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一节目的排练过程比较曲折,演出前一周,我外出学习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由两位家长来守着排,等我回来,节目在周老师的指导下已初步成型了。这期间有很多故事可写,很多学生都有亮眼的表现,有3班从来不争不抢的小于,有扬长避短又是打鼓又加配画外音的阳阳,还有三个扮演穆桂英的主要演员,每一个都可圈可点。活动不只是展现在台上的那几分钟,活动的育人价值,体现在整个流程之中,参加六一节目的所有学生中,收获了最多价值感的莫过于被称为“表姐”的萱同学了。
萱个子小,心思细,常年在班上担任手表管理员,负责近二十块电子手表收发。这些手表在我眼里都长得差不多,可哪一块手表是谁的,她一清二楚。
萱是节目里刷花枪的女兵之一,因为动作不够熟练,节奏不稳,在排队形时还不太敢将她放在第一个领头。但她个子又最小,排谢幕队形时自然就排到第一排。周老师在设计最后的亮相动作时,对原本第一排的六个女生提了个要求,有没有可以劈叉的,最后跟着锣鼓起脚、抬腿,再劈下去,更有劲头。全社团女生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只凑齐了四个人。萱不会劈叉,她的位置从第一排调到了第三排。
六一前一天,我们去走台,舞台上铺上了防滑的红毯子,四个女生的劈叉动作下不去,我临时决定取消,还是改成单膝跪下。这时我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被调下去的两个女生是不是可以换回原来的位置。但只有一遍走台,后面还有其他节目等着,一闪而过的念头就只得一闪而过。
回到排练室,有学生来告诉我:萱说改了动作不用劈叉了,她想回到第一排。
听到同学转达这句话时,我的第一反应时,她想的其实跟我一样,但因为马上要放学了,而第二天一早就开始表演,她没有练过最后那组起抬腿,不知跟不跟得上节奏,现在再来排怕来不及了。
她既然有这样的想法,说明心里很在乎这件事,想法本身也是没有错的。为什么要在背后嘀咕着,让其他同学来转告老师,自己想要的东西要自己光明正大地争取。我把原本站在第一排的几个同学留了下来,让其他同学先回教室。我想通过这件事推她一把,要敢于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从“我想怎样”到“我要怎样”之间还差一点什么,这差的就是她敢于说出口的勇气。
上学期戏曲社团刚开课,赵老师教越剧《十八相送》,让同学们轮着往下唱,萱死活不张口,无论怎么启发鼓励,她都站在位置上直愣愣地看着你。
你怕什么?唱错了钢琴又不会炸掉!实在没法,最后炸掉的只能是胡老师。
放学铃响了,我把萱留下来,必须开口过了这关,赵老师看不下去了,手把手地带她打着拍子重新唱。
是什么问题不敢开口呢?她也不说,几乎是带着哭腔唱了几句。
上学期没解决的问题这学期来解决,今天是个很好的机会,活动育人,六一节的主角只有三个,但老师关注的重心绝不只是她们,而是看哪个学生最有需要,今天萱就是这个最值得关注的学生。
让她自己来说!
萱几乎是被推搡着走到我跟前的,还一直不肯张嘴,眼睛里又怯又怕。
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我想最后结束时站在第一排。
你们觉得可以吗?我问其他几个同学。
她们都很友善,异口同声说可以。
好,那我们重新来排最后的队形。放学前的几分钟,我们争锋多秒地重新排队形,教萱和夏慕橙起腿、抬腿、单膝跪。
明天就这样演!
我又问女生们:想站在第一排有错吗?
没错。
想站在第一排是对的,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站在最亮眼的位置。你不仅要站在第一排,你还可以站在最中间,站C位!
同学们出去了,萱从我柜子里拿手表(她在班上管理手表,是名副其实的“表姐”),我又问她:你可以把今天这件事写下来吗?
她一向写得比说得好,嘴上不吭声,下文如有神。第一单元的作文题目刚好是《那一刻,我......》,这件事就是复习时最好的素材。
萱周末把作文写在了她的一个粉色小本子上,周一主动拿给我看,写了满满两页纸。最后一段写得很有意境:“戏曲室只剩下我和五位同学还有胡老师,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能顺着影子,一直延伸到聚光灯下。或许有一天,站在那束光下最中间的是我呢?”
故事还没有完。学校要举行颁奖仪式,每个社团派一名同学上台领奖状。扮演穆桂英的主角已经收获了最多的目光与掌声,她们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应该让其他同学上台,我心里有三个人选:打鼓的阳阳、因缺了两次课没被选拔上主演的小于,还有就是萱。我把同学们召集到一起,让他们自己投票,萱获得了最高票。
升旗仪式之后,萱代表戏曲社团领到了奖状,又一次站在了第一排。我跟她说:你那篇文章还没有完,你还可以写个续。萱就又写了一篇,她的高光时刻来自于大家对她的认可,原来有想被关注、想获得成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是应该得到大家支持的。
故事还是没有完。
社团结课这一天,我们按照常规,根据学生本期打卡作业获得的贴纸数和最后一次的考核总分,前几名可以获得学校的优秀社团学员奖状。萱打卡比较勤奋,但考核时她依然动作不太熟练,用她自己的话说,是跟着同组成员混了下来。评分时,她跟小于、娟儿分数一致,但奖状名额只剩下两张。小于是因为本期缺了课,娟儿倒是每次打卡积极,自己大嗨嗨地把贴纸搞丢了几张,这两位都是实力高手,经常选出来当示范的。三个人又重新考核了一次,如预料中的,小于和娟儿获得了周老师的最高分。
似乎有一点点遗憾,但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做一点什么,我问大队部干部娟儿:我们有三个同学分数一致,你能不能再去跟学校要一张奖状?娟儿马上去了,一会,学校补打的奖状就拿回来了。
宣布名单时,萱的名字在最后一个,她再一次站在第一排,领到了优秀社团学员的奖状。我跟同学们讲述了整个故事,从萱心里的小嘀咕到自己说出来,从最后亮相的第一排到她上台领奖,再到今天获得社团奖状,这里面看似是她一个人的光荣,实际上,戏曲社团班上十几个女孩子对她的支持和成全都在里面。
我跟萱说,你还可以继续往下写,再来一篇《又续》,看你又能领悟到什么。萱领悟到的是,就算面对强大的对手也不能怯场服输,要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如果那一天,面对同学的传话我没有多想,或者萱还是不肯自己说出口,后面的故事都将没有,这个小小的遗憾也只会是她成长经历中一次不起眼的内心纠结,很快就成为过眼云烟,但也可能成为一道总是迈不过去的坎。老师的能听到和学生的敢说出,可以让童年的遗憾成为成长的契机。
勇气可以支持一个孩子实现她原以为不可能的想法,当她有所触动有所行动的时候,把这件事推到极致,不断强化正面效应,一次机会也可能改变她之后的抉择。成全她的一个小念头,也就是成就了她的以后。以后,当萱再一次产生纠结与怯懦时,或许小学时的这一次“我要站在第一排”会成为她的打气筒,不一定每次都能成功,但每一次的机会都不要让它白白错过,背后嘀咕、懊恼千百遍不如大胆地去表达一遍。
“我要站在第一排”,靠的是自己的能力,也靠的是尽力争取的勇气。
社团班放学时,我问萱:遇到事情最终靠谁?
靠自己!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