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山西泽州府城村玉皇庙内现存的34通宋、金、元、明、清碑刻,记载了玉皇庙创建的原因、多次重修及扩建的过程。其中,元至正乙未年(1355)刊立《创建廊庑之记》碑阴上“撚玉舞楼”“裹漆舞楼柱子四条”的记载,为舞楼的创建年代提供了直接文献佐证。而府城村玉皇庙之所以能如此长久地保存下来,与当时频繁且有序的村社祭赛活动及“七社十八村”联盟密不可分,这些活动与上党地区玉皇信仰,共同促进了民间神庙演艺的繁荣。
[关键词]新发现 元代 戏曲碑刻
府城村是山西省晋城市泽州县金村镇下辖的行政村之一,该村玉皇庙位居村北北岗之上。它不仅是旧时村落中的主庙,而且是当地规模和影响最大的道教庙宇。以府城村及其剧场为观照对象,有利于我们认识区域社会内玉皇信仰与神祠拓展的历程,同时窥见村社祭赛兴盛是如何推动神庙剧场创修的过程。
一、府城玉皇庙的创修
府城玉皇庙有创建于隋代之说。据庙内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创建庙门屏志》记述:“濩泽迤东违城几一舍,聚名府城。说者谓秦汉时欲于此营府治不果,因以名之。隋时居民聚之北阜,建庙宇三楹,内绘三清神像,至今原貌存焉,征之碑铭可考镜已。”[2]清康熙三十三年(1694)《三清殿重修碑记》:“吾乡三清殿,古迹也。披考残碑,创于玉帝庙之先。然玉帝庙,唐、元、明咸载重修。”[3]两通碑记撰文者分别为“原任交河、太康、渭源县知县,前凤阳府同知,郡人清宇林一桂”和“郡庠刘镇远”。从他们记述来看,三清殿一直存续至清代,它创于玉皇庙之前,玉皇庙的创建时间似乎不晚于唐代。然而,隋唐时碑刻无存,我们无法确定其记载的真实性,只得存疑。
府城村玉皇庙内现存宋、金、元、明、清碑刻共计 34 通,其中宋碑确切地记载了玉皇庙创建于北宋熙宁九年(1076), 金元时期部分石刻则记载了金泰和七年(1207)重修和元至元元年(1335)重建及扩建的经过。据熙宁九年进士苏孝恪所篆《玉皇庙碑文》载:
府城社玉皇行宫者,始为岁旱,遍于群神祈祷,无应。时有本社李宗、秦恕二人,即陵□之下壁,请得信马,于当社祈求,克日而甘泽沾足。即时舆议,卜吉北岗秦吉、秦简地内,鸠工营匠, 不日而成。又得秦翌、杜惟熙等, 纠率乡人, 敛集藻绘廊庑之费,无不喜从者。先是,廊庑既成,有信义之士李宗颜, 自备己力, 构成三门, 赀直之缗, 不下数万。按道家之说,玉皇位在三清之上;在儒家之论,即所谓耀魄宝也;在六天之神居中而最尊者也。[4]
从碑文记述来看,府城社的社民因干旱遍祷群神却未果,后因赴陵川县下壁村玉皇庙祈雨成功,遂在本村社创建玉皇行宫。由此足见两座行宫创建时间较近。而且通过碑文记述来看,地方民众对于天地造化、玉皇上帝统管百神、护佑百姓的认识基本一致,这是玉皇信仰由某地“飞身”他处的重要原因。当然,府城村与下壁村分属两地,之间相距30公里,府城社新创行宫是对祈雨不便的现实考量。自宋时玉皇之祭正式纳入国家祀典始起,玉皇信仰便广泛盛行,玉皇庙也随即成为官民实现祭祀活动的重要神祠。就上党地区而言,宋金时期是玉皇神庙的创建时期,以 陵川县下壁村玉皇庙为代表,逐渐形成以长子、高平、陵川和泽州地区为中心的玉皇信仰核心圈,并以此为中心同时向周围扩展传播。
