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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提要|戏曲图像(2026 Vol.2)

2026-05-12 22:53:03

戏曲图像

Images of Chinese Opera

编者按

回看历史，现代学术意义上的戏曲研究可以说发端于图像。作为奠基者之一的王国维先生在《宋元戏曲考》中，运用“二重证据法”，将史料文献与出土文物相互对照与印证，从而奠定了戏曲史建构的基本路径。这一方法论的提出，不仅得益于戏曲文物作为物质证据的“实存”，更通过“图文互证”“以图证史”的方式，凸显了图像在戏曲研究中的重要作用。此后，该方法论继续沿袭与发展，不仅催生了“戏曲文物学”这一分支领域，也使戏曲史得以不断补充、建构并获取新的发展动力。从么书仪先生出版于1994年的《戏曲》（2017年版更名为《中国戏曲》）一书中，仍可清晰看到这一方法论在戏曲研究中的延续与发展。尽管该书仅为一部小型戏曲史读物，却堪称沿袭王国维的方法论、运用“二重证据法”的典范之作。

如今，图像学研究为戏曲研究带来了更多启示与可能，使其能够超越“二重证据法”相对单一的向度，也超越仅将戏曲图像视为“文物”的局限，进而深入挖掘“图像”本身、其背后及周边的复杂关联，从而丰富并重构新形态的戏曲史。在这一意义上，本期专题所收录的四篇文章展现了相当的探索性与开放性，不仅提供了看待戏曲图像的新视角，也在很大程度上突破了“戏曲”与“图像”的双重边界，形成了若干与戏曲图像相关的新样态与新研究方向。

饶韵华《一件图像的生命史：物质文化研究视域下的〈旧金山中国大戏院场景〉》一文，以一幅木刻版画《旧金山中国大戏院场景》为研究对象。作者并不着意于对图像的“细读”，而是将其视为一个“物件”，重新嵌入美国社会文化结构及其变迁之中。通过跨学科方法，既追溯这幅在美国产生的早期戏曲图像的“生命史”，也探讨不断塑造该图像意义的美国社会文化，以及图像与不同时代社会文化之间的互动关系。

吴宛妮《“唐花”扮“胡乐”——散乐浑脱锦半臂与东大寺大佛开眼式的权力景观》一文，通过对日本正仓院所藏散乐表演服饰“浑脱半臂”的深入考察，将图像纹样的变化与选择置于“胡”“唐”“和”三者的政治史与文化史脉络中，探讨日本如何通过对“物件”及纹样的改造实现其政治文化建构。这是一篇以戏曲图像为切入点，开展跨文化、跨学科研究的佳作。

程思煜《北京精忠庙喜神殿壁画的空间还原探考》聚焦于多铺现已不存、但意义重大且曾引发学界深切关注的戏曲壁画。该文探讨清代掌管京师梨园事务的机构精忠庙，如何通过壁画叙述自身历史、传达其观念。在前人如齐如山、傅惜华、周华斌等学者发现与研究的基础上，本文进一步运用艺术史中的“原境”概念，对壁画空间进行了重新推演与还原。

徐玉隽《从程式本真到数字拟像：生成式AI介入下昆曲杜丽娘图像的符号重构与跨语际嬗变》一文，探索了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戏曲领域的应用及其相关议题。作者选取六个具有代表性的AI图像生成平台，通过对昆曲经典角色“杜丽娘”进行数字图像生成的测试，评析其中涉及的符号重构、美学演变及语义偏差等问题，进而探讨AI生成图像背后政治、文化及观念的传递与博弈。

就“戏曲图像”这一主题而言，本期专题四篇文章分别关联不同时代、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戏曲图像，并融入了多学科的研究视野。这些研究既是新方法与新观念在戏曲领域的实践，也拓宽了“戏曲图像”的界定范畴，或可为相关领域的研究提供更多路径上的启发。

陈均 /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

专题研究

一件图像的生命史：物质文化研究视域下的《旧金山中国大戏院场景》

The Life History of an Image: A Material Culture Approach to Scene in the Principal Chinese Theatre, San Francisco

[ 美 ] 饶韵华 / 美国罗格斯大学音乐系

孙千千 / 译 / 中央音乐学院音乐学系

孙嘉敏 / 译 /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

摘要：“物品”常被视为意义的载体，但其意义并非先天固有，而是在特定历史与社会网络中逐步建构而成。物质性作为一种不可化约的属性，使物品得以承载并生成多层次信息，关联其制造与使用、功能与用途、社群空间及地理位置等多重维度。本文以1870年刊载于一本美国杂志增刊中的木刻版画图像《旧金山中国大戏院场景》为研究对象，考察其生成过程与美国“重建时期”社会经济结构之间的关系、相关知识档案的建构机制，以及该图像所呈现的19世纪加州中国戏院兴全源的繁荣景象。同时，本文关注该版画图像在视觉叙事上的策略及其作为物质对象的流传路径与历史属性。研究结合文化研究、人类学与艺术史的视角，将该图像置于多重语境之中，将其视为一个持续生成、不断变化的能动主体，以揭示其所承载并生产的意义结构与历史叙事。

