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电视剧《主角》很火爆,讲的是一个秦腔演员的故事,很多人在追。这让我想起一个老话题:中国的戏曲,究竟是一门怎样的艺术?尤其是京剧,为什么能称为“国粹”?“粹”是精华的意思,中国传统文化历史悠久、内容丰富,精湛的艺术比比皆是,怎么几出戏就能被抬到“国之精华”的地位。它究竟浓缩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哪些东西?
首先我们先抛开戏曲作为一种舞台表演本身所具有的艺术性,这个比较专业,不了解的人可能难以体会。
我们先看支撑这门舞台艺术背后的东西。首先一台戏,得有剧本。传统戏曲的剧本,很多出自落第文人之手,遣词造句讲究得很,《牡丹亭》的词拿出来就是一首首好诗。其次得有音乐,京胡、锣鼓、月琴、笛子,每一种乐器都有它的脾气,文场细腻,武场激烈,锣鼓一响,人的心跳都跟着走。还有武打,中国传统武术的精气神都在里面,不是花架子,是真功夫。另外有服饰道具,刺绣、绒球、珠饰,一套行头就是一件工艺品,汇集了苏绣、京绣等各地绣工的绝技。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哪一样不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而戏曲把它们全部拢在了一起。保留一出戏,就是在保留一套完整的文化手艺。看一出戏,就像在看一座移动的“非遗工坊”,里面有大量无法被现代工业替代的技艺基因。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层面:在很长很长的历史时期里,戏曲是普通老百姓最重要的精神食粮。过去的人大多不识字,没读过书,但他们知道什么是忠,什么是奸,什么是孝,什么是义。这些道理从哪儿来的?从戏台上来的。看《岳母刺字》,知道了精忠报国;看《铡美案》,相信了善恶有报;看《赵氏孤儿》,懂得了舍生取义。戏台上演的是故事,台下的人流的是自己的眼泪。那些朴素的价值观,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了下来。所以戏曲不只是一门艺术,它曾经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学校。
最后再说最直观的舞台本身。戏曲的表演方式,唱念做打,每一门都是功夫。唱不是随便唱,有板式有腔调,一个拖腔能拐出十八道弯,道出人物说不完的委屈或得意。念也不是平常说话,要有韵,有节奏,“千斤话白四两唱”,可见念白的功力。做是身段动作,开门、上楼、骑马、行船,全是虚拟的,但让你看得真真切切。打是武戏,翻扑腾挪,真刀真枪,没有替身,没有特效。这四样东西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套独一无二的舞台语言。舞台上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一根马鞭就是千里骏马,两面旗子就是一辆战车,几个龙套就是千军万马。这种“虚实相生”的做派,跟中国画里的留白、诗词里的意境是一回事,都是用最少的材料,让你想象出最多的东西。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很多年轻人听不下去?这话不假。戏曲的节奏慢,一个音能拖半天;唱词很多是方言,不看字幕听不懂;表演程式化了,不像影视剧那么生活化。年轻人从小看惯了快节奏的短视频、强情节的美剧,突然面对一出京剧,确实容易犯困。这没什么好责备的,是一种文化断层。
但有意思的是,近些年这个情况在悄悄改变。青春版《牡丹亭》在大学里火过一轮,年轻人发现昆曲可以那么美;春晚的戏曲元素节目《借伞》,也成为讨论热点;再到最近《主角》这样的电视剧热播,让很多人第一次认真看秦腔演员怎么练功、怎么生活。这些现象说明一件事:年轻人不是天然排斥戏曲,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翻译”。一旦有人帮他们跨过最初的那道门槛——把字幕打上,把故事讲清楚,把节奏稍微调整——他们就能发现里面的好。那种真功夫,那种一颦一笑全是韵味的表演,那种唱到动情处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腔,是很多流行文化给不了的。
所以“国粹”两个字,不是过誉和自夸,也不是博物馆标签。它是无数代艺人一点点磨出来的,是把中国文化里最精华的文学、音乐、美术、武术、道德教化都捏到一起,揉成了一个活的东西。这个东西到今天还活着,虽然活得不那么容易,但只要你愿意走近,它就会给你看什么叫美,什么叫功夫,什么叫一辈子只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