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戏曲研究院李梅与《再续红梅缘》的秦腔新声:“黄土在,秦人在,腔儿就不会断”
西北大地流传着一句俚语:“八百里秦川黄土飞扬,三千万儿女齐吼秦腔。”在人们的印象里,秦腔是豪迈的、苍凉的,是黄土地上的怒吼。可在戏曲表演艺术家李梅的演绎下,秦腔却有了另一种模样——婉转、柔情,像黄土高原上的流水,气势浩荡,又百转千回。一人两角,惊艳杭城
2025年9月,杭州金沙湖大剧院,第十九届中国戏剧节优秀剧目展演现场。大幕拉开,李梅携《再续红梅缘》登台亮相。她一人分饰两角:闺门旦李慧娘,刚烈凄楚;花旦卢昭容,灵动娇俏。吹火、慢卧鱼……绝技惊艳四座,台下掌声与叫好声不断。更令年轻人动容的,是这出戏对传统戏曲的现代改写。作家陈忠实曾感慨:“秦人创造了自己的腔儿,这腔儿最适合秦人的襟怀。”而《再续红梅缘》让秦腔不仅展示了襟怀,还收获了新知音。十年磨一戏
《再续红梅缘》创排于2015年,编剧西岭雪、导演韩建英与李梅三人年龄相仿、志趣相投。李梅对人民文娱记者回忆,那段废寝忘食、没日没夜开“脑洞”的岁月,至今历历在目。“我们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守正不守旧,尊古不复古。”20世纪50年代,秦腔经历过一次繁荣。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前身——陕甘宁边区民众剧团的创始人马健翎,亲自改编了秦腔传统剧目《游西湖》,由名角马蓝鱼演绎,响彻西北大地。《再续红梅缘》回到故事蓝本——明代周朝俊的传奇《红梅记》,删繁就简,留下李慧娘与裴舜卿的生死契阔,又增添了与女主容颜相似的卢昭容,为“人鬼情未了”的旧壳注入了当代爱情的新命题。“最初排这个戏,我们一直想如何让年轻人喜欢,打通他们的内心世界。现在很多年轻人不太相信爱情,觉得那种很纯粹的爱情几乎没有了。其实我觉得不是没有,只是没有遇到真正的灵魂伴侣。”剧中女主角借尸还魂的圆满结局,以及“爱灵魂还是爱容貌”的深层思考,为观众留下了丰富的解读空间。十多年间,《再续红梅缘》演一场改一场:从4小时30分精简到2小时20分;服化道不断升级,加入滑轨、全息等“黑科技”;李梅和男主演王航把角色打磨得愈发有表现力。中国戏曲学院教授谢柏梁评价:“《再续红梅缘》是新时代的经典再创作……结合时代需求进行改编,延续了经典的生命力。”“美丽东方的复仇女神”
李慧娘这个角色,陪伴了李梅40多年,也见证着她的成长。11岁,李梅考入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演员训练班。《游西湖》里的《鬼怨·杀生》折子戏是她的启蒙戏。吹火、毯子功、水袖功……少时的李梅以刀马旦的标准苦练:绑着沙袋跑圆场,练吹火练到嘴角全是泡。老师为让她体会“幽怨”,会半夜喊醒她,站在偌大的操场,感受怨鬼的孤独与愤懑。1987年,18岁的李梅首次登台演《鬼怨·杀生》,完美的唱腔、娴熟的绝技征服了台下戏迷,西北“火凤凰”开始展翅翱翔。1998年,为参加德国柏林亚太艺术节,院里将《游西湖》改编为《西湖遗恨》。德国媒体采访时,李梅用一句话概括:“这是我们中国古典版的‘人鬼情未了’。”她把吹火距离从一米压到半米,适应欧洲小剧场高度;加入大提琴低吟,让“鬼火”有了哥特味道。外国观众看不懂中文,却看懂了美女冤魂复仇。演出结束,李梅谢幕6次,持续半小时,观众仍不愿离开。德国媒体称她为“美丽东方的复仇女神”。多年来,李梅带着秦腔出访50多个国家和地区,每到一处,都留下外国观众的掌声与赞叹。把“老腔儿”唱给未来
秦腔作为梆子戏的鼻祖,在今天的三秦大地依然生机勃勃。老戏迷自不必说,新戏迷的加入和年轻人的热爱,让李梅倍感欣慰。许多身在异乡的乡党告诉她,年少时不爱听秦腔,可一到中年,听到秦腔就会热泪盈眶。“这种传统文化其实是我们的文化基因,它已经渗透在我们的血脉中。只要到一定时候激活它,就一发不可收。”秦腔要守正创新,既要新唱,也要唱新。李梅把秦腔唱进文化节目《非遗里的中国》,与摇滚乐队合作《长相忆》。“老腔儿”与摇滚,如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1998年,作家陈彦创作眉户现代戏《迟开的玫瑰》,请李梅出演“邻家大姐”乔雪梅。她将自己的人生体会、对社会生活的体验融入现代戏,演绎了一位温润朴厚、积极进取的“姐姐”。此后,《大树西迁》《生命的绿洲》《红河谷》一路演下来,李梅完成了从“古典女神”到“西部女性”的完美跨越。“如果我们仅仅停留在抱着肚子唱传统戏,这个剧种最终将会走进博物馆,成为遥远的记忆。我不希望它成为博物馆艺术,成为后人只能在资料上看到的存在。我希望它是鲜活的,让我们能触摸到它的温度和激情,让观众永远为我们的博大精深而骄傲。”2015年,李梅担任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带领团队打造“新时代三部曲”:《骄杨之恋》书写第一代共产党人的信仰;《楷模村》讲述乡村振兴;《生命的绿洲》聚焦治沙造林。就像李梅唱的那样:“生命是大树,盼苍莽;人生是挑夫,盼担当。”对她来说,秦腔不能总让白发人抹泪,也要让黑发人尖叫。有人问她:“梅花、文华、白玉兰都拿了,为啥还活跃在一线舞台?”李梅回答得简单而坚定:“黄土在,秦人在,腔儿就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