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艺术之传承发展,犹如一条奔流不息的文化长河,而其涓涓活水之源与生生不息之力,尽在“情、理、技、趣”四字真谛的交织与演进之中。情为初心,理为筋骨,技为舟楫,趣为风光,四者共同构建起戏曲传承的活态密码。2026开年之初,河南省最具代表性的三大剧种——豫剧、越调、曲剧集中亮相北京舞台。精彩的6场演出,将“情中理、技中趣”的戏曲美学精髓生动鲜活地展现在观众面前,展现了河南戏曲传承发展的多样性和生态建设的优良状态。
戏曲之“情”,或为忠孝节义的家国情怀,或为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抑或苦难不公的冤屈悲愤,反映的都是深植于人性共通处的情感体验与生命温度,因而具有穿越时空、历久弥新的感人力量。
新编历史剧《妇好》塑造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的女政治家、军事家形象。这位生活于公元前13世纪后半叶商王武丁的妻子,虽在甲骨文中有若干记录,但因历史久远、史料稀少,其舞台形象落地十分困难。编剧正是通过抓住女性情感的共性特征,通过表现她与子昭跌宕起伏的夫妻情、与侯皋生死相依的手足情,让妇好的形象穿越历史,逐渐清晰。在此基础上,编剧进一步挖掘她作为军事统帅所具有的特殊情感,她的文韬武略、心怀大爱,她的仁慈勇武、忧国爱民……诸多情感交织于一身的妇好,既如邻家女子般可亲可感,又闪现着推动中华文明进程的强大力量。同为巾帼题材的豫剧《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着重表现的是穆桂英的英姿飒爽和率真智慧。作为山寨女英雄,穆桂英的情感酣畅直接又充满民间趣味。她武艺超群、胆识过人,阵前招亲之后又以戴罪之身临危挂帅,嬉笑怒骂之中展现了她强烈的自主精神和家国担当。无论是妇好还是穆桂英,她们不再是屈从于男权背后的弱势形象,而是有着丰富情感与坚强信念的血肉女性,虽是历史人物与事件却充满现代戏剧思想。
戏曲之“理”,是情节推进的逻辑链条和人物命运的必然走向,是故事背后对世道人心与伦理秩序的理性思考。情与理的关系构成了人类思想与行为的核心张力,更成为艺术表现的核心命题。把握好“情与理”之间既对立冲突又依存统一的关系,就奠定了剧目戏剧性的逻辑基础。
三国题材名剧越调《收姜维》演绎了诸葛亮收服姜维这一经典桥段,全剧亮点在于“计收”而非“武收”,通过攻心为上的策略,实现了智力交锋的主线、武戏文唱的典范。在对诸葛亮的塑造中,不仅展现他神机妙算的超凡智慧,更侧重表现他鞠躬尽瘁和为国求贤的迫切与真诚。与此同时,该剧将战争的残酷和英雄相惜交织书写,情理兼备,发人深思。曲剧《鲁镇》在叙事策略上以祥林嫂的命运为主线,将鲁迅笔下的狂人、阿Q、孔乙己、九斤老太、单四嫂子等多个文学形象融于一剧,以深刻的人性洞察与批判精神,重新建构和演绎了发生在鲁镇的故事。从多个剧种都曾演绎的《祥林嫂》到曲剧《鲁镇》,并非简单的剧名之变,而是从对祥林嫂个体形象的刻画拓展为对鲁镇群像的塑造。同时,戏剧主题不再局限于对祥林嫂不幸命运的同情,而是对吃人的社会、冷漠的群众、扭曲的灵魂以及逝去的生命的批判和关照,这些关乎戏剧主旨的理性揭示。
戏曲之“技”,是情理载体,将无形的情理表达转化为有形的肢体行动。所谓拂、抛、收、掩的水袖可表千般情绪,疾、徐、顿、挫的台步能示万种心境。技为情理服务,当新的情理内容需要新的表达形式时,技艺便会在深厚传统的基础上生发出新的语汇。
《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是一部考验演员文唱武打全面功夫的传统大戏。此次复排一方面加强了武戏成分以增强剧目的观赏性,另一方面以“青春版”为追求,大大突出了舞台的青春气息。剧中穆桂英扮相靓丽、文武兼备,在“大破天门”一场中,枪花、翻身、踢腿、亮相等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力度饱满。尤其是穆桂英的眼神戏,或凌厉如电,或亲切热烈,于英武之气中融入旦角之柔美,生动地表现出穆桂英智勇兼备的人物性格。新编现代戏越调《赵一曼》将戏曲传统技艺与现代故事相融合,以【乱弹】板式和委婉凄美的唱腔,展现赵一曼在思念幼子、回忆家乡时柔情似水的美感。在痛斥日本人滔天罪行时,唱腔则运用了刚健有力的【十字头】板式,达到了“悲而不戚,痛而愈刚”的感人效果。高潮段落对传统唱腔旋律进行了力度和速度的强化,音域更宽广,吐字更铿锵,表现出革命者的坚定与激情,尤其剧中“哭腔”的运用被赋予了更多的情绪表达力。乐队编配在保持主弦越胡独特音色的基础上,融入了贝斯、大提琴、合成器等编制。以弦乐烘托宏大悲壮的气氛,以管乐塑造英雄气概与人物形象,打击乐尤其是现代戏剧锣鼓的运用,强化了冲突节奏,使音乐更具层次感和震撼力。