宋金时期,上党地区玉皇庙的数量无法确知,但从现存石刻可知仍有数座,它们均在金代重修或移建。如高平市南庄玉皇庙金大安二年(1210)《重修玉帝庙》中有“庙之立也,积有岁时”的记载,南庄村距离陵川县下壁村仅13公里,而且创建于玉皇庙缘由与府城村如出一辙,即受到下壁村玉皇信仰影响,该玉皇庙的创建也当在宋代。这几处玉皇庙创修,均由善士、耆老纠合众社老人筹划经营。陵川县张仰村金大定八年(1168)《昊天玉帝行宫之碑》谈道:“粤有陵川县张仰村西南之岗,旧有帝庙存焉。所居有进士冯□巨源者,一日与村中老人数十辈以奠献之礼祗载见于庙,睹旧制湫隘,而矢棘跂翼之势俱无也。……遂乃议及于众,欲迁故庙,大而作新。……起于正隆丙子之春,讫于戊寅三年之夏,约费百万金,维邻村密迩亦无复敢求。”[5]现存张仰玉皇庙是在金正隆丙子春(1156)开始重新择地建设,并且在原有的旧庙内举行了祭祀活动,以奠献之礼祗载见于庙;于正隆三年(1158)年迁建落成,同样也举行了祭祀庆祝活动,而这次的仪式却选择了清醮。再者是在大定七年(1167)秋,行乡社之礼。据此就可推断张仰玉皇庙至迟出现在金正隆元年(1156)前。泽州县北义城镇尹西村玉皇庙正殿前檐石柱刻有金明昌五年题记(1194):“岁在阏逢析木,维那韩琳施,石匠段彦刊”;“甲寅岁,本村陈仲同维那,表椿、男表政施柱,石匠陵川县杨家庄赵下刊”;“明昌五年六月日,赵氏男袁直施,段彦刊”;“明昌五年甲寅岁季夏十有四日,本村上庄韩俊施柱,石匠高平县双井村韩正刊。”[6]由此可知,尹西村玉皇庙至迟出现在金明昌五年(1194)年前。
宋代泽州地区开始创建玉皇庙的深层社会动因,则在于官方的推动。除了各类史料文献有相关记载之外,地方祠庙中石刻或许更能反映当时基层社会真实图景。例如,府城村玉皇庙现存金泰和七年(1207) 《重修玉帝庙记》载:
宋之祥符元年,东封泰山□□台于山上,以祀昊天上帝,设五方帝、日、月、天皇大帝、北极神座于山下,封祀坛之第一等。洎祥符七年九月辛卯,敬上圣号“太上开天执符御历舍真体道昊天玉皇大天帝”以来,年正月奉玉册衮服,诣太初殿,备荐献之礼。向时□□上自京师,下及闾里,罔不建祠而得通祀焉。濩泽东野, 距郡城二十里, 有聚曰府城,居民百家, 比屋鳞次,阡陌交通,土壤膏腴□平□□,□□重阜绵亘于后。越丹峰之阳,蓊郁古木之间,有庙岿然而峙者,昊天玉帝之行宫也。地势爽垲,面太行而下瞰龙门,左丹水而右司马山。累霭连氛,气象溢目,真神仙之窟, □□□□□□□皈依之所,庙之立也,积有岁时。耆旧相传,盖因旱暵,乡人遍祷群神,靡获感应。士人李宗、秦恕躬诣延川下壁玉帝庙请雨,遽获甘澍,生我百谷,岁则大熟。人答神休,遂立祠焉。[7]
这次重修大约是从金明昌元年(1190)倡议始,一直延续至金泰和六年(1206)。然而,由“乡贡进士段承志”所撰的这通碑文却简述了宋代崇祀昊天上帝经过及影响。从中可见,自宋真宗赵恒祥符年间(1008—1016)开始,朝廷多次给“昊天玉皇”上尊号,抬高其地位。而影响所及,京师以及地方开始广建宫观,山西上党一带在这时期渐有玉皇庙创建。如果再从玉皇庙创建缘由来看,“盖因旱暵,乡人遍祷群神,靡获感应”,这一方面说明该地雩祭对象并不唯一,百姓唯灵是信,选择玉皇上帝一定程度上带有偶然性;另一方面是官方推动下的玉皇信仰开始传播到区域社会,民众亦受此影响。
在金泰和七年(1207)重修后的长达八十多年之久,府城刘宽又对其进行重修,元至元三十一年(1294)《玉皇行宫记》记载:
