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佐餐,想着看一部不怎么看的国语无脑搞笑影片,在脑子里筛了一遍,想到了王晶编剧并联合执导的港片《珠光宝气》。王晶的电影可谓为了娱乐而娱乐,为了票房而票房,其影片中的低俗桥段简直汗牛充栋,就算是被誉为经典的《九品芝麻官》《鹿鼎记》等影片中亦多之又多。电影《珠光宝气》当然也少不了这样的桥段,如影片中朱咪咪饰演的妈妈和女儿谈及与丈夫的“关系”,儿女袁咏仪与上司陈小春的初次见面,王敏德饰演的天神首次出场……电影中虚构了一个电影导演——“王晶卫”,他被设定为“全香港第一号艺术天王”、“后现代风格的首席导演”。
影片中有王晶卫拍摄电影《重庆呻吟》的片场场景,解构王家卫的《重庆森林》。“呻吟”二字用得实在是玄妙,他直接抓住了王家卫电影中那种都市男女的疏离感、独白以及暧昧的情欲色彩,用极其市井、甚至带点咸湿味道的词汇“呻吟”来消解原片的文艺感。还有女主袁咏仪携男主王敏德去电影院看电影《东蛇西鹿》,解构王家卫的《东邪西毒》。
最令人捧腹的是影片中罗家英。他在《重庆呻吟》片场饰演《重庆森林》中林青霞饰演的“女逃犯”,导演王晶卫称其“国荣”,完成一人解构两个林青霞、张国荣两个人。在《东蛇西鹿》中罗家英一人解构三人,首先是《东邪西毒》中张国荣饰演的欧阳锋,其次是张曼玉饰演的大嫂和刘嘉玲饰演的桃花。罗家英自带一种“严肃的滑稽感”,让他来扮演这些角色,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巨大的荒诞,再用他那标志性的语调,去念那些模仿王家卫风格的台词,瞬间把原本晦涩的高大上文艺腔变成了无意义的神经质笑料。这种反差极大地满足了普通观众对看不懂的高深电影的宣泄心理。
电影《珠光宝气》片段(视频见下)
这部电影上映于1994年,影片中罗家英解构“张曼玉”和“刘嘉玲”的时候,台词中有“清洁部”“清洁工”的字样,巧合的是,十年之后,张曼玉凭借首部法语电影《清洁》获得第57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成为首位获得该奖项的亚洲演员,此后逐渐淡出影坛,人们再难见到泼辣风情的金镶玉、媚惑妖娆的青蛇以及温婉隐忍的苏丽珍。
王晶的低俗,是电影作为大众娱乐商品的一种极致化,不但可以保证电影票房,如果低俗得恰到好处,还能成就经典,如《九品芝麻官》和《鹿鼎记》。
不可否认,旧时期的戏曲也曾作为大众娱乐商品而存在,个别演员为招揽观众,上演过《大劈棺》《纺棉花》等带有低俗噱头的“粉戏”。但即便在那个时代,真正留存下来、被后世尊为经典的,依然是那些唱念做打精良、文辞与声腔俱佳的剧目,而非纯粹的低俗闹剧。到了今天,戏曲的社会功能已发生根本转变。它不再是街头巷尾唯一的娱乐方式,而是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其核心价值在于审美传承、文化承载与古典情志表达。这并不意味着戏曲不能有轻松诙谐的一面,而是说,如果为了短期流量而抛弃其程式、声腔、韵味等“立身之本”,无异于杀鸡取卵。如果打着“戏曲振兴”的旗号,用低俗化的手段来解构戏曲,如某豫剧演员践行的,以下跪乞讨、观众席“追捕”、“座位搜查”、生理式宣泄为卖点的所谓“沉浸式豫剧”(需要说明的是,“沉浸式”本身并非原罪——关键在于是否以牺牲程式美学和声腔韵味为代价,下文将详述),结果会怎样呢?猎奇心理拉满:老戏迷新鲜、年轻人图热闹、路人看稀奇,自带流量;迎合下沉市场:大众就爱狗血、八卦、暧昧、搞笑,和王晶电影的受众完全重合;短视频传播极易出圈:片段剪出来博眼球、引争论,自带热度,票房自然起来。直白地说,戏曲只要放下身段、无脑媚俗,瞬间就能收割一波流量和票房,这是人性决定的,不是艺术决定的。
长期看,戏曲不能这么干。那是因为:
首先,电影是娱乐消费品,戏曲是古典艺术。电影可以随时通俗、恶搞、解构,它没有固定范式。戏曲的核心是唱念做打、程式身段、格律文辞、声腔韵味、礼乐底色的舞台艺术,其天然有一种“距离美”,“沉浸式豫剧”打破了传统戏曲“舞台”与“观众席”的界限,演员走下舞台、与观众零距离互动(如在观众席中下跪乞讨),让戏曲的表达一切都变得浮夸,程式被消解,背离了戏曲美学,将戏曲艺术降格为一次消费性写实化的生活体验场景。
其次,王晶的俗是 “娱乐刚需”,戏曲的雅是 “立身之本”。电影至少有一种使命是让人开心、打发时间,俗是加分项。而今天戏曲的使命则是审美传承、文化承载、声腔鉴赏、古典情志表达。“沉浸式豫剧”追求情感的极致真实,导致过度的生理化宣泄,如涕泪交流、捶胸顿足。这种生理化宣泄式的表演迎合的是低级审美趣味,消解了传统戏曲的韵味与美感。其危险在于,它会在不知不觉中掏空行业的底蕴。
最后,短期票房是透支未来。王晶拍烂片,即便对行业有负面影响,也尚未动摇电影作为成熟工业体系的根基。但戏曲不同——当下豫剧的生态本就脆弱,某演员这种低俗化的“沉浸式豫剧”若因其特殊的行业资源“自我封神”,进而大肆宣传,一旦被行业跟风,形成全面的低俗化,毁掉的不仅是观众的审美认知,更是几代人沉淀的声腔、剧目、程式,可能用不了几十年豫剧艺术真就断代消亡。这种票房,本质上是消耗数代前辈留下的艺术根基换来的短暂热闹,对戏曲的长远生存弊大于利。
沉浸肆意践菊苑,
跪追搜检哭洗面。
梨园雅韵甚可怜,
沦为妖孽彻夜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