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俊虽是安徽当涂人,但她早已融入湖北,把自己当作湖北人。近年来,她从黄梅戏舞台上婉转唱腔的名家,转身成为执掌湖北戏曲事业的领路人,在彷徨与笃行之间,在困顿与开拓之中,把一腔戏心化作春泥,滋养着湖北戏曲的根脉与未来。
2013年盛夏六月,蝉鸣聒噪,文脉无声流转,杨俊正式履新湖北省戏曲艺术剧院院长。这份任命于旁人是荣誉,于她而言却是沉甸甸的千斤重担。彼时的她,早已褪去初来武汉时意气风发的锐气,望着剧院盘根错节的复杂现状,心底满是忐忑与犹疑。多年深耕黄梅戏舞台,她熟稔唱腔身段、剧目演绎,却从未涉足大型戏曲院团管理的繁杂事务。一院之长,不再只需雕琢自身艺术修为,更要统筹汉剧团、楚剧团、黄梅戏剧团三大剧种的生存与传承,人才断层、无固定演出场地、演职员前路迷茫,一道道现实难关横亘眼前,让她一度萌生退却之意。
人生总有困顿迷茫之时,一句良言便可拨云见日。挚友那句抱着必死的决心活着,人生本来就是如此,何况再怎么着咱还是个艺术家,如清夜钟声,叩击她心扉。人本就是向死而生,纵前路风雨难料,一身戏曲技艺在身,一颗挚爱梨园初心未改,便无需畏惧世事浮沉。一念通透,万般释然,杨俊放下内心彷徨,毅然接过这份传承文脉的重任,踏上了深耕剧院、振兴荆楚戏曲的漫漫征途。
彼时的戏曲艺术剧院,没有规整雅致的办公排练之所,演职员常年辗转于各处简陋场地。六十年代老旧校舍改作临时办公点,屋舍逼仄狭小;汉剧团栖身窄巷,车马难行;老旧的永芳戏楼、黄鹤戏楼历经岁月侵蚀,墙垣斑驳,排练场屋顶漏雨难修,庭院青苔丛生。青砖黛瓦藏着黄鹤楼的诗韵风流,却承载不了戏曲人安身立命的期许,局促的环境留不住人才,清贫的生活磨蚀着初心,不少戏曲人在迷茫中看不到前路,传统剧种也在时代浪潮里悄然式微。
看清现实,便不急于求成。杨俊深知戏曲振兴从非一朝一夕之功,她笃定慢慢来,一年不成待两年,两载无功便守三五年,沉下心为三个剧种量身擘画发展蓝图。她以蝴蝶双翼为喻,确立楚剧为龙头,汉剧与黄梅戏为两翼的发展格局,三剧各循其道,却同归传承之本,让荆楚三大地方剧种相生相伴、协同生长。
汉剧作为荆楚传统戏曲的活化石,底蕴悠远绵长,古时演出版图横跨十余省份,留存传统剧目六百六十余部,唱腔清雅婉转,文词典致大气,更是滋养了京剧的形成与发展。杨俊深知,传统戏曲最珍贵的莫过于本源根脉,与其盲目跟风新编剧目,不如静心打捞经典、复刻传承。她力主汉剧团坚守传统底色,全力复刻复原失传经典剧目,让古老汉剧走出典籍卷宗,不再是封存的文化遗产,而是活在市井烟火、萦绕百姓耳畔的鲜活声韵。这份远见,恰与当下学界恢复传统戏曲比新编戏更重要的共识不谋而合,在众人犹疑观望之时,她已然躬身践行。
楚剧根植荆楚乡土,浸润江汉平原烟火,流行于武汉、孝感、黄冈等四十余县市,乡土气息浓郁,题材贴近民生,拥有深厚的民间群众基础,更是位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依托得天独厚的群众根基,杨俊为楚剧定下守正创新之路,既要留存经典剧目赓续文脉,也要创排现实新作呼应时代。在她的推动下,《犟妈》《大哥大嫂》接连斩获国家艺术基金扶持,扎根现实、共情民生,稳稳奠定楚剧在院内乃至湖北戏曲界的龙头地位;《淬火》全新建组创排,以新时代故事赋予楚剧全新生命力,让乡土戏曲既能留住古韵,亦能奔赴时代。
