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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章/边
实验沪剧


编剧说
在"边"处立身

为何舞台要采用文稿纸来构架?
格子纸铺陈满台
人物在其间穿梭的视觉形象从何而来?

文/张裔泽(《短章边》编剧)
小剧场实验沪剧《短章边》完成首演之后,常有人问及:为何舞台要采用文稿纸来构架?格子纸铺陈满台,人物在其间穿梭的视觉形象从何而来?其实,这一灵感源于我的创作习惯,每当完成一场情绪饱满的高潮戏,我常会在脑海中产生具体生动的想象。纸片人立于稿纸之上演绎情节,而我则是调度全局的指挥者,推动他们的行动与对话。《短章边》初创阶段,我多次到访鲁迅纪念馆查阅资料,在先生手稿前驻足,获得了更为直接的触动。稿纸上的文字几乎要冲破方格的限制,笔画在规整的格线中奔突流动,既被秩序约束,又呈现出顽强的张力与挣扎的姿态。由此,“格子”这一意象在我心中获得了双重含义:它既象征秩序与规范,也暗含藩篱与禁锢。舞台遂被构想为一页放大的稿纸。人物行走其上,仿佛被时代书写,又试图突破方寸,寻求自身的空间。于是,先生笔下的小人物在稿纸边缘悄然苏醒,从格线之间站立起来,开始为自己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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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心退一步,在短章边停留,“边”不仅是舞台空间的调度,也是我的创作立场。《白光》中的陈士成,《伤逝》中的子君,《祝福》中的祥林嫂似乎早已被固定为某种象征性角色:科举制度的失败者、爱情理想的幻灭者、封建礼教的牺牲者。然而在重读原著过程中,我感受到的并非单纯的“被压迫”或“被牺牲”,相反呈现出一种更复杂的质地,主人公不是从始至终麻木,他们执拗、用力、或多或少曾经清醒。正因为这些小人物努力过、抗争过、向往过,他们的悲剧才格外令我不安。我反复追问:陈士成不努力吗?十六次应试是怎样的执念与消耗;子君不勇敢吗?为爱出走,承担理想崩塌的后果;祥林嫂不抗争吗?逃婚、再嫁、反复挣扎求生。鲁迅为我们提供了人物严密的命运结构,《短章边》的立场不应停留在复述悲剧,而应把目光转向原著边缘,将先生笔下小人物被压缩的心理瞬间展开,重新审视悲剧生成的路径,也为陈士成、子君、祥林嫂争取一方可以重新组织自我、重新发出声音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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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传统阅读视角中,陈士成、子君、祥林嫂往往被归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评价框架之中。陈士成把希望寄托于家族的掘藏风俗,幻想白光现身;子君认为只要离开旧家庭就能做一名新女性,将自身幸福托付给涓生;祥林嫂在屡遭人生打击后,把生死信念彻底交给神鬼。在《短章边》中,并未对原著做图书陈列式的复述,而是与观众一起讨论这些人物的主体困境,他们的悲剧不仅来自时代,更来自一种“向外求”的惯性,将终极答案交付他者,而未能完成真正的主体建构。陈士成祈求祖宗光辉,子君依附爱情理想,祥林嫂迷信神灵裁断,个体并非全然无力,但当希望被彻底外包,命运便失去了内生支点。因此,本剧并不试图简单强化控诉,而是让观众看到悲剧的双重来源:外在结构与内在依附。这种转向,使《短章边》从“为苦难做证”走向“为主体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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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逝》原著中,叙述视角属于涓生。子君的形象通过他的回忆被建构、被解释、被归因。她的勇敢与退缩,都被包裹在男性叙述中。《短章边》有意识地将叙述权从涓生手中移开,让子君成为讲述者,从“被书写者”到“自我书写”。