府城享帝立宫,历年滋久,兴废补坏,后敞前豁。世有展其力者,贞祐兵后焚烬无几。岁癸卯,郡长段侯命水东景将军遇、水西刘元帅福、崔庄田元完葺正殿。至元二年,府城刘宽敛众力起东偏殿。居无几何,复以己力起西偏殿,继与众议,西庑暨三门,肯构心勇,岁月而成。十八年,刘乃推挽黄头村韩珪、尹彦诚为己副,左右营建事,创列东庑,于是斤斧墁,丹青像设,随在呈巧。在后以香火钱、施舍物,增三门、夹室,又蒇下三门及两翼房、东西廊,计为间者,七十有六,皆炳耀骇其观。[8]
据该碑记可知,金元易代之际的贞祐二年(1214),蒙古骑兵大举伐金,攻破河北、山东、山西九十余州,史称“贞祐之乱”。泽州府城玉皇庙受此影响,几乎毁灭殆尽,而它的重建在距此 30 年的“岁癸卯”年。癸卯指南宋淳祐三年(1243),此时为脱列哥那摄政的第二年,此时仅是在泽州长官段直授命下重建了玉皇庙的正殿。后经元世祖至元二年(1265)、十八年(1281),在里长刘宽的带领下前后约 30 年才将玉皇行宫修理基本完备,“计为间者七十有六”。这次重修非常重要,“重门复殿”布局基本奠定了今存玉皇庙建筑的基础。更为可贵的是,在至元末年的这次整修扩建过程中,还将庙内圣像或妆塑,或彩绘,这记录在同年《玉皇庙功德碑》中,其中有晋城县达鲁花赤、主簿和其他功德主80多人。
此外,至正十五年(1355)《创建廊庑之记》记述了州同知赵珏主持修建玉皇庙廊庑的过程:
里之府城,古有昊天玉帝之祠,迄今千有余年。岁或水旱灾伤,民之祈祷者无不获乎嘉应,岂非上天之德,足以庇于下民;而下民之诚,有可感动于上天之验者欤?
时本州同知州事赵公,下车未及经纶之际,躬率僚属祗谒昊天玉帝祠下。一见殿宇廊庑有倾毁未完者,而慨然不忍之心,遂充于容色。遂召其□□□谕之曰:“今夫天斯昭昭之多,日月星辰系焉, 四时行焉。原其理之所在, 太极于无际而无不通,细入于无伦而无不贯始终乎?万物而不备其运,惟生民奠厥攸居,享丰穰之乐,获利生之道,胡忍廊庑之隳废而不为之完葺者也?”于是□等请事斯语,命匠度财,计功定日,殿宇无有大小,同时缔葺,榱柱倾邪者搢正之,丹□晦蚀者藻绘之,瓦木圮缺者增修之,隙地阙廊庑者创构之。概社耆老睹其具功,富者输之于财,匮者力之于役,不须纠督,偕来助缘,所营之功不历岁而告毕。殿宇廊庑轮换一新,尽土木之工,极金碧之丽,若乃非贤牧之能奖谕赞成,暨□等之一乃心力,乌遂不遑假寐以功,以重其民之瞻仰者乎?[9]
该碑记为“赵庭后进王宗道跋并书”。他谈到昊天玉帝之祠“迄今千有余年”,但未言明据何可知。碑名既言“创建廊庑之记”,文中又说“营缔殿宇廊庑三十余间”,可见这次修葺旧建同时有所增建。从碑阴记载来看,这次工程包括重修正殿、三官殿、四圣殿、东西廊宇、前献殿、上三门、风伯、雨师、龙王、舞楼、下三门等,创建廊庑 30 余间,其中东裹角二间、西裹角一间。至此,整个殿宇廊房达上百间,其宏敞的规模必定在区域中占有一席之地。
府城玉皇庙在明代也屡次重修,根据碑记大都有迹可循。如明成化二年(1466)《重修玉帝庙记》载:“正统丙寅,命匠重修玉帝正殿,次完四圣三官之殿、东西列宿真君之殿,凡七十余间。”[10]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玉帝庙重修记》载:“时皇明宣宁府仪宾续公,行三,讳曰恒,乃宣宁昭荣王之外祖翁也……于嘉靖癸丑岁捐金出粟,鸠工率众,集乡耆而区画,募众缘而遘财,内外左右百楹有奇,皆革故鼎新。然功劳浩大,人役不敷。荷蒙本州知州齐与公交谊笃厚,给遣夫役四里:曰府城里、曰黄头里、曰丰安里、曰赵庄里,趋事赴工,各执乃役,不数年间而厥功告成。 ……其后殿关王、蚕神,中殿东岳、牛王、禁王、五道、高禖、五瘟、地藏,九殿神祇丹雘工费又皆出于公帑之所措也。”[11]综合以上碑记,我们可以发现不仅地方州守率众赴玉皇庙祷雨,或遣四里夫役助修庙宇,而且王府宗亲也大捐资材,“本庙甲于诸乡,载于郡乘,诚濩泽一奇观也”。同时在共同合力之下,玉皇庙在明代中期以来集合了地方民众信仰的众多神灵。如今的玉皇庙(见彩页)现存建筑主要是元明之际重修建造。它坐北朝南,三进院落,随地势的高低而由低向高层叠而建,沿中轴线自南向北依次为戏楼(已拆除)、头道山门、东西两个碑廊、二道山门、成汤殿、乐舞楼、东西配殿、东西廊房、献亭、正殿。
晋城市泽州县府城玉皇庙俯瞰图
二、府城玉皇庙元代“舞楼”碑刻考
2021 年 8 月 16 日,笔者在实地考察府城村玉皇庙时,在该庙元至正乙未年(1355)刊立的《创建廊庑之记》(见彩页)的碑阴上发现了“撚玉舞楼”“裹漆舞楼柱子四条”的记载,[12]这对于研究元代神庙演出场所及其演艺提供了宝贵的一手资料。
府城村玉皇庙在金泰和七年(1207)曾重修,在当时是否修建了舞楼不得而知,“撚玉舞楼”证明至迟在元代出现了“舞楼”。该碑碑阳文字见《三晋石刻大全 · 晋城市泽州县卷》,并无录入碑阴,学术界也未曾关注到该信息,故该舞楼信息未得到公布。笔者根据考察时抄录碑刻全文迻录至附录部分。根据碑阴内容“撚玉舞楼”和“裹漆舞楼柱子四条”可知,府城玉皇庙在元时已有舞楼存在。“撚玉”应为“碾玉”,碾玉是古代一种木作装饰方式。在《中国古建筑术语辞典》中的解释为:“宋《营造法式》建筑彩画作制度之一。仅次于五彩遍装,也是上品彩画,装饰题材和手法与五彩遍装基本相同,只是色调以青、绿为主,多不用红色,多层的青绿叠晕,外留白晕,宛如磨光的碧玉,故名‘碾玉装’。”[13] 故而,元至正乙未年只是对舞楼进行了彩画,那么该舞楼要早于元至正年间。冯俊杰先生在未发现该碑阴的情况下,根据玉皇庙内乐亭遗址“四个柱础,前两个是覆盆础,后两个是素平础,都是元人大木作建筑普遍使用的形制”[14],推断它应该为元代建筑。
那么,该舞楼究竟创建于何时?从前述创修碑记来看,玉皇庙在金元之际遭到重创,及至元三十一年,前后达三十年之久才得以庙貌基本规制,时“计为间者,七十有六”。虽然当时没有记录下修建剧场的信息,但在至正十五年只是对其进行维护和彩绘。在明成化二年(1466) 《重修玉帝庙记》文中提道:
乡人望而奇秀,于斯立庙塑像,以为祷雨之所,无不感应。于后广设廊庑,添修前殿及三门、乐房共百余间,以为玉帝行宫之所,春祈秋报之方。凡遇旱灾,捍御妖孽, 阴翊方隅, 获神灵贶,保障生民,其有年矣。至于泰和年间,乡人段公继又能重修,后遭兵燹废弛。至熙宁、明昌、至元之际,复修更新,又经年邈深远,殿廊疏漏,霖滴沮水,墙壁倾塌,脊垄脱落,螭兽悬伏。[15]
首先碑中提到“三门、乐房”,由元至元三十一年(1294)的《玉皇行宫记》中提及:“施舍物增三门、夹室、又蒇下三门及两翼房”,根据碑刻资料与现存庙宇可知,山门并非只有一个,其次,碑中提到的“三门、乐房”的建造年代应在泰和之前;而此处提到的“三门、乐房”却是一个未知建筑物。山门的位置居于庙中的何处?是否是独立建筑?是否与演剧之舞楼相结合?由于实物不存,文献和碑刻资料未详细说明,故无法考证。
