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小”剧团写“小”戏的“小”得
——与民营剧团合作《芳草》随想
何 中 兴
《芳草》说的是婆媳俩联手“还账”的故事。给小剧团写戏,民营剧团,草台班子,为了给他们降低成本,从编导上就开始想法儿。只写四个角色:媳妇、婆婆、村干部,要账的和清账的以及只在照片和视频中出现的儿子都建议由同一个演员“串演”。其他村民——就是“广大群众”,则由幕后配音和演奏员们“客串”。不用布景、不要道具,演员不化妆,随身衣服,不管什么场合,都能演出。但好几个“团头儿”看了剧本都嫌“太单”,希望再“热闹”点。他们已经看惯了大剧团的大制作、大气派、大场面。甚至有人笑我只会弄点“小家摆什”。
大家其实是嫌我弄这东西太寒碜,希望能豪华一些,便于招徕观众。唉!我小看了这些民营剧团,自己过于自作多情了!
也难怪哦!中国已经相当的“富”了,普通老百姓对奢侈品都已经趋之若鹜了,搞得这么穷酸岂不叫人笑话?在这种“追富”、“炫富”的大潮流地冲击下,艺术怎能例外呢?
于是便有了下边的这一篇胡思乱想。
随着中国艺术整体的奢华浪潮的风生水起,戏曲也毫不例外地积极地加入了豪华的行列,开始了自己的“奢侈”之旅。电影“巨片”、“大片”吃香,电视剧动辄上百集,平常的一场晚会没有几百万元甚至几千万元就没办法出炉,绘画、书法追求“展厅效果”,一二十个平方的“天幅”已不足为奇;戏曲邯郸学步,毫不示弱地把真山真水、真树真草、真楼房搬上了舞台,与之同时出现的则是具有明显“写实化”倾向的所谓的“生活化”表演。
其实我并不排斥“大制作”,另一个大剧团排我的另一个“大戏”时,倒是我力排众议,坚持使用大屏幕。要看这些付出昂贵代价的东西是不是参与了创作,是不是必须的,如果仅仅是一种包装,是不是还是不包装的好?
我没有敢想过其它艺术样式那样的“做派”成败如何,我担心的是,如果戏曲这样一直走下去,慢慢地戏曲就不戏曲了!
我想,戏曲是可以“自力更生”的。
戏曲要生存,要发展,是不是应该走自己走了千百年的老路?当然,走老路不是走回头路,而是螺旋式上升,也许在某些时候,好像是回去了,但那是在另一个层面上的照应。就像电灯,这么多年来,“灯泡”早已变得五光十色、千奇百怪了,但爱迪生最初发现的那个原理却一点也没有变。戏曲的这条“老路”是我们无数前辈在长期与观众的磨合中,好不容易一步步趟出来的,没有这条路就没有现在的戏曲艺术。
所以,我想,戏曲当然需要学习并吸纳别人的好东西,但是不是也应该扭过头来仔细研究一下自己?看看自己是怎么一路走来的,是怎么繁衍下来的。探究一下戏曲的最根本的传统是什么,研究一下戏曲和观众以前曾经有过的那种配合默契、水乳交融般的关系。不要被花花世界耀花了眼,在过度地“显摆”中失却自我,应该在研究中逐步把戏曲的本体给找回来。
现在的观众不是不喜欢看“戏”,而是因为有些“戏曲剧团”现在演的戏好多已经不是他们要看的那个“戏”了,戏曲在演变即所谓的改革中失去了本体。
许多大剧团很富,富得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戏”。而正是这些民间小剧团,很穷,穷得啥也没有,只剩“戏”了。
