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几天,有个博主做了一期节目谈成龙是如何跌下神坛的,节目很长,基本上讲了成龙的方方面面。
我小时候很爱看成龙的电影,轻松搞笑,动作戏还特爽。后来他接的本子越来越拉胯,渐渐也就不太关注了。
前几年他演了个关于龙虎武师的电影,叫《龙马精神》,我因为特别爱之前魏君子拍的那个纪录片《龙虎武师》,所以想着去看看。
我觉得以成龙的职业身份和经历演这么一个角色,总会让人带上些情怀滤镜,即使不好看,有滤镜就不至于太难受。
最终我被预告片里刘浩存可怕的台词功底劝退,没有去看。等到豆瓣开分,又是一次远不及格,也就从此断了再看成龙新片的念头。
那期节目在结尾聊到了一些成龙非常让人不舒服的言辞。“我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自不必说,还有“中国的电视机会爆炸”和那句最刺耳的“中国人是需要管的”。
成龙各种失言幺蛾子事情并不少,好友出来打圆场总是说他“不懂说话”,且不论这些话放在具体语境下的情绪作用是什么,自我开脱也好,怒其不争也好,又或者只是话糙理不糙,都挡不住成龙形象滑落,晚节不保的态势。
那句“中国人是需要管的”,让我忽然想起了一部老片——《清宫秘史》。
这部电影出现得太早,一度成为了中国电影史上的一个难言的负担。
它 1948 年上映,在那个电影仍被寄予启蒙、鼓舞、动员期待的年代,《清宫秘史》没有把“反封建”作为旗帜,而是并不客气地拍出了另外一种意味:不是谁错了,而是历史已经耗尽了可能性。我们,只能这样。
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国运如此,人力难当。
这种表达,在任何时代都不讨好。
在这里,你感受到的不是“清朝的灭亡”,而是一个时代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它太早、也太清楚地说了一句不方便明说的话。直白到让人不适。
“中国的老百姓是最听话的老百姓,也是最容易满足的老百姓。”
这句话不管谁说,不管什么时候说,它都带着三层无法洗白的意味:权力的俯视,对“顺从”的肯定,对百姓“低期待”的认可。
在电影里,它不是怒骂,不是讽刺,甚至不是炫耀,而是一个失败的帝王在无能、无奈和自责时脱口而出的。
那一刻,光绪帝不是在评价国民,而是在为自己的无力和愤然寻找一个出口。
在 1948 年,电影允许权力以它最真实的姿态说话,不妖魔化,也不洗白。
这是很难得的。
《清宫秘史》没有把责任抛给帝王、某一个权臣、某一股势力、某一次错误。
但你能看到,一个已经走到尽头的王朝,仍然保持着它对“被统治者”的俯视。
这不是光绪帝的道德问题,只是权力位置带来的必然。
别看《清宫秘史》这电影名起得像地摊儿杂志和八卦小报一样,在当年,那可是“现象级大制作”。
我特意去查了一下香港电影资料馆电子书里的数据:在 1948–1949 年,它的观影人次达到 70 多万,而且这是最下限的统计数据,当时部分戏院和多地区只计票房不计观影人次。
在当时,一部国语/粤语片,在单一区域,有 10–20 万观影人次就已经是卖得很漂亮的了。
《清宫秘史》不是在角落里偷偷说真话的“小众艺术片”,它是在聚光灯下的。这也是这部电影后来命运十分复杂的原因。
这部电影我是 2017 年夏天在电影资料馆看的。9 年过去,至今都能回想起听到这句台词时的被刺感。
我实在无法认同这句话,但看看中国历史,似乎也不能彻底否认它。这个滋味实在太难受了。
最让我感到憋屈的,不是创作者让光绪说出了那句话,而是在光绪落难外逃之时,百姓仍然去帮助他,对他表达了感激与拥戴。
一个始终站在权力位置上的人,一个根本不理解百姓的人,最后却从百姓那里获得了善意。
电影没有告诉观众“人民是伟大的、目光如炬的”,也没有告诉观众“统治者是邪恶的、毫不自知的”。
它说:统治者即使失败,也未必会理解人民;人民的善意与努力也未必能带来命运的救赎。
这是历史最冷酷的部分。
今天再看《清宫秘史》,你完全不会觉得它有多精彩。叙事并不激进,影像也不先锋,没什么值得称颂的技巧,只是讲述了一段历史。
如今它陈列在各大视频网站的电影列表中,未经修复,画面模糊,显得平平无奇。
不管怎样,在中国电影史上,确实曾经有一个时刻,电影被允许不安慰任何人,只负责把人与权力的真相摆出来。
而这样的时刻,并不常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