但我们至少可以将该舞楼看作元初创建之物,且位置位于献亭之南,成汤殿之北的第一院落中央,具体的建筑形制均已无法知晓。现存的元代舞楼中未出现山门舞楼形制,例如临汾市东羊村东岳庙舞楼,正对仪门,建立在神庙中轴线的延长线上,与山门有一定的距离。曹飞在其《敬畏与喧闹:神庙剧场及其演剧研究》 一书中总结元代舞楼的特征时认为:“随着神庙戏台越来越远离正殿,奉神在祭礼演出中的意义越来越稀薄, 当戏台终于建在院门之外以后,奉神就只具有象征意义了。”[16]再如临汾市翼城县曹公村四圣宫元代舞楼,在舞楼的后山墙两侧为山门。同样的是,临汾市尧都区王曲村东岳庙元代舞楼也是在舞楼的后山墙两侧作为山门,并未将舞楼与山门相结合。据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玉帝庙重修记》中:“其后殿、中殿、偏殿气象巍峨,大门、中门、两庑规模壮丽,其台榭、丹墀、乐舞亭靡不焕然一新。”而此处的“其台榭、丹墀、乐舞亭”中指的也是元代前期所建造的舞楼。此碑刻中也未明确舞楼的真正位置,但是由此可知直到明万历年间,府城玉皇庙的山门与舞楼还处于分离的状态,并未将二者相结合。在清乾隆年间,当重修玉皇大殿、诸神殿、钟鼓楼、二门以及山门时,修建了另一座舞楼。现存清乾隆二十九年《重修玉皇庙碑记》中提道:
经始于乾隆二十六年八月,落成于二十九年七月。玉皇大殿、诸神大殿焕然一新,钟鼓楼、□仪台以及二门、山门俱已完好, 庶可以观瞻矣。而住持又曰: 培基宏厂, 构造伟丽, 可无戏楼以大其观乎?无戏楼则庙貌不称,无戏楼则观瞻不雅。而续君又复□之,于山门之南创修戏楼五楹,而功始告竣。是昔日之辉煌者,而今更竟其宏伟矣,花卉松柏互相掩映,龙脉虎翼其势倍壮。游斯庙者咸曰,巍峨整□,曲折玲珑,诚此地之大观也乎![17]
该舞楼为庙内住持僧心乙提议创修,在庙外正对山门处,由此玉皇庙在清代就有了内外两座舞楼,庙内舞楼即元代舞楼。至于重修原因,一方面是伴随着戏曲发展,原有剧场空间不仅无法满足戏曲演出的需求,故新建之舞楼面阔五楹;另一方面是该玉皇庙成为闻名远近的祈拜场所,原有庙内空间无法容纳庙会时来此观剧的百姓。另外,该碑中还提到“无戏楼则庙貌不称,无戏楼则观瞻不雅”,规模宏敞的戏楼更符合该玉皇庙在区域社会中的地位,从欣赏角度也会显得更为雅观。习俗相沿,庙内剧场用于演神戏,而创建清乾隆年的庙外舞楼则用于上演大戏。
三、村社祭赛兴盛推动神庙剧场发展
道观庙宇并不独立的存在于社会之中,它一定是与当地社会相互联系,相互影响的。无论是泽州地区的发展历程,还是当地的风俗信仰都对府城玉皇庙的发展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而府城玉皇庙自建成之日起,也持续对泽州地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通过上文叙述,我们了解了府城玉皇庙创修历程,从中可知其规模在区域社会虽达不到首屈一指,但由于其创建历史悠久,是雩祭的重要场所,它必定会对周边社会产生重要的影响。实际上,府城玉皇庙对后来整个区域内玉皇信仰以及村落社会玉皇庙的创修,都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而这又与地方官绅的支持、围绕玉皇庙所形成的联合祭赛等,密不可分。