戏曲与观众有一个约定俗成的“假定性”契约。千百年来,戏曲和他的观众以这个“假定性”为基础,创造出了无数的无与伦比的戏曲情境。现在,戏曲背叛自己的观众,在舞台上建造真实的环境,不仅大大地增加了戏曲演出的成本和不便,更重要的是,完全打破了戏曲与戏曲观众审美期待的对应关系,从而完全破坏了戏曲与戏曲观众在演出和观赏上的审美平衡。千百年来,戏曲和戏曲观众都在各自的线路上发展变化着,虽然他们自身都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也许,连他们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但戏曲的美和戏曲观众的审美期待却始终是相互对应、相互依存、平行发展的。也就是说,他们的契约关系始终没有变,他们都信守约定,忠诚对方,尽管沧海桑田,天翻地覆,他们却都一直在认真履行着自己的义务。正像一对夫妻之一生,鱼水和谐,白头到老,不离不弃。所以,中国的戏曲才能像中国的文字一样,代代相传,赓续发展。现在,戏曲自己背信弃义,单方面撕毁协约,那么,戏曲观众对待戏曲的背离和惩罚也就是合情合理、顺理成章的事了。所以我说,戏曲冷落观众,难怪观众冷落戏曲。
任何一门艺术都是凭借它自身的、与生俱来的局限创造出自己的艺术特色的。戏曲当然也毫不例外。戏曲最主要的艺术特色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她的“以小见大”、“以简代繁”、“以少胜多”、“以虚当实”,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虚拟性”、“写意性”、“节奏化”、“程式化”……戏曲能够创造这些传世宝藏,其精神来源应该是她初始时的贫困以及因贫困而来的种种局限。“贫困”对于戏曲来说,在草创之初也可能是一种无奈,但到后来却因之而创造并确立了她无可替代的特色。
“贫困”的“小”舞台(甚至没有舞台)要表现大千世界谈何容易,这就是戏曲最大的局限。然而戏曲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以“贫困”之身、“置之死地而后生”,创造出了现实环境所无法比拟的虚幻美境。这应该就是戏曲独一无二的艺术特色吧!
现在,整个人类社会现代化了,科技进步了,戏曲可选择的表现手段多了,现代科技、新的思维进入戏曲,已经大大地提高了戏曲的表现力,大大地升华了戏曲的美,但它们和古老的戏曲在高层次上应该是完全相通的。比如说,现代科学技术对人类生活的日益严苛的程序化要求,和戏曲的程式化表达,在思维层面应该是能够充分相互认同的。所以,我要说,有朝一日,现代的程序化融入戏曲的程式化,戏曲将如鱼得水,很快进入一个被现代科技武装的新境界。对于戏曲来说,我现在需要提前提醒的是,绝不可因此眼花缭乱,从而把自己的根本丢了。以致不得不“生于贫困”,而“死于富贵”!
人类的几千年文明告诉我们,真正的豪华是“繁华”后的“简朴”,那是更高层次上的豪华,是大豪华。现在,不管是物质产品和精神产品,都极其讲求包装。我想,对于戏曲来说,所有参加进来的“角儿”,也包括现代的新的高科技,都应该是来参与戏曲创作的,不是用来包装戏曲作品的。我们的戏曲不能只有包装没有“戏”,没有包装而有“戏”的作品仍然是戏;而只有包装没有“戏”的作品就什么也不是了。就像一堆没有新娘的豪华嫁妆,那叫什么玩意呢?
戏曲最初兴于相对贫困的民间,戏曲可以说就是一门“贫困艺术”。抓住了“贫困”两个字再来“炮制”戏曲,你就可以找回戏曲的本体。当然,自有戏曲的雏形以来,戏曲已经多次从民间进入城市,每次的进入都使戏曲从“粗放”“上升”为“精致”,从而达到一个新的思想高度和艺术高度。而在“精致”化的同时又极容易丢掉了自己最初的被“贫困”所锻铸的“简”和“朴”的精神;于是,在历史的某个节点上,戏曲又开始回归民间,找回自己最初的那份纯真。来来去去,往往复复,戏曲像一只风筝,尽管有时候它飞得很高很高,但它被一根无形的长线牵引着,最后总能回到地面,接上“地气”。我们的前人告诫我们的艺术“兴于民间”,却会“毁于殿堂”应该就是这个道理吧!
我想,这便是戏曲能流传至今“金身不倒”的根本原因!