关键词：戏院、物质性、旧金山、印刷文化、文献档案

“唐花”扮“胡乐”——散乐浑脱锦半臂与东大寺大佛开眼式的权力景观

“Tang Floral Motifs” and “Barbarian” Performance: The Huntuo Brocade Half-Sleeve of Sanyue and the Power Spectacle of the Eye-Opening Ceremony of the Vairocana Buddha at Tōdaiji

吴宛妮 /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

摘要：本文以日本正仓院所藏散乐表演所用的浑脱半臂为切入点，探讨东大寺大佛开眼式如何通过乐舞与服饰建构“万国来朝”的权力景观。开眼式借鉴唐代乐舞编排传统，以“宫廷—国内臣服者—外国”的顺序，将华夷观念下的帝国语汇用于佛教新圣地中心的空间营建中。在该仪式上演出的众外国乐舞中，散乐尤具边缘地域象征色彩。这一常作为帝国奇观元素的非正式乐舞，东传日本后被纳入国家宗教仪式，并强化其滑稽属性。与此相应，浑脱表演者身着锦半臂这一常用于外交场合的服饰。然而，这件原意图表现“胡”族形象的舞衣，并未采用联珠纹等典型胡锦图样，而改用唐风浓郁的团窠宝花纹。该选择或受到唐前期两次禁锦令的影响，亦有可能是设计者的策略性表达。开眼式各歌舞通常同时配置中央行政官员与乐舞专职官员作为头目，却唯独在唐散乐环节出现国司官员。在其形式化监督下，身着宝花纹锦半臂的浑脱表演者，由此成为同时指涉“唐”与“西域”的复合性他者，受到日本中央与地方双重权力结构的象征性制约。在该过程中，团窠宝花纹既保留了原始的“胡”族意味，又经唐语境合法化处理，成为可被中心秩序调动的异域符号。这一看似矛盾的纹样选择与制度安排，体现了日本中心主义与事大主义意识交织下的叙事策略。该织物也因而成为8世纪中期律令制背景下，日本试图借佛教仪式对帝国空间进行再书写的物质见证。

关键词：唐散乐、锦半臂、浑脱、团窠宝花纹、东大寺大佛开眼式

北京精忠庙喜神殿壁画的空间还原探考

A Study on the Spatial Reconstruction of the Murals in the Hall of Chinese Opera God at the Yuefei Temple in Beijing

程思煜 /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

摘要：北京精忠庙喜神殿是旧时梨园公会所在地，承担了梨园行的管理、祭祀等功能。20世纪50年代末，该庙被拆除，现文物多已不存。庙内原有多幅精美壁画，壁画所绘内容为唐明皇相关故事。民国初年，齐如山注意到这些壁画，几经周折后组织拍摄留存，并将全部照片登于《国剧画报》。关于喜神殿殿内壁画内容，曾由周华斌做过初步考证。文章试图通过对精忠庙相关文字资料、档案资料和图像内容的解读，探讨壁画所绘制的具体内容及读图顺序，并探讨壁画与建筑空间的关系。

关键词：精忠庙、喜神殿、戏剧壁画

从程式本真到数字拟像：生成式 AI 介入下昆曲杜丽娘图像的符号重构与跨语际嬗变

From Stylized Authenticity to Digital Hyperreality: Symbolic Reconstruction and Translingual Mutation of Kunqu Opera’s Du Liniang via Generative AI

徐玉隽 / 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

摘要：AIGC（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为昆曲等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数字化传播开辟了创新路径，却也诱发了传统艺术符号的系统性重构与美学异化。本文以昆曲经典角色“杜丽娘”的AI形象生成为核心案例，采用跨语际生成审计法，选取国际与国内的六大主流AI平台，通过“基础身份—程式强化—负向约束”三层递进式语义提示构建中、英双语并行实验。结合符号学、拟像理论与算法偏见理论，系统剖析AI生成昆曲图像的符号演变规律与深层驱动机制。研究发现，AI对昆曲图像的重构遵循“符号压扁”“模板覆盖”与“语义漂移”三大核心机制：“符号压扁”源于算法效率逻辑对戏曲精微程式的简化处理，“模板覆盖”折射出全球主导语料范式对小众戏曲符号的审美归化，“语义漂移”则揭示了跨语际转译中专业内涵的消解。实验结果表明：国内中文优化平台在程式保留度上显著优于国际平台，证明了本土语境赋能对算法偏差的修正作用；结构化语义提示虽能提升文化保真度，但负向约束难以根治算法对高频审美模板的路径依赖。在跨语际转译中，由于“语义空白”导致的行当特征消解与文化身份异化现象依然严峻。本文揭示了数字时代技术工具理性与传统艺术价值理性的深层博弈，呼吁在AI赋能过程中构建具有文化自觉的算法底座，以守住非遗文化的本真，实现传统艺术在数字生境中的平等对话。

关键词：生成式 AI、昆曲图像、杜丽娘、符号重构、跨语际传播、算法偏见

艺术理论

从“白立方”到“民间场”：马克思主义视域下当代艺术中国转向的批判性研究

From “White Cube” to “Folk Field”: A Critical Study of the Chinese Turn in Contemporary Art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Marxism

