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热播剧《主角》里,几个老艺人教忆秦娥秦腔戏曲。
六百年前的开封城里,周宪王朱有燉对此戏曲同样深有领悟。一生写了三十余种杂剧,被誉为“明代戏曲第一人”。
洪武十二年正月十九日,安徽凤阳。朱有燉出生的时候,他的祖父朱元璋正在南京城里,为刚刚建立的大明王朝殚精竭虑。作为周定王朱橚的嫡长子,朱元璋的第六孙,朱有燉从一落地就含着金汤匙。
十岁那年,父亲朱橚因罪被贬离封地。朱元璋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让年幼的朱有燉代管周王府。三年时间,王府井井有条。朱元璋格外喜欢这个孙子,洪武二十四年,十三岁的朱有燉被册立为周世子——这个殊荣,连后来做了皇帝的堂兄朱高炽都比他晚了四年。
洪武二十八年,朱元璋把朱有燉和秦、晋、燕三世子一同接到南京,亲自教导治国用兵的本领。他甚至两次派这个孙儿出塞击虏。
那时的朱有燉,是一个被帝国精心培养的接班人。他博学善书,通晓音律,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如果历史按照正常的轨道运行,他或许会成为一位能文能武的藩王,在开封的王府里镇守中原,为大明江山添砖加瓦。
朱有燉和父亲朱橚一同被废为庶人,迁徙云南。从凤阳到云南,从世子到罪民,这段路他走了多久,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我们知道,建文四年,朱棣登基后,他们才被恢复爵位。
这一年朱有燉二十四岁。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家族从云端跌落泥沼,又看着四叔朱棣以“靖难”之名,把更多的藩王踢下悬崖。
永乐元年,宁王朱权被徙南昌,护卫尽削。谷王朱橞被废为庶人。周王朱橚虽为朱棣同母弟,亦遭猜忌,两次被废徙。朱有燉站在父亲身后,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洪熙元年,父亲朱橚病逝。四十六岁的朱有燉袭封周王。
他站在开封的周王府里,望着这座父亲经营了一生的城市。开封是北宋的旧都,繁华依旧,但已不再是帝国的中心。他的王府占地广阔,园林精美,天香圃里种着数百本牡丹——那是父亲从洛阳引进的名品。
但他不能离开这座城市。非奉诏不得出城。不得与官员往来。不得结交士人。不得担任任何实际职务。不得从事任何生产经营。这是朱棣留下的“养猪”制度,也是朱有燉余生的牢笼。
他开始写杂剧。不是那种士大夫的闲情偶寄,而是大量的、系统的、近乎疯狂的创作。据《百川书志》记载,他创作的杂剧共三十一种,全部存世。这是元明两代杂剧作者中,存世作品最多的一位。
他的号叫“诚斋”,又号“锦窠老人”“全阳道人”“老狂生”。一个藩王,自称“老狂生”——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在禁锢中自我放逐的姿态。
神仙道化剧最多,占一半。《小桃红》《悟真如》《夜朝元》《十长生》《神仙会》——这些剧里,仙人度脱凡人,长生不老,歌舞升平。他在剧中营造了一个富贵雍容的康乐世界,充满吉祥喜庆和繁荣绚丽。
庆寿剧次之。《瑶池会八仙庆寿》《群仙庆寿蟠桃会》——这些剧专为宴饮而作,西王母、八仙、福禄寿三星齐集,祝颂之词铺陈到极致。
牡丹剧又次之。《洛阳风月牡丹仙》《天香圃牡丹品》《十美人庆赏牡丹园》——他写自己天香圃里的牡丹,写洛阳的风月,写花仙子的故事。剧中没有复杂的情节,只有繁盛的场面和华丽的曲辞。
妓女剧占了近三分之一。《李亚仙花酒曲江池》《刘盼春守志香囊怨》《兰红叶从良烟花梦》——这些剧里,妓女与秀才相爱,富豪夺爱,鸨母逼嫁,妓女坚贞不屈,终得团圆。
水浒剧最少,只有两种。《黑旋风仗义疏财》《豹子和尚自还俗》——写梁山好汉的故事,但立场暧昧,最终归于招安。
但如果我们仔细审视这些剧作,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它们都缺少一样东西——真实的人生困境:神仙剧里,没有真正的死亡恐惧;庆寿剧里,没有真正的衰老焦虑;牡丹剧里,没有真正的花谢花飞;妓女剧里,没有真正的底层苦难。
朱有燉笔下的李亚仙,从元杂剧石君宝版的“专情”,变成了“守志”。她不再是那个敢于和鸨母对抗、泼辣鲜活的女子,而是一个道德符号——妓女守节,等待秀才功成名就,然后凤冠霞帔,圆满收场。
朱有燉不是不懂生活。恰恰相反,他对妓女、乐户的生活颇为熟悉,写来生动逼真。但他必须把真实包裹在道德的外衣里——因为他是一个藩王,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为政治表态。他写的是一个被困者眼中的世界:华丽、安全、道德正确,但缺乏真正的生命力。
朱有燉不只会写杂剧。他的诗文集有《诚斋录》《诚斋新录》《诚斋词》《诚斋遗稿》,还有《诚斋牡丹百咏》《诚斋梅花百咏》《诚斋玉堂春百咏》。他的书法造诣颇深,“留心翰墨,集古名迹十卷,手自临摹,勒石名《东书堂集古法帖》,历代重之”。但他最动人的诗句,或许是那首《和白香山何处难忘酒》:
何处难忘酒 寒窗一局棋
新篘(chōu)开竹叶 老树发梅枝
拨火煨霜芋 围炉咏雪诗
此时无一盏 虚度小春时
“拨火煨霜芋,围炉咏雪诗”——这是朱有燉最真实的生活写照。一个冬日的黄昏,他坐在开封王府的暖阁里,拨动炭火,煨熟霜打过的芋头,围着火炉,吟诵咏雪的诗句。
这是闲适,也是囚禁。他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他可以赏花、饮酒、下棋、写诗、作剧,但他不能离开开封,不能参与朝政,不能结交士人,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
静坐闲观理自明 是非荣辱岂须争
一身常在闲中过 万事肯于先处行
嫩竹半欹听夜雨 晚云收尽看秋晴
两般清意谁能识 世事交游物外情
“一身常在闲中过”——这不是自得其乐,这是自我说服。他告诉自己,闲是好事,不争是智慧,物外之情是境界。但一个四十六岁才袭封、被禁锢在开封城里的藩王,真的能从“闲”中获得满足吗?
