，另一方面也为突破其长期被视为陈旧、小众的刻板印象，开始积极融入视频化传播浪潮。戏曲艺术逐渐以多样化视频形态步入公众视野。无论是经典的戏曲片段、专业性的戏曲知识科普，还是大众参与的模仿演绎，以及各类融合戏曲元素的创意视频，均呈现出广泛创作与传播态势。可以说，戏曲艺术的视频创作进入了一个快速发展阶段。这一时期，主要出现两类视频内容：一类是长视频，于戏曲演出本身的现场录制与传播，或以戏曲为元素或主题的影视综艺创作；另一类是短视频，主要体现在戏曲艺术创作主体、内容形态与传播规模等多个维度，呈现方式较长视频更加多元。长视频与短视频降低了接触门槛，使大众能够更加便捷地获取戏曲信息，并且以点赞、评论、转发、模仿创作等方式与之互动，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参与热度。视频化表达时代无疑为传统戏曲艺术开辟了新的传播和发展空间，然而在这场媒介转型中，戏曲艺术的深层内核与视频传播的逻辑之间，却逐渐显露出若干根本性的张力。热潮之下，其发展正面临以下几重困境。

（一）思维困境：戏曲艺术写意性与视频思维直观性相斥

戏曲艺术是一门具有鲜明民族特色的艺术，带有中华民族从古至今的美学形态，即注重写意性的特点，通过“虚实相生”“以形写神”，使演员充分利用有限的舞台时空，反映广阔的现实生活和表达无限的思想情感^[7]。然而，戏曲的写意性与视频传播的直观性在本质上存在差异，一个是脱离现实以追求本质，另一个是贴近现实以强化感知，二者在创作逻辑、表现形式与受众感知上，构成了不可避免的相斥关系。

从创作逻辑来看，戏曲写意性的核心是省略具象、直指本质，即通过高度凝练的程式符号传递意蕴。而视频思维的直观性，本质是还原具象、强化感知，通过具象画面直接传递信息，审美重心落在“形”的冲击而非“意”的品味上。

从表现形式来看，戏曲写意性依赖“虚拟性”与“程式化”，拒绝被现实逻辑束缚。而视频思维的直观性，必然受限于“镜头逻辑”与“现实逻辑”的绑定。镜头的拍摄范围、角度决定了观众的视野，画面的光影、色彩、构图必须符合人眼对现实的认知习惯。

从受众感知来看，戏曲写意性要求观众主动体悟，审美过程是“解码—联想—共鸣”的递进。而视频思维的直观性，让观众被动接收，审美过程是“感知—反应”的即时性反馈。

（二）空间困境：视频呈现消解传统戏曲的在场性

戏曲艺术区别于电影、电视剧的独特之处在于，戏曲表演具有现场反馈的剧场效果。这是戏剧类艺术独有的交互性和仪式感。德国戏剧学家赫尔曼曾指出：“演出的中介条件便是演员和观众身体的共同存在，要实现这一点，必须有两组人群，一组作为‘行动者’，一组作为‘观看者’，并且这两组人群必须某一时间到某一地点一起集合。彼此在那里共同度过一段生命的时间。‘演出’即产生于两组人群的相遇，产生于他们的面对面，产生于他们相互影响和相互作用。”^[8]换句话说，戏剧的本质在于演员与观众身体的共同在场。在传统戏曲表演中，这种在场性体现为演员根据现场观众的即时反应调整表演节奏，观众能在近距离观赏中感受唱腔、身段与情绪的鲜活张力。反观视频时代的当下，视频化传播从根本上重塑了这一体验。对大部分观众而言，视频已成为接触戏曲的首要途径，但这恰恰牺牲了剧场艺术的精髓。视频戏曲以“去时空化、去身体化”等的传播特性，打破了传统戏曲在场性的核心逻辑。

（三）审美困境：戏曲文化缺失制约戏曲审美的延展

传统戏曲艺术在当代面临的审美困境，本质上是一种文化土壤流失导致的精神共鸣之难。法国思想家布尔迪厄认为：“每一种趣味都聚集和分割人群，趣味是与一个特定阶级存在条件相联系的规定性产物，聚焦着那些都是相同条件产物的人，并把他们与其他人区分开来。”^[9]传统戏曲审美依赖于一套需要专门习得的、高度系统化的文化密码。戏曲并非一种直观的感官艺术，其“以一求多”的写意美学（如以鞭代马、一桌二椅指代万景）和复杂的程式符号（如脸谱色彩、水袖动作、唱腔板式），均承载着深厚的文化约定与历史语境。观众需要掌握这套“解码体系”，审美活动才能从“观看形式”深入至“体悟意蕴”。然而，在追求效率与即时满足的现代社会，人们系统习得这套非功利性知识的动力普遍不足，导致文化缺失成为制约戏曲审美延展的根本瓶颈。

一方面，欣赏戏曲文化的核心是对“程式符号”的文化解码能力，这是审美延展的前提。传统戏曲的程式体系（唱腔、身段、脸谱、服饰、道具等）皆承载着特定文化内涵：红脸象征忠义、黑脸代表刚直，水袖的翻飞幅度对应情绪的起伏强度，西皮的明快节奏适配喜悦场景，二黄的深沉韵律契合悲戚心境。这些符号并非天然可知，需依托戏曲文化的浸润——老一辈观众因成长于戏曲流行的文化环境，具有本能解码程式意蕴的能力，如在“挥鞭代马”中联想千里跋涉，在“一桌二椅”中脑补亭台楼阁，审美体验随之从“看动作”延展到“品意境”。而当代观众缺乏戏曲文化的系统认知，程式符号对他们而言只是“陌生的动作”“奇怪的妆容”——看不懂水袖动作的情绪指向，分不清唱腔曲调的情感差异，无法理解脸谱色彩的象征意义，审美便只能停留在“视觉猎奇”的表层，难以深入艺术内核，更无法实现从“理解程式”到“体悟韵味”的审美升级。