她既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也不是彻底觉醒的先锋,是一个在情感与主体意识之间摇摆的女性。这种改写是想为沉默的人物补上自我陈述的权利。子君不再是被回忆的人,而是正在发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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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初构想中,《白光》《伤逝》《祝福》是各自成篇的独角戏。但在创作推进中,我逐渐意识到文学的思想密度并不能自动转化为舞台张力。戏剧需要行动,需要冲突,需要可见的动力结构。于是“一道光、一只狗、一条门槛”进入剧本。白光既是祖宗,也是陈士成内心欲望与家族规训的外化。阿随是子君情感依附的镜子,它的忠诚与涓生的退却形成反差。门槛是祥林嫂在人间的收尸者,也是无法跨越的礼教大山。在传统戏曲中,拟人化角色多见于神话传奇。在现实主义色彩浓厚的沪剧语境中,引入拟人化象征表达是一次有意义的实验。《短章边》尝试让“内在戏剧性”可视化,“物”不再只是道具,而是行动者。正如我在开场导语中写到的:这是三个人的故事,也是许多生命留在短章边的痕迹,陈士成、子君、祥林嫂、白光、阿随、门槛都曾经来过……人与物之间形成拉扯,舞台由此获得心理与视觉的双重层次。这种象征手法也为作品注入轻盈。鲁迅文本冷峻且理性的悲剧基调,通过象征与幽默的交织,使观众在笑声中感受荒诞,在轻松中体会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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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章边》的创作团队汇聚了来自不同艺术领域的合作者。在落地过程中,文本经历了多轮修改。音乐剧的节奏、视觉艺术的空间构成,传统唱词的格律被打破重组,融入更具当代感的逻辑结构。这种跨界并非形式层面的拼贴,而是一次有意识的结构性实验。不断论证如何将文学本的思想密度转化为舞台上可见、可听、可感的行动逻辑?音乐、表演与空间调度如何共同承担叙事功能?对我而言,这次创作不仅是对鲁迅作品的改编实践,更是一次方法论层面的自我调整。它迫使我重新思考戏曲与当代表达之间的接口问题。创作由此不再只是内容转换,而成为对戏剧结构与表现语言的持续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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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是鲁迅先生逝世九十周年纪念。当《短章边》剧终时,人物沿着稿纸边缘滑下,走入观众席。他们或许只是历史长文中的一则短章,甚至只是页边的几行字。然而,正是这些处于边角位置的生命,构成了时代最真实、最细密的肌理。我愿借此剧表达朴素的期许:愿人人眼前有光,却不被欲望牵引;愿人人心中有门槛,能够跨越,不被压垮;愿人人身边拥有阿随式的陪伴,在世界趋于冷却之时,仍给予温暖与支撑。小人物们,抬起头来。无论困顿,仍敢行走;无论荒诞,仍寻光明;无论渺小,仍能郑重地说出——“我来过。”这既是我在《短章边》为主人公们写下的注脚,也是我作为一名编剧,对大先生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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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裔泽 -
二级编剧,上海市戏剧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沪剧《短章边》、越剧《风雨钦公塘》、话剧《最后的亲历者》等;整理改编淮剧《郑巧娇》《盗帖》《顶灯》等;沪剧小戏《海魂》《一张米票》《三个妈妈》《白鹤归巢》等。曾荣获第五届华东六省一市现代地方小戏大赛二等奖;首届长三角戏剧发展联盟小戏小品展演剧本三等奖;长三角现代题材小戏小品邀请展演优秀编剧奖;历届上海市群文展评展演新人新作奖。编辑出版了《风中的紫竹调——沪剧艺术评论集》。
导演说
从未被书写,到选择书写自己