黄梅戏是杨俊的艺术初心与本源,相较其他两个剧种,彼时黄梅戏剧团人才薄弱、剧目匮乏,根基稍显单薄。她以戏带人、以艺育才,凭借经典剧目《妹娃要过河》在第十届艺术节大放异彩,稳住黄梅戏的口碑与声势。为培育后备力量,她亲力亲为躬身育才,2017年手把手指导青年演员程丞打磨经典剧目《罗帕记》,全程陪伴排练雕琢细节,助力其征战中国戏剧梅花奖。最终程丞圆梦摘得第二十八届梅花奖,成为湖北继杨俊、张辉之后第三位获此殊荣的黄梅戏演员,为黄梅戏人才梯队建设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立身梨园庙堂,心怀市井烟火,杨俊始终笃信戏曲从不能脱离观众而孤芳自赏。多年来,剧院无专属专业演出场馆,始终是悬在所有戏曲人心头的遗憾。为圆几代戏曲人拥有专属家园的梦想,为给武汉戏码头重塑文化地标,杨俊踏上了奔走呼吁、攻坚克难之路。身为人大代表,她连续数年撰写建言书信,言辞恳切向省委领导诉说院团困境,剖析戏曲传承的使命与艰辛,岁岁坚持,从未言弃。直至第三年,省领导实地走访体察实情,当即敲定新建戏曲演出中心规划,让全院演职员悲喜交集,盼来了久违的曙光。
基建项目落地从来步履维艰,从纳入湖北省十三五文化发展规划、列入振兴武汉戏剧大码头重点工程,到选址规划、拆迁协调、多方统筹,每一步都布满荆棘。在选址之初,杨俊便坚守本心,不贪僻静清幽,不逐宏大虚名,执意将演出中心定在起义门对面一隅。此地毗邻武昌火车站,交通通达便利,浸润古城起义门的人文底蕴,既贴合市民观戏出行需求,又与武汉千年戏码头的文化气韵相融。从2015年立项规划,到2021年场馆落成投用,六年光阴,她往返于省市区各级部门,协调教育、环保、交通、社区各方事宜,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从不诉半句委屈,默默扛下所有奔波与辛劳。
如今的湖北省戏曲艺术剧院演出中心,典雅庄重矗立古城之畔,集演出、排练、办公、生活于一体,既是戏曲人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园,也是武汉市民品读传统文脉的文化归宿。这座建筑承载的从不止是砖瓦楼宇,更是几代湖北戏曲人的执念与梦想,守护着汉剧、楚剧、黄梅戏的尊严与文脉,悄然重塑着武汉戏码头的文化气象。全院演职员感念她的付出,笑言要为她立塑像铭记功德,杨俊却淡然浅笑,羞涩如邻家少女,坦言无需具象碑刻,只求自己塑造的舞台角色、守护的梨园文脉,能长久留在百姓心中,便是此生最好的慰藉。
文脉传承,根在育才。杨俊深知戏曲兴衰,终究系于后人,仅守现有剧目与人才远远不够,必须未雨绸缪储备新生力量。上任之初,她便牵头以剧院定向班模式广纳学子,立志为湖北戏曲培育新生代传承人。2016年,在她多方奔走推动下,省委宣传部、省教育厅、省文化厅联合下发定向招生文件,从全省小学毕业生中选拔楚剧、汉剧、黄梅戏表演与演奏学员,采用5+2中职高职七年免费定向培养模式,为乡村学子铺就艺术之路,也为戏曲行业储备新鲜血液。
招生之路,满是艰辛却初心滚烫。杨俊带头带队,奔赴全省两千八百多个乡镇走访选材,从数十万小学毕业生中精挑细选良才。下乡宣传派发传单、夜间聚首研讨生源,奔波劳碌之余,常被乡民误认作传销宣讲,耐下心反复解释澄清,两个多月风雨兼程,跑坏车轮、磨破口舌,却依旧乐在其中。依托杨俊的艺术声望与免费培养的惠民政策,招生名额很快满额,一百五十八名少年学子,自此与荆楚戏曲结下不解之缘。
为让学子学有所成、艺有所成,剧院与湖北艺术职业学院共建育人体系,选派资深艺术家担任班主任,邀约戏曲名家授课执教。平日里学子在校研习文化课与戏曲基本功,寒暑假进驻剧院强化实训,杨俊每逢假期必亲临现场观摩督导,细致查摆教学问题,调整培养方案,事无巨细操心育人点滴。翻看她2017年的工作笔记,字字句句皆是拳拳之心:紧盯合同履约、调整失职师资、稳定流动教师、强化武戏教学、整治住宿安全、完善医疗保障、补齐乐队课时、坚守立德树人……条条罗列,件件上心,仿若照料自家孩童般,用心呵护每一位戏曲新苗。