现在,戏曲又到了需要再一次回归本真的时候了。
戏曲现在的病根就像如今人们的高血压、高脂血、高血糖,是一种“富贵病”,只要能不为丰富的物质生活诱惑,就不用再找医疗机构诊治了。戏曲要想健康,首先要让自己“贫困”起来,坚持自己原有的“小”、“少”、“简”、“虚”精神,我想应该是行之有效的。建议那些对戏曲前途有话语权的人们,理论上的探讨和争论已经有一些年头了,纸上谈兵和“口水战”都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现在许多“创作出来”的戏曲理论往往不能概括戏曲实践,戏曲还是脚踏实地地一步一步走自己“简”“朴”的路吧!先辈们给我们留下来了许多帖行之有效、药到病除的单方,戏曲不妨一试。
这里信手拈来几款,供戏曲的“当权者”们参考。
第一帖,现在的戏曲是不是应该像经典的传统戏一样,把“真实”的场景撤下去,把那些单纯用来“铺排”大场面的人和物减下去,“多”并不等于“大”吧?可以改用唱词、表演、音乐、灯光、音响等来叙述自己想要叙述的东西呀!没有了现在舞台上的实景,会给观众更“多”更“大”的想象空间,观众在文学、音乐、舞蹈,包括灯光、音响的煽动下,会自己在眼前或心里营造出一个个“更多”和“更大”,营造出一个个自己独有的美轮美奂的环境和氛围,那绝对是一个投入小收获大的绝好的“经营方案”;
第二帖,现在的戏曲是不是应该像经典的传统戏一样,把环境和道具甚至次要人物(也许有时候并非次要)带在身上、眼上、手上、嘴上?精简人物、精简场面,人物、场景、道具能不出场就不出场,出场则要用透,多给它们“派活儿”,做到“一石三鸟”,起码“一箭双雕”吧!不要害怕戏曲会因此而减色,恰恰相反,卸去一些画蛇添足的粉饰和多余的累赘,戏曲才有更大的可能展现自己的魅力,因为戏曲的本质更加突出了;
第三帖,现在的戏曲是不是应该像经典的传统戏一样,服装、道具尽量“通用”,就像孩子们玩的“积木”,用有限的元素变幻出无穷的“套路”?这一点与戏曲的整体精神是一致的啊!经典的传统戏曲不仅是服装、道具、“刀枪把子”如此,就连剧本、表演、唱词、人物设置也都是有通用的积木式思维的“套路”的。这样以来,从“贫困”视角看,它大大地节约了资源;而从艺术上讲,它淡化了那些作用不大的“繁琐”,更加突出了主题与主体,以便在有限的时空中给观众更多的戏曲所必须依赖的信息符号;
第四帖,现在的戏曲是不是应该像经典的传统戏一样,把自己的演出团体改革为松散型组织?一个剧团可以只是有一个“班底”或几个“台柱”,甚至只有几个想弄戏的“爱好者”或一套最基本的演出设备,其它的“硬件”可以“聘之即来”、“租之即来”。现在各行各业都已经“全球化”了,一部手机的零部件都会来自全世界上千家制造单位,你又何必要养活一个大而全的剧团呢?这种“社会化”的结果不仅可以人尽其才,物尽其用,重要的这是一种“淘汰”和“筛选”的手段,可以把更多真正的戏曲精英集中到戏曲队伍中来;
第五贴,现在的戏曲是不是应该像经典的传统戏演出一样,通过“一专多能”简化自己的队伍?演员可以兼乐手,乐手可以兼演员,所有的人员都可以兼起其它行当或杂务。演员可以兼演角色,甚至“一赶三”、“一赶四”,在这方面,历史上曾有许多有才华的演员有过不同凡响的创造。当然,还可以有机器人的参与,它(他?)们既可以“坐乐队”,也可以“跑龙套”,还可以“翻跟斗”,其实实现这种设想也没有什么大的难处吧?
……
“单方”可以有很多,理论上弄清了,方向弄对了,戏曲自身可资借鉴的的东西自然会多起来。惟愿戏曲早日回到自己的路线上来!
现在讲求与自然和谐,其实,戏曲这东西也可以看做是一种自然现象。我们这样做,也是与自然和谐的一种方式。遵循自然规律,按戏曲自身的发展规律来对待戏曲,戏曲才可能健康生长发展。
同时,我觉得,戏曲走的这一段弯路应该也是必然的、必须的。纵观人类的艺术史,几乎所有的艺术都有一个“先由繁到简,后由简到繁,然后再到简,最后简繁结合”和“先由实到虚,后由虚到实,然后再到虚,最后虚实结合”的过程。像现在我们听到的主旋律突出、配器合理的音乐,早先也曾由单调的单旋律过渡到繁复的多旋律并列,最后经过相当长时间的选择,才成为今天这样主旋律挑梁、副旋律辅弼、其它乐音只作为色彩及和弦编配的科学、合理、悦耳的当代音乐。
而且,每次经过这样一个回环之后,艺术就会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艺术应该都是这样在一个个回环中一步步走向辉煌的吧?戏曲会例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