《短章边》的核心
不只是对鲁迅文本的再演绎
而是一趟
“从未被书写,到选择书写自己”的旅程

文/曾慧诚(短章边导演)
第一次阅读《短章边》这个剧本时,我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尚未被命名的空间。
那是一个存在于书写之前、文字尚未落笔的边界地带——人物没有名字,也尚未成为故事本身。她的存在,并非因为被书写而成立,而是透过他人的提问,才逐渐开始回望自己,思考“我渴望成为什么样的生命”。最终,她为自己取了一个名字,也为自己的人生叙事开启了第一行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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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章边》的核心,对我而言,不只是对鲁迅文本的再演绎,而是一趟“从未被书写,到选择书写自己”的旅程。
在这个未被书写的空间中,主角走入我们耳熟能详的鲁迅角色之中——她经历他们的命运、感受他们的伤痕与困境,体悟那些被时代与世界刻画的生命状态;而后,她离开这些角色,回到自身,去寻找属于她自己的生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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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这个作品在诠释上被拆解为两条并行的叙事线索:一条是“新角色——短章边”对自我与生命渴望的探索;另一条,则是鲁迅笔下那些经典人物,如何成为作家对世界所留下的刻痕、情感与凝视。这并非单纯的角色再现,而是一种观看与被观看、书写与被书写之间的交错关系。
基于这样的思考,舞台视觉成为我最重要的提问之一:如何让这三个观众早已熟悉的故事,在舞台上产生全新的感受?又如何在“传统戏曲”的形式中,让当代观众不只是理解,而是能够在视觉与感受上与角色产生熟悉与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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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选择,是从“角色样貌”与“空间基底”同时切入。在角色设计上,我刻意将人物状态进行区分:让部分角色带着当代视觉语汇进入舞台,使其在身体、服装与存在方式上,与观众的时代经验产生联结;而另一些角色,则保留其更贴近文本与时代重量的样貌。这样的分流,不是风格上的混搭,而是角色与“书写状态”的差异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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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间上,“稿纸”成为所有故事共同存在的环境。书写的基底不再只是背景,而是被放大为最主要的视觉结构——文字尚未落下、却已承载所有可能性的纸面,成为角色行走、停留与挣扎的所在。同时,这样的设计也让“作家”的存在——那个观看、选择、留下痕迹的意识——始终隐约地停留在舞台之中,却不被具象化。
在表演与节奏的处理上,为了让当代观众能够更接近沪剧,我刻意调整整体戏剧与音乐的推进速度,使节奏更为明快、转换更为利落。这样的处理并非削弱戏曲的深度,而是透过我自身作为音乐剧导演的经验,重新组织叙事节奏,让情感的传达能够更直接地与当代观众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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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短章边》对我而言,不只是一次对经典文本的回望,而是一个关于“创作者如何透过他人的故事,理解自身存在”的提问。在书写的边界上,在尚未落笔的空白中,一个角色、一个创作者,甚至一个观众,都可能正在为自己的人生,寻找那第一个可以被说出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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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慧诚 -
音乐剧团“躍演”艺术总监。曾参与多部百老汇及外百老汇音乐剧演出,导演作品涵盖《隔壁亲家》系列、《我们还能陪妈妈多久》《劝世三姊妹》《Daylight》《美味型男》《林克的冒险》《风中浮沉的花蕊》等。执导作品亦涉及两岸合作项目,曾与山西孝义市歌舞剧院合作制作《我们还能陪妈妈多久》。在尚和歌仔戏剧团担任导演和顾问期间执导剧团30年团庆大戏《和戏三十年》,及《红尘观音·夜琴郎》《情定化城寺》、歌仔戏跨界音乐会《不等风来花自落》等。
舞美说
纸上人间戏浮生

一方泛黄的纸稿
巧妙灵活的方字格
吞噬灵魂的血色
虚实相生的水台

设计师以一方卷曲舒展的泛黄纸稿为核心意象,将整体舞台凝练成一个沉浸式的 “纸上世界”,泛黄的纸稿铺展整个舞台,更自然延伸至台域之外,以极具张力的视觉冲击和浓郁的文化气息将观众带回到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

*精彩剧照
纸稿之上,天地间纵横交错的格线,既是文字落笔的方寸之界,亦成为桎梏思想、禁锢灵魂的封建牢笼。百年时光掠过纸面,鲁迅先生笔下的鲜活群像穿越百年岁月风霜,从纸稿的字里行间缓步走出,立于今日的舞台之上,演绎着旧时代里各自的人生困境,也低诉着历史长河中沉淀的尘埃与沧桑。
这一方纸稿,是鲁迅先生桌案上的短章文稿,是陈士成科举梦幻灭的逼仄陋室,是子君感情破裂、理想碾碎的破旧小屋,亦是吞噬祥林嫂一生悲苦的冷寂土地庙。设计师以留白的艺术手法,于虚实之间为观众勾 勒营造广阔的想象空间,引导观众走进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在无限的想象中听见文字背后的呼吸与呐喊,也感受着百年前的文字力量与舞台艺术相融共生。

