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又一次来到大纵湖畔,是在今年的五月中旬。这天上午,八点半左右,游客才刚进景区,天气晴朗,已带些热气的南风掠过芦苇梢头,掀起金波,发出“沙沙”响声,像是在低声吟唱着什么,又好像对我的再次到来表示热情地欢迎。
不同于以往单纯赏景的闲适,这一次,我是带着一部老电影《柳堡的故事》的印记而来的,用当下时髦的话说,这叫“跟着电影去旅游”。
这部堪称“新中国电影的一抹温柔”的经典,让一段军营爱情故事家喻户晓,也让当年的主要拍摄场地盐都西乡和大纵湖的自然风光增添了几分人文底色。这次我就是冲这而来,好好感受一趟岁月里的坚守与温情。
很多人熟知《柳堡的故事》这部老电影,是因为电影里新四军某部副班长李进与房东家二妹子的纯真情谊,是因为那首悠扬婉转的《九九艳阳天》的电影插曲,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部电影的背后,藏着一段比影幕故事更令人动容的真实往事。而这段往事能够被定格、被传播,离不开一个关键人物,就是军事文学作家胡石言。
胡石言,原名胡庆坻,笔名石言,1924年出生于浙江平湖的一个书香门第家庭。父亲胡士莹是大学古典文学教授,母亲陈秾是中学国文老师,自幼深受家学熏陶,为他日后的文学创作播下了种子。1942年,他在上海法政学院未毕业,就怀揣着家国情怀,毅然参加新四军。他有文化,团首长就安排他做新四军一师三旅七团《战斗报》的编辑,不久升职担任主编。在那战火纷飞的岁月里,他既是一名战士,手拿钢枪穿梭于枪林弹雨之间,曾参加过车桥、苏中、鲁南、淮海等诸多战役;同时又是一名记者,用文字记录下战友们的青春与牺牲,用他的文笔揭示战火纷飞年代里的人性和生活本真。
1944年的春天,胡石言所在的部队在江苏宝应县刘坝头村(后改名为柳堡村)驻训。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听闻了一段发生在战友身上的真实恋情故事。故事的男主角叫徐金成,才18岁,是七团某连的副班长,性格朴实内向,做事有责任心和勇于担当。他随班住在当地一户农家,认识了房东家排行老二的姑娘夏美英,乡亲们都亲切地叫她“二妹子”。二妹子善良能干,常常帮助徐金成洗衣、补衣,生病了还给端来热水照应他服药。徐金成一有空闲时间则教她识字和了解一些革命道理。两个年轻人的心,就这样地在朝夕相处中悄然靠近。
然而,二人之间渐生的情愫从未公开相互表白过,只是二妹子偶尔趁人没注意的时候偷偷塞给徐金成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是简单地写下“你真好”的字样。这对当时一位农村姑娘来说,已是对心爱的人作出的最大胆的示意了;也从未拉过手,主要是通过微笑和眉眸来传达恋情,读懂彼此的心思。徐金成曾私下对胡石言说,他曾想过开小差,脱下军服留在刘坝头当民兵,和二妹子相守一生。可在那个对敌斗争十分激烈的年代,受严格的军纪约束,普通战士的爱情是不可以随心所欲的。
1945年9月,抗战刚刚胜利,徐金成所在的部队奉命开拔,奔赴新的战场。开拔前,他没有向二妹子告别,也没有留下一句承诺,只是对胡石言说:“我怕自己会哪天牺牲,害她白等。”这份隐忍的深情,成为两人之间情感最后的羁绊。不久后,徐金成在浙江丁蜀山战役中壮烈牺牲,年仅19岁,永远地留在了异乡的土地上,再也不可能回到他牵挂的刘坝头村和见到他一直心恋的二妹子。
1949年全国解放后,徐金成的战友绕道柳堡村,将他牺牲的消息告诉了夏美英。这个善良的姑娘,在得知真相后,含泪出嫁,此后一生都在默默守护着这段未了情,很少向旁人提及。这段真实的故事,没有电影里的圆满重逢,只有战争年代里最无奈的牺牲与遗憾,深深地触动了胡石言。
1950年,胡石言因病休养,在这段相对安静的时光里,他终于提笔,将这段真实的故事创作成了短篇小说《柳堡的故事》。在小说中,他将“刘坝头”改为“柳堡”,增添了些水乡的诗意,同时对这两个年轻人相爱的结局进行了艺术加工。他让李进(徐金成原型)与二妹子在几年后重逢,圆满地实现了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一改编,不是对原型真实性的背离,而是胡石言对这对恋人爱情发展的美好期许。他希望在残酷的战争记忆里,给人们留下一丝希望与温情,也让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士,能在文字里拥有一个圆满的归宿。