另一方面，戏曲文化所倡导的“慢审美”理念，是审美延展的精神内核。戏曲演员唱腔的婉转、身段的舒展、剧情的铺陈，都需要观众耐心沉浸其中，在“慢品”中体悟艺术韵味。而当代戏曲文化的缺失，使“慢审美”理念难以传承——观众习惯了视频的即时刺激、影视剧的快节奏叙事，缺乏沉浸戏曲的耐心；更因不了解戏曲的审美逻辑，无法理解“慢”背后的艺术价值。这种审美心态的错位，也让戏曲的审美价值被严重低估。

三、艺术本真与视频特质并存：传统戏曲艺术传播的发展策略

传统戏曲艺术传播的发展路径在于立足戏曲艺术的本体特征，有机融合视频时代的技术与传播特质，推动传统戏曲实现一种“超越又复归”式的创新发展。

（一）符号思维：建立传统戏曲艺术标识

学者廖祥忠指出，视频语言主要作用于人的视觉并兼具综合感官效应，呈现出显著的符号综合性、形态融合性、场景多样性和意义共享性等特征^[10]。因此，鉴于视频语言的视听特质，直观、具体的呈现方式，传统戏曲艺术首先应该建立独特的视觉标识系统。比如，一提到川剧，观众映入脑海的是变脸和喷火表演，而喷火的瞬间可以简化为3秒的视频镜头；昆曲可将其柔美雅致的水袖动作与缠绵婉转的曲笛声韵，结合为一段意蕴悠长的视听符号。这些标识应固定置于对应剧种视频内容的片头，能在第一时间建立明确的剧种认知，有效区隔于其他艺术形式，并为观众后续的审美体验提供清晰的预期与引导。

（二）场景多样：智能穿戴设备下的“虚拟在场”

随着5G、VR、AR、XR等智能穿戴设备的不断更新换代，“虚拟在场”成为可能，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在智能媒体的技术下，逐渐回归到面对面交流的形式。比如，个体通过VR与朋友或陌生人实现具有影院场景感的线上观影，提供比实体影院更加沉浸的体验。直播作为互动性较强的视频形式，可以作为戏曲艺术展演的舞台。比如，“百戏倾城夜·2024抖音戏曲文化艺术节”在“DOU来唱好戏”等多个直播间同步开播，超839万网友在线观看^[11]，显著拓展了戏曲的受众边界。但需要强调的是，直播所带来的互动性与线下观演带来的互动性是不同的。因此，在“虚拟在场”技术还未完全普及的阶段，戏曲艺术的发展路径仍然是利用直播等线上形式进行大众引流与广泛传播，同时明确线下剧场体验依旧是感受戏曲艺术本真性的不可替代的核心方式。线上与线下并非替代关系，而是形成互补共生的传播闭环。

（三）跨界合作：轻语态下的文化传播

降低传统戏曲艺术的欣赏门槛，可以与其他艺术种类相结合。这方面比较突出的是，戏曲艺术与流行音乐相结合。这一策略的有效性在于音乐与戏曲审美逻辑上的深度契合。音乐作为一种表现性艺术，具有独特的抒情性与形象性。一方面，音乐形象具有多义、朦胧和抽象的特点，能达到一种常听常新的心理效果；另一方面，音乐形象的塑造需要欣赏者充分调动审美感受力，在内心唤起一定的情感意象。此外，主动寻求与流行音乐等大众艺术的创造性结合，是利用已有审美通道降低戏曲接触门槛、激活其当代生命力的关键路径。

结语

综上所述，传统戏曲的破局之路，不再只是艺术领域的课题，更是关乎民族精神气质涵养、文化原创力提升的现代化命题。它并非简单的迎合潮流，而是以自身的艺术本真——高度的写意性与程式之美——主动回应时代。无论是通过数字化技术进行保护传承，还是以“戏腔”跨界融合实现创新转化，其本质都是在坚守文化根脉的前提下，完成面向大众、尤其是年轻群体的“活态传承”。可以预见的是，未来，中国传统戏曲文化将更坚定地坚守本体美学，以更加贴合自身特色、兼具时代气息的形态走入世人眼中与心中。

参考文献：

[1]文静，刘宣伯.网络电影的媒介形态、受众感知与文化特征[J].电影文学，2023（3）.

[2]尼古拉斯·卡尔.浅薄[M].北京：中信出版社，2010.

[3]刘涛.短视频、乡村空间生产与艰难的阶层流动[J].教育传媒研究，2018（6）.

[4]沃尔特·翁.口语文化与书面文化：语词的技术化[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

[5]John Tomlinson.The Culture o f Speed：The Coming of Immediacy[M].London：SAGE Publications，2007.

[6]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EB/OL].中国政府网，https://www.gov.cn/zhengce/202203/content_3635257.htm.2017-1-25.

[7]彭吉象.艺术学概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

[8]艾利卡·费舍尔·李希特.行为表演美学——关于演出的理论[M].余匡复，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

[9]杨修菊，杜洪芳.文化成就区隔——布迪厄阶层理论述评[J].池州师专学报，2007（4）.

[10]廖祥忠.视频天下：语言革命与国际传播秩序再造[J].现代传播（中国传媒大学学报），2022（1）.

[11]熊维熙.2024抖音戏曲文化艺术节演绎“国潮”创新传承[EB/OL].时间视频门户网站，https://item.btime.com/40vvo5nsvne8t8pgrlah94lkuhc?page=1.2024-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