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五年,再次回到乔老师的课堂,亲切如初。此番带着创作中的诸多困惑重返课堂,只为寻求一份确证。作为一名青年戏曲导演,这次课程最触动我的,是乔老师反复强调的一个核心观点:戏曲经典的现代改编,要实现从“写事”到“写人”的跨越。寥寥数字,背后却是创作思维的根本转向。
传统戏曲常侧重于情节铺陈与道德宣教,人物易被简化为忠奸善恶的符号。这类模式虽有“高台教化”之效,但面对今日审美多元的观众,若止步于贴标签式的创作,便很难真正深入人心。
乔老师以几个案例让我看到了何为真正的“写人”。豫剧《程婴救孤》将程婴从神坛请回人间——他承受失子、丧妻、蒙冤之痛,不再是完美的道德符号,而是一个会痛苦、会挣扎的真实的人。剧中连屠岸贾与赵氏孤儿也未被简单化:屠岸贾对孤儿的付出出自真心,孤儿在养育之恩与血海深仇间的犹豫,让人窥见活生生的人性。昆剧《公孙子都》则从因果报应转向心理悲剧,聚焦子都因一念之差射死考叔后的内心崩塌。“罪不在罚,而在于心”——他逃过律法,却逃不过良知。这份因耻辱心而生的悲剧,恰如麦克白,令人唏嘘。京剧《香莲案》新增的“夜访客店”一场尤为精妙:陈世美问妻问儿,句句劝离,不再是脸谱化的负心汉,而是一个在良知与欲望中挣扎的真人。
乔老师还特别强调了导演手法的“克制”与“留白”。《程婴救孤》中程婴十六年的痛苦,不靠声嘶力竭,而是借童谣意象与安静的窒息感来传递;《公孙子都》结尾“后提反前扑”的高难技巧,将心理张力瞬间释放。这正是戏曲“写意”精神的体现——用最精炼的手段,传达最丰富的情感。
作为青年导演,我深刻认识到:“写人”是戏曲现代化的核心命题。若今天仍在重复“好人好到底、坏人坏到底”,即便舞台技术再炫目,也无法与观众产生深层共鸣。戏曲的程式化与虚拟性,恰恰是表现人物复杂心理的独特武器。写人需要敬畏与沉潜——敬畏经典,沉入人物内心,去理解他的欲望与挣扎。乔老师提醒,许多创作眼高手低、浮于表面,这值得我们时时警醒。写人最终要回应时代:当戏曲触及普世命题,它便不再是博物馆里的老古董,而是一面照进当下的镜子。
乔老师的授课让我意识到:要让传统剧目打动今天的观众,不能仅满足于讲一个完整的故事,更要敢于走进人物的内心——人性的复杂,恰恰是最真实、最动人的表达。我们要重视经典剧目的再开掘,深挖“戏中有,笔下无”的延伸空间,在创作实践中践行“守正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