首先,从元代玉皇庙重建开始,就得到了泽州官府以及部分官员的眷顾。如元至元三十一年《玉皇行宫记》中有“前翰林国史院编修官宋景祁记、前晋城县令张大亨篆额、晋城县尹兼管本县诸军奥鲁兼劝农事”[18] 等一系列政府官员。元至元三十一年《玉皇庙功德碑》中“晋城县达鲁花赤忽都施钞五十贯文”[19]。文中的“达鲁花赤”是大蒙古汗国和大元朝的官名,是所在地方、军队和官衙的最大监制长官。赵秉崑在其《达鲁花赤考述》 一文中谈道:“达鲁花赤是蒙元时期具有蒙古民族特点和设置最为普遍的官职,始设于成吉思汗时期,有元一代置而不废”。“随着蒙古统治者征伐范围的扩大,在其他被征服的国家和地区也陆续设置达鲁花赤监治。”[20]在元至正十五年《创建廊庑之记》中提道: “时本州同知州事赵公,下车未及经纶之际,躬率僚属祗谒昊天玉帝祠下。 一见殿宇廊庑有倾颓毁未完者,而慨然不忍心,遂充于容色。”[21] 碑文中的“同知州事”为官名,元朝始置,为太府监次官,从四品。由此可知在元代府城玉皇庙的修缮已有当地官员所参与。
早在北宋熙宁年间,府城玉皇庙的修建就联合了附近 15 个村社参加。据熙宁九年《玉皇庙碑文》可知,这 15 村社包括:府城社、水东社、内曲社、水北社、元庆社、漳东大社、焦家社、秦家社、漳东南社、黄头社、水西社、吴庄社、临泽社、赵庄社、丰安社,它们大约分布在府城社周边 5 公里范围内的小平原上。[22]丹水是区域内的主要河流,其中水东、水西、水北等数个村落就位于丹水两岸。而从碑阴我们还可以看到这些村社的规制:每社均由“维那”“管老人”“管录事”或“管纠司维那”领衔,而“管老人”“管录事”等是“乡管”制度的反映。这些统一的规制说明“社”不仅是一个地名,同样也是一种村落中宗教信仰的组织,府城周边的村社同属于“水东管”的辖下。
“管”的遗存痕迹在金、元的碑刻中也还屡屡出现。金泰和七年(1207)《重修玉帝庙碑记》碑阴所列参与此次修庙的共有六社,均已经在宋熙宁年间的碑文中出现过,它们分别是:黄头社、丰安社、元庆西社、西赵庄社、府城社和元庆东社。[23]碑文中说,是次重修由“管众集而议之”决定,“善士东元庆进义副尉段继纠而司其事,又五社管首老人数十辈一一信向输愿”。在碑阴题名中,段继的身份是“水东管西五都纠司维那东元庆社进义校尉”,所谓的“西五都”就是指“五社”。到了元至元三十一年(1294)《玉皇行宫记》,碑阴所列的村社题名仍然是“水东管众社老人”,主持修庙的刘宽的头衔也是“水东管都纠司维那府城社乡老”。这些金元以后的碑刻进一步证明了参加修建玉皇庙的 16个村社曾经同属于一个“管”——“水东管”的事实。
其次,以玉皇庙为核心的村社组织,对这些村社的自治管理以及资源调配对府城玉皇庙的创修起到一定的推动作用。围绕玉皇庙宇而出现的大大小小的村社联合祭祀方式,而这种跨越村落的祭祀中心是有一定层级性。庙内现存宋熙宁九年(1076)《玉皇庙碑文》的碑阴记载到实肇始于陵川下壁村玉皇庙的一套“信马”,记有当年修建府城玉皇庙的15个村社,且该15个村社均分布在府城社周边5公里范围内的平原上,而这些统一的“社”在此不仅是一个地名,同样也是一种基层的宗教信仰组织。
金泰和七年(1207)年所立《重修玉帝庙记》的碑阴参列了参与此次修缮庙宇的六个村社,且该六个村社均出现在宋熙宁年间的碑文中。到了元代,开始推行社制,同样在府城玉皇庙的碑刻里也有体现,碑文中出现的“老人”“纠司”“社长”共同构成了元代村社的领导层,在祭祀中都充当领袖,甚至有些人身兼两职,既是民间村社中的首领,也是国家村社制度的“社长”。
到了明代,玉皇庙再次重修,而此次参与玉皇庙修建的村社扩充到18个村社。在此次重修之后,民众建立起一套由18个村社轮流负责祭祀和神庙修缮的制度,此制度将18个村社分为七个班,七年一轮。自此之后,建立起围绕玉皇庙祭祀和修缮的村社联盟,被称为“七社十八村”。其划分原则考虑到各村实力的强弱、村落之间在地缘上的关系。