正统四年五月二十七日,朱有燉薨于开封,享年六十一岁。他临终前上疏,请求废除殉葬。明英宗批准了,但诏书抵达迟了——他的王妃巩氏和六位夫人已经殉死。英宗只好下诏追谥王妃“贞烈”、六位夫人“贞顺”,厚葬之。
这个细节令人心碎。朱有燉一生写了那么多神仙道化剧,写了那么多长生不老的祝颂,但他真正关心的,是让身边的人活下去。
但他没有子嗣。生前,父亲朱橚曾将弟弟朱有爋之子朱子墐过继给他,但朱有爋后来又将儿子接回。朱有燉死后,因朱有爋已获罪被废,最终由四弟朱有爝继承王位。
一个没有子嗣的藩王,在宗法制度里是一个失败者。但他留下的三十一种杂剧,却让他成为中国戏曲史上不可忽视的名字。
朱有燉的杂剧,在当时流传极广。李梦阳《汴中元宵绝句》写道:
中山孺子倚新妆 赵女燕姬总擅场
齐唱宪王新乐府 金梁桥外月如霜
“齐唱宪王新乐府”——开封城的元宵之夜,歌姬们齐声唱着周宪王的新词,金梁桥外,月色如霜。
这是朱有燉最辉煌的时刻。他的词曲,从王府流传到市井,从宫廷传唱到民间。清人钱谦益《列朝诗集》云:“所制诚斋乐府、传奇,音律谐美,流传内府,至今中原弦索用之。”
但在这辉煌背后,是一个被困在开封城里的老人,用笔墨为自己搭建的另一座牢笼。
他打破了元杂剧四折一楔子的模式,改一人独唱为对唱、轮唱、多人合唱,采用南北曲合套。他在形式上的革新,被后世视为明代杂剧从北曲向南曲过渡的关键。
但这些革新,有多少是出于艺术追求,有多少是出于消磨时间的需要?一个被禁止参与一切实际事务的藩王,除了写剧,还能做什么?
朱有燉死后,他的杂剧原刻本被保存下来,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这是仅次于《元刊杂剧三十种》后,年代最早的杂剧刻本。
他被称为“明代戏曲巨擘”,与关汉卿并称。但关汉卿是在市井勾栏中生长的民间艺人,他的《窦娥冤》里有真正的冤屈,他的《救风尘》里有真正的风尘。
朱有燉呢?他生在凤阳的皇宫里,长在开封的王府中,死在藩王的病床上。他从未真正踏入过民间,却从未停止过对民间的想象性凝视。
他写妓女,写牡丹,写神仙,写庆寿——这些都是他生活中可见或可想象的事物。但他把这些事物提纯了,道德化了,安全化了。这不是他的错。这是一个被囚禁者的生存策略。
如果他像宁王朱权那样,写一部《太和正音谱》,品评天下曲家,或许更安全。如果他像父亲朱橚那样,写一部《救荒本草》,研究植物医药,或许更实用。但他选择了杂剧——一种既高雅又通俗,既文人又市井的艺术形式。他在剧中安放了自己无法实现的欲望:自由、爱情、长生、团圆。
正统四年的那个夏天,六十一岁的朱有燉躺在开封王府的床榻上,听着窗外的蝉鸣。他或许想起了凤阳的童年,想起了南京的祖父,想起了云南的流放之路,想起了父亲花园里的牡丹。
他的杂剧还在传唱,他的“拨火煨霜芋,围炉咏雪诗”还在被人吟诵。但那个写下这些诗句的人,早已在漫长的囚禁中,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姿态,一座华丽的空壳。
周宪王朱有燉,一个被囚禁的戏曲大师,用笔墨为自己建造了一座更精致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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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桃红》《悟真如》《夜朝元》《十长生》《神仙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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