*精彩剧照
设计师将舞台纸稿上的部分方字格设计为可灵活开启的实体格子,让视觉元素从静态背景变为可参与表演的动态装置,是本次舞美灵活适配多场景切换和叙事节奏的核心巧思。
可开启的方字格打破纸稿的平面属性,既保留其文本内核,又赋予其物理交互性。开场时演员从纸上方格滑入舞台,让“穿书入文本”的设定从概念转化为可看、可感的舞台动作,强化沉浸的视觉效果。方字格的巧妙运用,无需更换大型景片,仅通过调整其开合状态,即可完成陋室、土地庙等不同场景的快速转换,同时也为演员调度提供了更多可能性。

*精彩剧照
中央方字格的组合移动形成土地庙门,对开的纸稿门既是“文本的入口”,也是 “人物命运的关口”,呼应“穿梭文本、叩问命运” 的核心主题。门启时,祥林嫂踏入文本、触碰命运;门闭时,祥林嫂被现实礼教困住、无路可退,使抽象的“命运门槛”形成直观的视觉形态。
导演将演员启开方格板、从孔洞中掘出黑沙的动作自然融入表演,让台上堆积的黑沙成为极具冲击力的视觉符号。黑沙以堆积、散落的动态形态,具象化底层人物如尘埃般的命运底色,同时暗喻人物命运的跌宕起伏与无常难测。

*精彩剧照
红色侧板作为舞台视觉框架与情绪底色,与纸稿的冷白形成强烈色彩对冲,承担视觉聚焦与主题隐喻双重功能。
红色侧板将整个纸稿空间包围于其中,界定戏剧空间的边界,同时形成 “画框式” 视觉聚焦,让观众注意力始终集中于中央纸稿舞台,强化舞台的整体完整性。两侧镂空的对称方格,为封闭的舞台空间增添通透感和舞台调度的灵活性。方格配合光影的渲染效果,既像禁锢精神的枷锁,又如透出无限希望的窗棂。

*精彩剧照
侧板的立体造型打破了纸稿舞台纵向的空间延伸,于横向维度上丰富了视觉层次。其硬挺的棱角与纸稿的弧形形成 “内柔外刚” 的空间层次,不仅增强了戏剧张力,也通过材质与色彩的差异,隐喻了“文本幻想”与“现实框架”的双重维度。
红色具有厚重深沉的情感色彩,既呼应鲁迅先生作品中 “血色、觉醒、反抗” 的核心母题,又与纸稿的白色形成冷暖对冲,进一步凸显视觉中心的纸稿舞台,以视觉语言描绘封建礼教如血洞般吞噬了无数挣扎不休的灵魂,在烘托悲剧氛围的同时,埋下 “新生与觉醒” 的情绪伏笔。

*精彩剧照
白光是心头妄念,水晶宫是镜花水月,皆抵不过坠落水潭的真实。设计师在舞台两侧置真实水台为载体,以实体之形承托虚幻之境,辅以烟雾与灯光的层层渲染,勾勒出朦胧虚幻的空间氛围,表现“现实与幻觉交织” 的精神内核。水台随剧情动态变化光影,《白光》中水面映出冷冽月光,放大陈士成的幻觉迷狂;《伤逝》中水面暖光随火盆火光晃动,烘托爱情的虚幻与破碎。水台的湿润质感,也无声流露出“潮湿、压抑、无处逃离” 的情绪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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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蒙·威尔斯 Simon Wells -
《短章边》舞美设计
西蒙·威尔斯长期在英国及欧洲从事舞台设计工作,主要作品包括音乐剧《雨中曲》《修女也疯狂》;歌剧《灰姑娘》等。他具有多国合作经验,曾作为舞美设计师参与安德鲁·劳埃德·韦伯作品音乐会《Unmasked》(日本)等项目。
他亦以助理或协作设计师身份参与多项大型制作,与伦敦西区剧场、英国国家剧院及多家英国主要剧院保持合作。此外,在综艺娱乐领域,他曾担任《英国达人秀》服装顾问,并参与相关舞台及服装设计工作。
演出信息

演出日期:6月19日 19:15
6月20日 19:15
6月21日 14:00
演出地点:上海长江剧场·红匣子
演出票价:200/150/1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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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和图片引自上海沪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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