小说发表后,迅速引起了文学界、读者和社会的广泛关注,还被译成英、德、印、匈等多国文字,成为当时颇具影响力的军事文学作品之一。1957年,八一电影制片厂决定将这部小说改编为同名电影,由新中国第一位女电影导演王苹执导,廖有梁、陶玉玲等主演。这部电影的诞生,不仅让《柳堡的故事》走出了文字,让这则纯洁、动人、美丽的军旅爱情故事为大众所知,还通过电影艺术形式颂扬了战争环境下的军民关系,公映后在全国观众中引起很大的反响,成为一部跨越时代的经典。
在那个常以战争场面、英雄壮举为主要题材的年代,《柳堡的故事》这部电影第一次将“军人爱情”搬上银幕,打破了以往战争题材电影只表现血与火的常态,在严酷的战争背景上,开辟出了一片温馨的爱情绿洲。影片的艺术成就,还体现在其细腻的抒情风格与民族特色上。全片没有一句直白的谈情说爱,却通过眼神、动作、细节,将李进与二妹子之间的深情展现得淋漓尽致,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含蓄之美,极具东方式爱情韵味。
显然,这部电影的成功,同样离不开盐都西乡与大纵湖这块适宜的水土与自然风光。有人疑惑,《柳堡的故事》的原型故事发生在宝应柳堡(当时叫“刘坝头”),为何电影的主要拍摄场地选在盐都西乡和大纵湖?其实,答案就藏在这片水乡的风貌与气质里。
大纵湖位于盐城市盐都区西南,毗邻泰州市兴化,是里下河地区最大最深的淡水湖,素有 “水乡泽国” 之称。这里湖水澄澈,芦苇丛生,群鸟飞翔,风车转动,还有错落有致的水乡村落,完美契合了电影中对苏北水乡的场景设定。导演王苹第一次来到这里,就被这片原生态的水乡风光所吸引。那广阔的平原、湛蓝的天空、碧波荡漾的湖面、依依的杨柳,还有生活在湖区附近的淳朴渔夫和村民,这一切都与她心中的“柳堡村”高度契合。相比于宝应刘坝头村一带,盐都西乡和大纵湖的水乡风貌更具代表性,尤其是这里出现的八合篷大风车比宝应一带的六面小篷风车更具有画面感,更易上镜头,被王苹导演一眼看中。影片中以八合篷大风车为背景的画面从片头至片尾多次出现。
更重要的是,盐都西乡和大纵湖地区有着深厚的红色底蕴。抗战时期,这里是新四军重要的军事活动区域,境内发生过的大大小小战斗有50余次,牺牲的革命战士有70多人,这里的每一片芦区和每一道水弯都曾倾听过新四军战士们的誓言;每一寸土地,都曾浸染过英雄们的热血。这种红色基因,与电影的情节和主题高度契合,让拍摄场景不仅具有视觉美感,更具有精神厚度。
当年,摄制组的住地就设在现在的江苏省盐城中学的校舍内,演员排练、食宿休整、道具筹备皆在此处,白天车马舟楫奔赴盐都西乡、大纵湖取景,暮色归来校园休整。陶玉玲有一场戏原打算在盐城中学的少先湖拍摄,但考虑到少先湖水面太单调、缺少菖蒲、芦苇、杂草等,拍出来的画面不够真实就放弃了。西乡、大纵湖一带村民热情好客,主动为摄制组提供帮助,演员们也深入老乡家中了解战争年代生活,学习划船、割麦子,熟悉水乡风土人情,这也让影片中的人物形象更加真实自然。可以说,盐都西乡和大纵湖,不仅是影片拍摄的主要背景地,更是影片的灵魂所在。这片土地的灵秀与厚重,赋予了《柳堡的故事》独特的艺术魅力。
六十多年过去了,这部老电影最后一位在世的主要演员陶玉玲已于今年年初去世。参与当年拍摄此片的全部演员和工作人员已全部离开了我们。他们通过这部经典电影留下的精神文化财富是十分丰富和宝贵的。影片中蕴含的红色文化与军旅爱情文化,与里下河地区水乡的自然之美相融,让这里己不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己成为一个充满情感与记忆的文化符号。此外,电影插曲《九九艳阳天》一直被广泛传唱,使这一地区的民间音乐艺术被更多人了解,推动了当地民俗文化的传承与发展。
对大纵湖景区的发展而言,电影《柳堡的故事》为景区增色不少。为纪念这部经典电影,传承这段红色记忆,教育来者,大纵湖景区精心打造了“柳堡村”影视基地,按电影场景1:1比例复建了英莲茶馆、小牛豆腐坊、新四军大礼堂等。每一处细节都还原得十分用心,让游客仿佛走进了电影的世界。景区内不仅全天滚动放映《柳堡的故事》,还安排本地职业演员上演真人实景的影视片段;运用现代科技打造的声光水秀《九九艳阳天》,已成为景区最激荡人心的演出项目。
这次再游大纵湖,不只是“故地重游 ”,更是对年轻时代那段观看老电影岁月的追忆,也是对一个动人而充满人性故事的再次赞美。《柳堡的故事》与大纵湖的缘分,还会在继续。这份温情与坚守,将随着这片湖水,在岁月长河中永远流动。愿每一个踏足此地的人,都能读懂这片湖光水景背后的故事,读懂那段岁月里的风华与感动。
猜您喜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