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伙计们,你们现在都在哪里?
还记得广场上那台吱呀作响的放映机吗?还记得攥在手心,慢慢融化的半颗水果糖吗?七十余载光阴匆匆而过,岁月染白了鬓发,苍老了容颜。我常常静坐在时光里回想,当年和我挤在露天银幕前,一起看《南征北战》的老伙计,那个总爱抢我前排位置的二柱子,如今,还能认出我这满头霜雪的模样吗?
那年我不过五岁,被父亲高高架在肩头,挤在熙攘的人群里看露天电影。夜色沉沉,人山人海,银幕上枪炮轰鸣,火光闪烁。年少的我们明明吓得往大人怀里躲藏,却又忍不住从臂弯缝隙里,偷偷凝望那方小小的银幕。看《渡江侦察记》里小通讯员翻越墙头,我们紧张得攥紧拳头;看《平原游击队》李向阳策马驰骋,便纷纷折来木棍当作钢枪,学着英雄的模样,昂首挺胸。
还记得看《上甘岭》的那个寒冬,简陋影院里寒风刺骨,呼吸都凝成白雾。可当《我的祖国》悠扬的旋律缓缓响起,满场的大人都红了眼眶,默默拭泪,连我们这些懵懂孩童,都安静得不敢言语。散场之后,踩着冰封的土路归家,一路轻声哼唱着歌谣,心中滚烫。那时尚且不懂何为家国大义,只深深明白,银幕上那些以身赴险的英雄,都是为了我们后世能安稳度日,平安生活。
《铁道游击队》上映的年岁,我和三丫、石头一伙伴,整日奔向乡间铁道。以木板作火车,模仿着剧中歌谣,奔跑嬉闹。年少顽劣,石头模仿英雄跳跃土坡摔伤膝盖,依旧笑得坦荡,直言自己缴获了敌人的枪械。后来他应征入伍,驻守边疆,真正扛起钢枪守护山河。不知一身戎装、冲锋向前时,他是否还会记起,童年乡间那座小小的土坡。
看《小兵张嘎》,我们跟着机灵的少年嬉笑起哄;听《英雄儿女》里王成呐喊“向我开炮”,全场掌声雷动,掌心拍得发麻;看《地道战》里妙趣横生的战术,一句“高,实在是高”引得众人欢笑,笑过之后心中满是崇敬,原来寻常百姓的智慧,亦可抵御万千风霜。
岁月辗转,我时常在老年活动室,翻看泛黄陈旧的电影海报。望见《狼牙山五壮士》的剧照,思绪便瞬间回到从前。当年一同观影、为壮士落泪的小玲子,梳着一对俏皮麻花辫,看英雄纵身跃崖,哭得格外伤心。后来她站上三尺讲台,一生教书育人,桃李满四方。不知在讲台之上,她是否还会给晚辈说起,当年那颗没能送出去的煮鸡蛋。
如今科技日新月异,孙子拿着手机教我重温老影片。老花镜下,《林海雪原》熟悉的画面重现,杨子荣豪迈的嗓音响起,热泪悄然滑落。并非伤悲,只是满心感慨。昔日要跋涉几里山路才能一睹的影片,如今足不出户便可观看,可当年相伴身旁的故人,早已散落四方,各自流年。
前些日子小区重映露天电影,恰好是《铁道游击队》。我搬来小马扎坐在前排,身旁年轻人大多低头刷着手机,唯有熟悉的歌声响起,我依旧不由自主轻声跟唱。蓦然回首,身旁一位白发老奶奶伴着曲调轻拍双腿,四目相对,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岁月里的情怀,彼此早已心知肚明。
时光荏苒,旧友各自奔赴生活。石头从军转业,南下深圳照看孙辈;三丫扎根社区,奔走街巷守护邻里;曾经争着扮演李向阳的老根叔居于养老院,闲暇时便给旁人讲述当年影片里的热血过往。
只是还有许多老伙计,自当年那场《南征北战》散场之后,便再未相逢。不知曾经分我糖果的大芳婶,是否依旧温暖善良;不知爱模仿英雄台词的二柱子,身边是否也有顽劣可爱的后辈。
晚风轻扬,老旧的幕布再次挂起,今夜放映《小兵张嘎》。老伙计们,搬上你们的小马扎,回来坐坐吧。一如当年,并肩依偎,共看光影流转。我依旧守在老地方,带着那颗未曾融化完的水果糖,等候旧友,再叙旧年岁月,重温往日热忱,守住心底永不消散的热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