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戏曲名家为什么不愿意收同行子女做徒弟

过去的戏曲名家，他们是不愿意教徒弟，特别是更不愿意收同行子女做徒弟的。一方面教徒弟是很累的。另一方面，同行子女碍于情面不能过多苛责，说深说浅都不行，费劲吧啦教了半天，最后也不唱你这派，所以会有很多顾虑。

程砚秋给学生上大课

另一方面，徒弟有悟性还好，要是没悟性，一句腔儿得反复教，不会了还得接着教。反复教就会很累心里会很烦，过去时代，可能师父就会动手打徒弟、骂徒弟，当然今天是不行了，今天老师还得哄着学生，所以今天可能教不出什么东西。有的老师会教，但多数艺人其实都不大会教学，可能他们心里有东西，但是不怎么会表达。有的徒弟悟性高，但绝大部分徒弟实际上天赋都很平庸，有些甚至很笨，大部分都是凭笨功夫学习，悟性高天赋高的实际并不多。

有的艺人唱得很好，但是却不会教。比如说张君秋先生，实际他是不怎么会教戏的，从他留下的一些教戏的录像上就能看出，哆嗦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关键话。张君秋的弟子中，薛亚萍很会教戏，能说出一些具体东西，赵秀君就差得多。有一次中央电视台请赵秀君教戏，她说了半天，只会说 “再来一遍，再来一遍”。到底再来啥一遍呢？得给人家讲为什么这个腔这样唱，为什么讲究尖团字、上口字，张派的特色是什么，还有自己的心得，得给人家讲清楚呀。光说 “再来一遍”，还不如去听录音。

薛亚萍在电视上教戏

当然，也可能有的老师不愿意教给一些关键的东西，但一般情况下多少能说出点儿内容，像赵秀君这样根本说不出东西的也比较少见，原因可能就是她只会唱不会教吧。

其实那些名角儿们多数也不怎么会教戏，一来是刚才说的教戏很累，二来他们有繁重的演出任务。有的能说出点东西，但他们也要演出，也要吃饭，出于这样的心理，一般情况老师都会多少留一手。过去讲 “宁舍三亩地，不教一出戏”，“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 可能也是其中的原因。

戏曲界里，王瑶卿属于既有舞台实践又能教戏的，他教戏是因为那时候嗓子没了，无法上台演戏，得靠教戏生活。还有一个是人们传说的教武生杨派的丁永利先生，也特别会教戏，几乎杨小楼杨派的武生戏都是丁永利教出来的，比如李少春、王金璐这些有名的武生，基本都是丁永利的学生。

梅兰芳自己也不教戏，都是他的大徒弟魏连芳替他授徒，他真正教戏是在 8 年抗战不演戏的时候，他喜欢的两个徒弟，一个是李世芳，一个是张君秋，手把手教了几出戏。

梅兰芳教授徒弟李世芳

程砚秋更是不喜欢教戏的典范，他不但不喜欢教戏，还不愿意收徒弟，收了 9 个徒弟，也就是江新蓉那会儿，程先生老了不怎么登台，才说了一些东西。年轻时候他教徒弟根本没那么多耐心，比如赵荣琛就在回忆录里写到，程先生给他说腔只说 3 遍，再问就皱起眉头了不高兴了。

实际上某些世家子弟，自家长辈是不能教的，不舍得苛责不舍得打，所以出不了成绩，基本上都是把儿女交给别人教。比如梅葆玖，他的开蒙老师不是梅兰芳，而是王瑶卿先生的过继儿子王幼卿，学的也是王派戏打的基础，但梅葆玖最后还是回归了梅派。再比如程砚秋收的荀慧生的儿子荀令香，荀令香是荀先生的儿子，却是程砚秋先生的大弟子、开山弟子，估计也是没办法不好意思推脱才收的。

以程先生的性格，根本不愿意收徒弟，何况还是收同行的。程先生收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会想 “跟你老子学去，跟我学啥劲儿”？后来尚小云又把儿子尚长麟送到了程先生门下，可能程先生也想，收一个也是收，收两个也是收，但心里也会嘀咕：“你们和我地位一样，自己不教儿子送到我这儿算啥？”

荀令香在回忆文章中说：“我是程砚秋老师的开门弟子。” 梨园界久有 “易子而教” 的传统，虽然这么说，但荀慧生、尚小云有易子而教，程砚秋并没有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他们学。

荀令香演《鱼藻宫》

当时荀令香拜程砚秋才 12 岁，对于一个 12 岁的小孩，程砚秋在繁重的演出间隙能给他说多少东西呢？真是难说。最后荀令香和尚长麟都回归了自家流派，后半辈子根本就没演过程派戏，那是不是说程先生的心血就算白费了呢？

当然，程先生对荀令香等世家弟子的教育，可能更多是一些人生的道理。荀令香回忆说，程先生给他说戏时，经常讲做人的道理，程先生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我们不是戏子，演戏不是为了求饭吃，更不是为了供人开心取乐。当然，我们大家都要靠演出来解决吃饭穿衣问题，但更不能忘记自己对社会的责任，要通过演出提高人类生活目标的意义，唤起人们的好感情。”

程砚秋这个人也有意思，他说这样的话好像不止一处，在文章里、演讲里、对徒弟的话里经常说 “我们不是戏子”。为什么他不让儿女学戏？为什么他反感自己唱旦角？可能就和他从内心深处反感唱戏以及梨园行的那些乌烟瘴气的风气有关吧。

从上面这些故事可以看出，梨园行虽然有 “易子而教” 的传统，但多数艺人不愿意教，就是因为教完以后，他们又回归了本派。即使本人喜欢拜的老师的艺术，但后来基本上 99% 的这些子弟都回归了自己的家庭流派。最典型的还有言菊朋的儿子言少朋学马派、喜欢马派，年轻时候根本不喜欢父亲的东西，可老了以后不也开始唱言派教言派了吗，这可能也是一些名家不愿意教其他名家儿子的根本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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