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幕布落下来的那一秒,灯亮了。你靠在椅子上还没醒,脸上映着散场时最后一丝光,像银幕上没演完的故事。我没叫你。就让你这么睡着。四十年了,你睡着的样子,比任何电影都好看。
我们年轻时候,一张电影票八分钱。你总说要坐第一排,我说太近,你说近了才看得清。看清什么?看清他们怎么谈恋爱的。结果整场电影,你都在偷偷看我。灯光再亮起来的时候,你的脸比银幕上女主角的红脸蛋还红。我问你电影演了什么,你说,忘了。只记得你。
散场回家的路很长。你走左边,我走右边,中间隔着一个自行车的距离。风一吹,你就往我这边靠了靠。我没说话,悄悄把自行车往你那边推了推。你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心里头烧着一团火,烧了几十年,到现在还没熄。
后来有孩子了,看电影成了一件奢侈的事。你把孩子哄睡了,我把电视调成静音,屏幕上的人演着哑剧,咱们坐在沙发上,你靠着我,我搂着你。你说这比电影院好,我说为什么。你说电影院黑,看不见你的脸。你笑了一下,说这张老脸有什么好看。我没说出口——好看,比二十岁的时候还好看。
现在咱们专门去看老电影。坐很久的公交车,去那个快倒闭的老影院。你嫌座位硬,我铺上你的旧围巾。你说看不清字幕,我说我念给你听。你嫌我念得慢,我就放慢了念。念着念着,你就不说话了。我转头看你,你哭了。问你哭什么,你说——想起年轻时候了。我把你搂过来,说年轻时候有什么好想的,咱们这不是还在吗。
散场的路上,你走得很慢。我扶着你的胳膊,你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风还在吹,你的白发被吹到嘴角,我帮你别到耳后。你说老头子,咱们看了多少场电影了?我说记不清了。你说数数。我说数不清。你说那怎么办。我说——不用数。反正每一场,都是跟你看的。
电影院拆了那天,咱们去看了最后一眼。你站在碎砖瓦里,风吹着你的头发。你在废墟里找什么?找咱们坐过的那排椅子。早没了。你不信,又找了一会儿。我站在旁边,没催你。
你累了,靠在我肩上。我拍拍你的手背。你说搬走了,咱们去哪儿看电影。我说回家看。电视太小。我说小点儿好,小了看得清楚。你说清楚什么。我说清楚你脸上的皱纹。
你笑了,眼角弯弯的,像老电影里那些女明星。可你比她们都好看。她们演的是别人。你演的是咱们这辈子——没有剧本,没有导演,没有重拍。只有一镜到底,只有咱们两个,一直演到了白头。
幕布早就落下来了。可咱们的戏,还没散场。亲爱的,别睡了。该回家了。明天还有一场,咱们还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