宁静 / 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术学院

摘要：中国当代艺术转型面临的核心困境在于亟须挣脱西方精英艺术话语的霸权控制，处理好传统与当下、精英与民间等二元对立关系，并以文化主体身份参与到重塑当代艺术与国际对话的规则中。从马克思主义文艺观出发，唯物史观阶级斗争与人民主体性原则，以及辩证唯物主义实践与矛盾路径均揭示了民间维度对于重构当代艺术边界的重要意义。相较于已成定式的传统文化符号，“弥漫”展选择深入更基础的民间传统常识与生活经验领域，是当下中国艺术实践的一次成功转向，并为更广阔的社会文化领域贡献了一套可迁移的实践范式。

关键词：马克思主义文艺观、当代艺术、民间维度、中国转向、“弥漫”展

社会主义文艺何以实现？——苏俄（联）早期领导人社会主义文艺思想之比较评析

How Can Socialist Literature and Art Be Realized? — A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the Socialist Literary & Artistic Thoughts of Early Leaders of Soviet Russia

石然 / 杭州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马哲茹 / 杭州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摘要：十月革命后，苏俄（联）领导人对社会主义文艺工作进行了艰辛的探索，完成了人类历史上对社会主义文艺的第一次建构，形成了丰富的思想理论成果。他们深刻认识到实现党对文艺工作的领导权是社会主义文艺的根本要求，但对领导权的实现方式的看法有所差异。他们对“无产阶级文化”问题展开了激烈讨论，其最核心的问题在于建设社会主义文艺的文化基础。他们都认识到人民性是社会主义文艺的本质属性，但对人民性的理解各有不同，这使得他们对社会主义文艺的呈现方式存在差异。他们都重视非党文艺知识分子群体，但具体态度上存在明显差异。我们必须澄清其理论差异，汲取其中有益成果和经验教训，实现对社会主义文艺政策的正本清源。

关键词：社会主义文艺、苏俄（联）、文化领导权、人民性

创造性闲暇如何成为可能？——对“有闲”的一种当代思考

How is Creative Leisure Made Possible? — A Contemporary Reflection on “Being at Leisure”

金影村 / 浙江理工大学服装学院

摘要：在前现代社会，“有闲”普遍被视为贵族阶级或上流人群的专属。到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马克思呼吁不仅要解放工人阶级的劳动，更要解放劳动之余的闲暇时间。而在当代社会，闲暇的阶级属性、分配方式及时空定义都发生了改变。在当今人工智能技术大规模取代各领域劳动生产的背景下，本文探讨当代人如何能够在创造中保持闲暇、在闲暇中维持创造，从社会学、当代美学中的新感性以及存在主义哲学等多个维度为“创造性闲暇”提供诸种视角，以期为当代“有闲”赋予新的内涵。

关键词：创造性闲暇、感性分配、沉思、行动、闲暇的审美伦理

美术研究

写意油画观念的生成、迁变与边界

Generation, Evolution and Boundaries of the Xieyi Oil Painting Concept

关家敏 /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文化与传播学院

摘要：写意油画是20世纪中西对话、民族文化自觉与现代转型语境下生成并被持续阐释的理论命题，其观念史可追溯至西画东渐之初。中国油画的“写意性”并非对国画笔墨样式的表层挪用，而是内在于中国传统美学“重神韵、尚意境、崇精神体验”的精神谱系，并在历史流变中呈现出不同理论取向：早期以“调和东西”为启蒙，经“油画民族化”的理论论证与艺术实践，逐步完成理论界定与概念确立；改革开放后延伸至形式美、抽象美及艺术语言本体讨论；进入21世纪，全球化格局与当代文化转型的双重语境推动了油画媒介性、写生实践及写意精神的当代诠释。文章梳理上述脉络，旨在澄清当前学界对写意油画的概念泛化与范畴混用问题，进而指出其本质上是由油画媒介内部生成的、兼具明确文化立场与恒定审美指归的中国当代艺术形态。

关键词：写意油画、观念史、写意精神、中西对话、概念边界

电影研究

索“象”中国画——费穆“电影—写意”的跨媒介观念及其方法

Seeking the “Xiang” in Chinese Painting: The Cross-Media Concepts and Methods of Fei Mu’s “Film-Xieyi”

李笑颖 /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

摘要：写意在费穆的观念中至少存在可见与不可见的两个向度。费穆言之失败的电影中国画风格的跨媒介实践，因写意结构中“象”与“形”的视觉形态矛盾，反而促使他深入“象”与“意”的写意结构及其思维逻辑，确立了“电影—写意”的美学理想。“象”作为“电影—写意”的中间环节，既沟通电影与中国画在媒介特性上的差异，也经由电影“时—空”结构的动态运动来生成意义。索“象”于中国画的费穆，再造了影像的情感表现方式，并进一步提示，中国哲学观中的“象”，或可作为一种认识电影本体的方法，具有生生不息的理论活力。

关键词：写意、象、气氛、跨媒介实践、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