这18个村落围绕府城玉皇庙的活动从宋代一直到清代,维持这种稳定性背后的力量,除了信仰本身之外,也许是村社之间的地缘亲近。正如杜正贞先生所言:“明清时期的‘七社十八村’不是国家基层组织结构在民间祭祀和信仰领域的翻版,而代表了地方自己的秩序系统。但是‘七社十八村’的历史说明,这一围绕着祈雨信仰而形成的村社系统,曾经深受北宋的‘乡管制’、明代的‘里甲制’等的影响,与国家基层行政制度关系密切。国家的基层制度和民间的神庙组织传统;国家对地方的行政管理与民间的信仰、祭祀活动并不是判然两分、毫无关系的两个领域。”[24]
虽然我们不能就此武断地认为上党地区玉皇信仰的兴盛造就了该地区神庙演艺的繁荣,但至少可以说,上党地区频繁且有序的祭祀活动为民间演艺提供了赖以生存的土壤和环境,并且村社之间的频繁互动以及玉皇庙的频繁修建,也促进了民间戏曲班社的流动,进而使民间神庙演艺得到了极大的发展。玉皇信仰的祭祀活动和戏曲活动,说明戏曲与信仰二者密切的依存关系,信仰和民众对于戏曲活动的痴迷共同推动戏楼的创建和献戏酬神活动的进行,民众在祭祀与戏曲演出中获得心灵的慰藉和精神的愉悦。
伏以鹏博万里,必羽翼而能翔;功盛一时,赖扶持而可立。既成胜事敢不书名,惟博多闻,永传不朽!都纠司□□□□□□□□同众社耆老人等创建廊庑三十余间。新庙官刘忠。揭瓦三官殿三间、四圣殿三间、东西廊宇三十余间、前献殿三间。上三门三间,功德主府城社神君李顺;撚玉三官殿三间、四圣殿三间、风伯雨师龙王廊宇两间,功德主东元庆社神君段仲。撚玉舞楼功德主:东元庆段荣祖同弟段昌祖、段继祖。施门砧并撚玉献殿三间功德主:东元庆段鹏翼。撚玉正殿三间功德主:东元庆社段云翼,兼纠领本社耆老人众撚玉廊宇三十余间。
府城社创建廊庑三间,纠司秦仲通、韩思温、李祥甫、续二卿、刘忠甫、刘彦实等。郭舍、陈仲贤、王彦祥、李顺、李十、李旺、李仲才、李十七、李小五、李十九、李十六、李九、李仲和、李公甫、李六、李彦明、刘君卿、刘义卿、王顺、刘十六、刘善卿、刘小太、董大、焦温、李信卿、王仲诚、王仲和、刘三、刘二、刘通甫、焦三、续仁甫、续十一、续仁美、刘三、陈二、陈五、陈大、李公弼、陈七、秦二、刘文秀、续十八、刘十三、岳伯祥、岳诚、陈十二、陈十、陈小七、陈五、陈四、陈九、牛宽、郭十二、刘良甫、刘四、刘六、秦小四、刘让。
黄头社创建廊庑七间,纠司尹君祥、韩伯温、张岩甫、韩国祥、段祥甫、元济川、韩彦实、尹朝卿、韩温甫、尹良卿、张庸甫、尹君卿、韩国让、尹子璋、韩彦诚、韩宽甫、张君甫、尹子秀、祁仲实、陈国亮、张和甫、张义甫、和才卿、韩彧。
尹千户同弟二官人布裹漆正殿看柱,张英甫、张威卿、祁义卿、李君显、王朝章、段荣甫、韩善甫、郭茂才。功德主韩彦实同男韩十二布裹漆舞楼柱子四条。
东赵庄创建廊庑三间,纠司王诚、王恭、董玉、王玉、唐显威等;王亮、王信卿、王世宝、王义、王贵、王明、王用、王福九、王复中、王从、王遵道、王尊庸、王尊信、董义、司通、王子直、唐吉、王从善、董宽、张顺卿、王国卿、司通,殿前栽桧树两株。
西赵庄创建廊庑三间,纠司牛祥、李茂德、赵玉、张世良、牛亮等。赵宝、赵仲良、赵福、张思恭、张思敬、张国祥、牛俊、成用、吕伯乔。
临泽社创建廊庑四间,纠司刘世杰、张仲岩、郭祥、张仲德、张辅之、张鹏等。张巨源、张辅川、张彦忠、王用、张君美、司克忠、秦伯川、秦文玉、张进川、张玉、张鹏飞、刘彦璋、张德、张彦实、郭汉臣、韩彦实、张国祥、张国华、张福全、张让、郭庙夅。
