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戏曲与农民的关系
何中兴
戏曲和农民,在长期的历史演革中,始终在平行演变中保持着相对稳定的对应关系。
现在,戏曲最大的观众群仍然是农民,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但是,这里说的农民已经不是从前我们把公民分为“市民"(持城市户口)和“农民"(持农村户口)那种意义上的农民了。一方面,许多发达地区原来所谓的农村已与城市无甚区别;另一方面,改革开放以来,许多农村人流入城市,甚至包括已在城市就业的各行人士,还有广大的小城镇居民,他们大多数人血管里流动着的,还是农民的血。做为一个传统久远的农业大国,中国究竟有多少人可以划为农民,恐怕是个未知数,甚至可以说是根本无法界定的。我们在这里所表达的农民则是:从戏曲观众学的角度看,一个有着共同戏曲审美心理定势的庞大群体,我们姑且仍然称之为农民吧!
照理说,戏曲观众是不成问题的,现在却为何观众越来越少了呢?
戏曲生于民间,兴于民间,戏曲与农民有一种天然的依存关系。戏曲在发展,农民在进步,纵向看,自己比自己,各自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可以说,戏曲已经不是原来的戏曲了,农民也不是原来的农民了,他们各自的祖先可能都不认识自己的后代了。但是,戏曲艺术和农民的戏曲审美心理的流变是平行的、对应的,所以,他们的依存关系并没有多大改变。另外,戏曲变来变去,从“参军戏”到元杂剧,直到今天的京剧和地方戏,戏曲的本质没变;而农民,天变地变,从宽领阔袖到长袍马褂,直到今天千奇百怪的时装,什么都可以面目全非,而作为一种文化心理积淀的戏曲审美心理则变化很小,包括许多民俗——这种表面的文化积淀也随之流传下来。这可以从各民族的稳定的文化心理得到佐证。现在,广大的农民没戏看,而从城里送去的戏,农民又不愿掏钱看,这绝非个别现象。这中间,固然可研究的原因很多,但我想:戏曲艺术和农民戏曲审美心理在流变中发生了错位,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新时期以来,随着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不断提高,农民的精神在发生着变革,他们实际上是现代化了。他们有思想,有文化,有细腻的感情,有复杂的性格,过去戏曲作品中那种几十年一贯制的憨厚、老实,愚味落后形象,“小能人”式的所谓的农民的狡黠几乎找不到了。而我们的戏曲在这方面却与生活不能对应,许多作品对农民的描写还停留在五、六十年代的认识上,戏曲对农民的生活、农民的精神的认识落后于实际生活,落后于农民自己的认识,这是一种错位。
“文革”之后,新时期之初,戏曲在反思的过程中,经历了两个阶段,第一,可谓之“恢复阶段”,戏曲在禁锢十年之后,开禁之时,万人空巷,争看“古装戏”和除“八个样板戏”而外的现代戏。这种虚假的繁荣使许多人兴奋冲昏头脑,不假任何加工地把过去的作品恢复起来,但很快便门前冷落车马稀了。广大观众——尤其是青年观众,在“看看稀罕"之后,立刻移情别恋,投向与现代人审美心理同步的其他文艺形式了。而那些老观众,“恢复”的戏曲也使他们大失所望,因为尽管“十年浩劫”、“十年禁锢”,做为社会的人,他们也有了一定的进步。这可以说是戏曲艺术与观众戏曲审美心理的又一种错位。
第二个阶段,戏曲在失恋之后,急于打扮自己,走了一条“东施效颦”的道路,把自己收拾得花里胡哨,把许多并不适宜自己的形式和技巧生吞活剥过来,如盲目追求品位而加重戏曲的思想负载,为轰动效应搞“新闻戏”和“广告戏”,认为戏曲过于“贫困”,强化“包装”,甚至硬楔入流行歌曲和现代舞,更有甚者,认为戏曲要赶潮流、争观众必须“裸”——以色情招徕观众......真是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其结果是戏曲艺术失去了本体,用通俗的话说,就是戏曲已经不是戏曲了,那么,对戏曲有一种天然的审美期待的农民也只好忍痛割爱就不难理解了。这也是农民与戏曲在变革中的一种错位。
还有一种,就是戏曲对“农民戏”的曲解。在发现农民冷落戏曲之后,戏曲也对自己进行过调整,那就是一大批反映农民生活的戏被推了出来。应该说,“农民戏”或叫农民喜爱的戏不是(或不仅是)反映农民生活的戏,而是指以农民的艺术观去观照各种生活的戏曲作品;同理,所谓的城市戏也不是(或不仅是)写城市人生活的戏,而应指以“城市人”的艺术思维方法去观照各种生活的戏曲作品。于是,这些所谓的“农民戏”就只能让农民看“农民”,这里姑且不论其是否能真实反映出农民生活的本质,从而拨动农民观众的感情神经,光凭这种单调的“食物”,除非是“偏食症"者,弄出个“厌食症”和“营养不良症”来就是很自然的事了。于是,戏曲追求为农民服务进人另一个误区。
类似的错位还有许多,戏曲在追农民,农民在盼戏曲,次次失之交臂,有情人难成眷属。
因此,有许多明眼人在各种场合大声疾呼,呼唤戏曲艺术的本体回归。其实际上是号召戏曲作家虚心向传统戏曲学习,向民间戏曲学习,用戏曲思维概括生活,用戏曲的叙述方法讲述故事,认真研究新时期的农民,用农民的艺术思维方法去观照生活。
所以,我说:戏曲冷落农民,难怪农民冷落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