彬州戏曲社火竹马与民俗

彬州戏曲社火竹马与民俗

——老关中藏在耍闹里的老规矩

李自立

咱陕西关中西府这一坨，尤其咱彬州、永寿、乾县、旬邑这几搭儿，正月十五闹社火、跑竹马，根本不单单是图个红火热闹、耍个开心。外乡人看着就是瞎热闹，其实咱老先人传下来，这叫赛社、斗社，是有老根、老礼数、老讲究的，年代久得很。

老古书里头早都记着哩，《诗经・周颂》说 “琴瑟击鼓，以御田祖”，就是古人敲锣打鼓、敬社稷、盼丰收的老样子。汉朝乐府的百戏迎神，就是现如今社火的老祖宗。《陇州旧志》也写得明明白白，咱秦陇地界，正月十五前后，各村各社都出百戏比拼、争高低，书上那 “竞胜” 俩字，搁咱老百姓嘴里，就是实打实的 “斗社火”。

【注①：《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曲艺・秦腔》载 “按姓氏避戏：韩姓村禁演《斩韩信》，李姓村禁演《斩李广》（又名《庆阳图》《双尽忠》），杨姓村禁演《金沙滩》《李陵碑》，赵姓村禁演《赵氏孤儿》，焦姓及部分董姓分别忌《打焦赞》《刺董卓》，关帝庙所在村镇禁演《走麦城》”；又《彬县志・民俗卷》载 “晚清至民国间，县境各村庙会邀班唱戏，须先询主姓忌讳，违者乡民围台掷石逐班”】

咱这搭儿斗社火，规矩扎实得很。白天耍马社火、抬芯子、踩高跷，黑咧跑竹马、摇旱船、耍武对打。村村都憋着一股劲，比排场、比妆扮、比故事情节、比锣鼓气势。最有看头的就是 “戏压戏、斗故事”，你村扮一出《回荆州》，我村必要上一出《过五关》压你一头；你演《三娘教子》讲家风，我就演《辕门斩子》撑气势，你来我往，全是乡里人的硬气和讲究。

虽说都是真心较劲、实打实比拼，但是老先人留下的死规矩，谁都不敢瞎破。老《礼记》里头说得实在：入境问禁，入乡问俗，入门问讳。咱农村耍社火、唱大戏，头一桩大事，就是先打听这个村子大姓是啥、人家祖上忌啥戏、忌啥故事，万万不敢犯人家祖讳、戳人家心窝子。

咱彬州乡下老辈子传下的铁规矩：韩姓人家扎堆的村子，绝对不准唱《斩韩信》，也不准扮这路社火，这戏也叫《未央宫》。韩家人把韩信当自家老先人、忠良前辈，你台上演韩信被吕后害命、惨死受刑，在人家眼里，就是揭先人短、辱没祖宗、冲撞村里福气。早先因为这事儿，戏班被哄下台、扣工钱都是小事，闹凶了直接拆台吵架、打群架，一点都不夸张。

不光是韩家，各个姓氏都有自家的忌讳。李姓村子不唱《斩李广》，杨姓村子不扮《金沙滩》，赵姓村子忌讳《赵氏孤儿》，焦家人不爱看《打焦赞》，董家人忌讳《刺董卓》。这都是老戏师傅、老社火头嘴上烂熟的行规，老话说得硬气：宁丢戏班箱底本，不犯主家祖宗讳，这是咱关中民俗的底线，半点含糊不得。

【注②：乌丙安《中国民俗学》述及华北、西北乡村 “宗族禁忌戏” 现象，谓 “同姓村落视本姓历史名人蒙难剧目为祖先受辱，具强烈排他性与神圣性”；王新民《关中民间 ' 斗社火 '》记长安、户县一带社火队故意扮对方忌讳戏以挑衅致斗殴实例；又清・乾隆《陇州志》：“元宵赛社，各里竞呈百戏，然犯他姓所讳者，众共诟之，甚者相殴。”】

而且咱老彬州唱戏耍社火，开头收尾都有定规。开台头一晚，必唱《天官赐福》《大升官》《全家福》，图个开台吉利、全年顺当；最后一晚收官，铁定是《大登殿》《大拜寿》《回荆州》，求个圆圆满满、岁岁平安。但凡唱关公的戏，上台前必须净手焚香、诚心恭敬，有关帝庙的村子，打死都不演《走麦城》。这套礼数，整个关中、西府、陇州、咱彬州，全都一样。