戏曲之“趣”,是丑角插科打诨中的机锋与幽默,是情节中出乎意料的巧合与误会,是表演中令人叫绝的绝活与细节。千百年来戏曲扎根民间、雅俗共赏的生命力,很大程度上源于剧中无处不在的民间趣味。若只讲庄重之情、严肃之理、艰深之技,戏曲难免走向曲高和寡的处境。在戏曲传承中,对民间趣味的整理挖掘与现代表达尤为关键,戏曲趣味营造得好,便形成了剧场中的会心一笑,形成了抓住观众注意力的钩子,成为降低欣赏门槛的润滑剂。
曲剧《风雪配》便是一部情节巧妙、诙谐幽默的经典剧目。剧情围绕“误会”与“巧合”两个核心机趣,在一系列戏剧反转中展开叙事。其中,风雪天气是剧情转折的关键因素,既制造矛盾又化解冲突,充满戏剧张力。剧中人物性格鲜明:钱青儒雅正直,守礼自重,凸显文人风骨;高秋芳聪慧果敢,大胆追求婚姻自主,突破了传统闺秀的窠臼;颜俊丑陋自私,由他引发的插科打诨,极大地增强了诙谐色彩。新婚前夜,姑嫂之间在“做鞋”“装箱”时既互助又调侃,举手投足间充满了民间智慧与生活情趣。新婚之夜,新娘掀开盖头与新郎之间试探拉扯,展现着少女对婚姻生活的好奇与向往。一波三折、阴差阳错之后,皆大欢喜的结局符合了中国传统喜剧的审美趣味和观众的欣赏期待。
由此可见, 情、理、技、趣是水乳交融、相得益彰的。只讲情理而无技趣则戏失光彩,枯燥乏味;只重技趣而轻情理,则戏失魂魄,沦为杂耍;唯有情真、理透、技湛、趣妙,四美兼具,戏曲才能在时代变迁中,既保持古典神韵,又焕发出时代生机。
作为中部戏曲大省,河南不但拥有豫剧这样享誉全国的大剧种,曲剧、越调等代表剧种近年来也佳作频出,加之宛梆、怀梆、大弦戏、二夹弦等大量稀有剧种,形成了“主流剧种引领+稀有剧种多元共生”的剧种生态。《穆桂英挂帅》《朝阳沟》《风雪配》《程婴救孤》《收姜维》等剧目已经积淀为河南戏曲的经典之作,《焦裕禄》《鲁镇》《重渡沟》《村官李天成》等现代戏新作屡获国家级大奖。以李树建“忠孝节义”四部曲和贾文龙“公仆三部曲”为代表,剧目建设形成了全国瞩目的“河南现象”。此外,河南戏曲人才辈出,既有开宗立派的表演艺术大师,也有继承创新的当代名家。以李树建、贾文龙、汪荃珍、金不换、申小梅为代表的表演艺术家在全国享有盛名。他们深耕传统剧目,积极创排现代戏,推动戏曲进校园、上网络,使河南戏曲在新时代持续焕发光彩。更加难得的是,河南戏曲创作人才济济一堂,他们不但托举着河南本省的戏曲创作,也为全国其他省市提供智力支持。
此次进京的3个剧种、6台剧目较为全面地反映出河南戏曲的深厚传统和勃勃生机。以吴素真、杜永真、李晶花、孙倩倩、刘艳丽、胡秀琴为代表的新一代青年演员,展现出卓越的艺术才华和巨大潜力,代表着河南戏曲未来发展的希望。事实上,河南戏曲发展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路口,如何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如何实现对已有成绩的自我超越,是河南戏曲传承发展亟须思考与面对的课题。
戏曲的生命力源于植根民间的草根性、与时俱进的创造性和政策层面的持续推动。文章写作之时,中共中央宣传部等5部门联合印发了《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在尊重和遵循文艺规律的前提下对戏剧振兴工作做出了具体安排,必将对戏曲事业的发展产生深远影响。回到戏曲本体建设的话题,戏曲传承发展的康庄大道,在于深刻体认并创造性发扬“情、理、技、趣”的活态密码,让千古之情共鸣于当代胸膛,让永恒之理对话于今日思索,让精湛之技服务于新的表达,让盎然之趣吸引更广的受众。这不仅是戏曲艺术的现代发展之路,更是情感与智慧、技艺与生活的永恒流淌和时代新生。
(本文为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现代戏音乐发展研究”课题阶段性成果。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