她一生无子嗣,却把这一百五十八名学子视作儿女倾心培育,朋友圈时常分享孩子们的学艺成长,眼底藏不住欣慰与骄傲。如今,孩子们七年学成期满,已站上戏曲舞台,接续扛起荆楚三大剧种的传承大旗。在杨俊从艺四十周年展演现场,六十名学子登台举旗配演,传承之志浩荡动人,那一刻她热泪盈眶,所有奔波操劳、苦心坚守,都化作满心的骄傲与动容。
从政协委员到人大代表,十余载履职之路,杨俊从未局限于一方舞台、一座剧院,而是站在文化发展全局,为戏曲院团改革、传统文化传承奔走建言。2008年当选全国政协委员,她满心敬畏与责任,深耕调研、潜心提案,聚焦文艺体制改革、戏曲生态建设,虚心学习老委员务实作风,聆听时代心声,坚守文艺工作者的初心本分,主张文艺作品当贴合民生、呼应时代、浸润人心。2013年当选全国人大代表,她虽不舍政协直言议政的氛围,却很快扛起新的使命,以基层院团亲历者的视角,直击转企改制后院团的生存困境。
她直言不讳道出改制院团的尴尬处境:转企之后无事业编制保障,员工五险一金落实不足,薪资待遇难以提升;戏曲本属小众公益文化,面向百姓难谋盈利,市场化经营举步维艰,财政拨款不增反减,不少院团勉强维系运转,更无力投入剧目创排与人才培养;文化消费多元冲击下,戏曲演出市场被严重挤压,演员下乡演出常遇台上人少、台下寥寥的清冷,让戏曲人难寻职业尊严。
为此,她连年提交议案建议,呼吁明确国有改制院团公益属性,比照公益一类事业单位落实经费保障,缩小事业与企业身份待遇差距;倡议加大政府购买公共文化服务力度,完善文艺创作资助体系;建议健全社会捐资激励政策,汇聚全社会力量守护戏曲文脉;持续推动戏曲进校园,助力传统戏曲扎根校园、浸润少年心田。在她的奔走呼吁下,武汉中小学戏曲进校园覆盖率超九成,越来越多学校主动增设戏曲课程,三大地方剧种在青少年心中生根发芽。
她始终清醒反思文化体制改革的深层症结,直言部分院团仍深陷计划体制依赖惯性,重评奖轻市场、重投入轻实效,一味追逐赛事荣誉,却忽视剧目落地惠民与长久传承;人才培养存在重学历轻能力、引才易留才难的乱象,专业人才易被仕途分流,消磨艺术创造力。她建言文化改革切忌一刀切,应分类施策精准扶持,组建专业团队下沉基层调研,培育戏曲营销专业人才,让演员潜心从艺,让管理者专心治业,实现资源合理配置。
身为湖北省文联主席、文艺志愿者协会主席,杨俊始终恪守到人民中去的初心,带领文艺志愿者深入田间地头、社区乡村开展惠民演出,奔走高校讲坛普及戏曲文化,参与抗洪文艺志愿公益活动,不计名利默默奉献。疫情席卷武汉之时,她毅然捐献十万元积蓄驰援慈善总会,闲暇之余化身社区志愿者,以平凡之举践行社会责任,不求声名,只愿尽己所能回馈故土与人民。
岁月温良,梨园清响不绝;初心不改,文脉薪火相传。半生舞台流光,她是斩获梅花奖、文华奖的黄梅戏名家,是黄梅戏五朵金花之一,以婉转唱腔惊艳时光;半生躬身耕耘,她是执掌剧院的领路人,是为民建言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以一腔热忱守护荆楚戏曲根脉。一位禅师曾言,以清净心看世界,以欢喜心过生活,以平常心生情味,以柔软心除挂碍。杨俊便是如此,褪去舞台华裳,放下名家光环,以一颗纯粹戏心、一份温润情怀,在烟火人间坚守文脉,在时代浪潮守护乡音。
她不求塑像留名,只愿汉剧雅韵长存,楚剧乡土流芳,黄梅清音绕梁;不求声名显赫,只愿戏曲人才辈出,戏码头薪火永续,传统文脉浸润荆楚大地岁岁年年。风起荆楚,戏韵悠长,一位匠人,一腔初心,一生坚守,便守住了一方梨园山河,也留住了一代人镌刻在岁月里的乡土文脉与精神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