我这辈子亲眼见过一回社火闹事的事，记一辈子。前多年正月十五过元宵，我们村闹灯会、耍社火，专门请了邻村散桥村、韩家店村的竹马队来凑红火。半夜里竹马跑得欢得很，锣鼓震天响，各路社火都在争头彩、比输赢，热闹得没边。

偏偏就在这时候，散桥村社火队猛地亮出一出《斩韩信》的故事。咱也说不清，他们是真不懂规矩、没摸清韩家店清一色韩姓，还是故意借着斗戏揭人短处、存心挑事。韩家店的人当场就恼了，二话不说，立马改扮《斩三妖》，摆明了要压对方一头、挣回面子。

两边锣鼓越敲越凶，村里年轻娃们血气方刚、一上头，两支竹马队当场就撕扯到一堆了。好好的元宵红火场面，瞬间闹得乌烟瘴气。亏得我们村支书跟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掌柜出面拦挡、好言相劝，才把这场祸事按住，没闹大。

【注③：《咸阳市戏曲志》转引民国《邠州乡土志》佚文载 “州境某年元宵，张三村扮《斩李广》于李姓聚族之李四村祠前，李姓族人聚众数百毁其道具、逐其社伙，讼经年乃息”；又《陕西民俗志・戏曲禁忌》收录 1950 年代关中老艺人访谈：“韩村唱《斩韩信》到李村 —— 除非你想挨打。”】

这事看着是耍社火斗气、年轻人瞎冲动，说到底，就是咱老彬州宗族避讳、斗社火的老习俗闹出来的。老理儿从来都是这样：你跑到人家村口、人家地盘，演人家老先人惨死受祸的戏，那就是辱祖、欺村，本地人叫 “犯讳挑戏”。早先老邠州的志书上，这类事多的是，轻则砸道具、逐戏班，重则结村仇、打官司，连年不消停。

咱彬州老辈人常挂嘴边一句话：社火耍的是神气，不是晦气。所以不管是南街的高亭社火、北极镇的硬故事竹马，还是新民镇路村的老竹马，正经老社火头出门耍戏，头一步绝对是问人家贵姓、问人家有啥忌讳，这才叫懂礼、懂事、会耍社火。

你扮《穆桂英挂帅》《杨门女将》，杨家人看着舒坦、心里欢喜；演《破宁国》《三请贤》，全村人都爱看。但你必须记死：甭在韩家村演《未央宫》，甭在李家村耍《庆阳图》。这根本不是老封建、老迷信，是咱关中人数千年敬祖、护族的老德行，是老礼乐落到咱泥腿子老百姓身上的实在规矩，是活在乡土里的老民俗。

【注④：靳之林《绵绵瓜瓞 —— 中华民族本原文化与民间艺术》论关中社火为 "血缘宗族观念在民间祭仪中的空间化展演"，避讳戏即宗族尊严在赛社中的底线标识；又《彬县民间故事集成》（1990 年版）收录 "彬州南街社火忌扮辱祖戏" 口传轶闻】

现如今的年轻娃，大多不懂这些老礼数，张口就说这是封建老糟粕、瞎讲究。可你真要是不知天高地厚，把《斩韩信》这类忌戏摆到韩家祠堂跟前、韩姓村子跟前，照样惹人恼、招人骂，纯粹是自己寻着吃亏。

这是亲身经历、亲眼见证，专门写下这些闲话旧事，就是想给后辈儿孙留个念想：咱彬州、咱关中的元宵社火，从来不是简单的热闹耍闹。这锣鼓声里、竹马步里、故事扮相里，藏着老先人的礼道、藏着宗族的避讳、更藏着咱本地人敬祖争气、护族不让的硬秉性。

2026年5月28日文昌阁

作者简介：李自立

陕西彬州人，彬州图书馆职员。陕西省诗词协会会员，陕西省秦腔艺术研究会六、七届理事，秦腔艺术报编辑，彬州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咸阳老年书画诗词学会会员，古豳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 中国秦腔网陕西彬州记者站站长。《沁入骨髓的彬州非遗》，被编入陕西省九年级现代文阅读与作文备考复习新思路。编撰校版《彬州方言辞典研究》《图说彬县民俗》等十二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