丰安社创建廊庑一间半,纠司牛海、岳彦、韩文卿等。牛彧、牛仲谦、焦君瑞、李让甫、高秀、李君祥、牛林、牛君秀、刘润、牛云翼、牛思、牛成;临泽社张仲诚、郭仲才。
下元庆社创建廊庑一间半,纠司段达卿、郭用臣等。段谦、段顺卿、段诚、段义、段国宝、段德、段斌、段二、段从、段才卿、段真卿、段玉。
上元庆社创建廊庑半间,纠司段信甫等。段义卿、朱义、段和卿崔庄田大夫、田顷、田德顺。
东元庆社创建廊庑两间,纠司李鹏翼、和彦、赵能显、段云翼、段继祖等。段荣祖、段德隆、段实、段德容、段鹏翼、段诚、段德明、段昌祖、段神君、赵叔温、赵荣、李思忠、和诚、李敬诚、李仲诚、李仲良、杜宽甫、王懋、王赟、申时中、张彦才、闫瑞。
崔庄社创建廊庑两间,纠司田福、李善甫、田仲和、田伯恭等、田贵、田思温、李信甫、李秀实、李温、田伯坚、田辅卿、贾直、田伯纲、田彦温、田伯明、田伯元、田彦诚、田伯祥、牛温、王庭秀、田克忠、田才顺、李庭实、田彦高、田伯和、田彦玉。
水东社耆老人等施三门、上大门一合,纠司王庭玉、王时中、王义卿等,孙邦义、王庭秀、王长卿、王八、社长王福、王顺甫、王彦祥、王君秀、张君玉、王辅卿、王仲让、张宗道、李义宗、李信卿、李顺宗、张国亮妻赵氏、王彦和、王信甫、王让甫、郭庭彦、郭舜臣、刘济川、郭敬臣、刘秀川、张国佐、张克让、王子秀、王仲宜、张克己、王仲宝、李德贤、范仲玉、张仲达、张福秀、张克诚、王伯川。
漳东社耆老人等:刘洪、刘恩、景谦善、景思齐、景复礼、景义、王顺、李宗肃、董和之、王诚、董允恭、董德温、段居敬、李伯裔、董顺之、郭彦、刘待诏、王士仪、焦颜甫、焦旺、李诚、王镇抚。
水北社耆老人等施三门、上大门一合,纠司李清、司子安、李君玉、司子思、张通甫、乔政、段德、赵行简、段道顺、杨思忠、司子让、赵福卿、杨思诚、张仲谦、牛公政、杨思让、牛珎秀、冯兴祖、陈伯谷、刘好谷、李荣、董文举、赵邦彦、司公甫、李旺、陈祐、景褫、景诚、段志道。
刘家庄耆老人等施三门、上大门一合,纠司王仲实、王彦宝、刘兴、赵德、王仲禄、刘顺、王天佐、王天佑、王仲诚、刘鼎新、王思明、王怀玉、王思敬、王思谦、甄明善。
水西社耆老人等:司玉、李岩甫、李德甫、李荣甫、司德、高义卿、刘唐佐、高天佑、高天佐、牛伯温、席才卿、司荣。
焦家庄耆老人等:周旺、申福、张荣、申旺、张宝、周秀、南张德。
秦家庄耆老人等:孔聚宝、韩从政、李朝彦、李贵、韩德、韩温。
后谷社耆老人等:李仁卿、李义卿、桑义甫、李君让、李君才、李君宝、王仲和、王仲诚、李士能。
东元庆撚玉上三门前后三间,功德主段德隆、段德容、段德明。
重修下三门又盖东里角二间、穿井一眼,维那临泽张宽等,恭作人庙官刘忠,东元庆、临泽赵庄耆老人等盖东里角二间。
功德主黄头社韩伯温同男彦良、彦璋,墁砌正殿三间,布裹漆三官、四圣柱子四条,揭瓦子孙司独创下西里角一间杂使通一十六间全。
玉帝圣像复妆功德主水西刘唐佐。
大元至正岁在旃蒙协洽月建屠维单阏重光协洽日,崔庄田思温、东元庆段云翼同众社耆老人等赞缘立石。
[注:元至正乙未年 (1355)《众社耆老人等》,现存泽州县金村镇府城村玉皇庙内,圆首长方形竖碑,通高184cm、宽74cm、厚20cm,底座长 94cm、 宽45cm、 高27cm。楷体竖书,计19行,行57字。 王宗道跋并书,段居敬篆额。碑叙府城昊天玉帝之祠初建庙廊之事,保存完好。]
《创建廊庑之记》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