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戏曲的一枝花：平湖花鼓戏 （下）
作者：张玉观
三
早期的“西乡花鼓戏”艺人主要通过水路流通在各个乡村集镇，他们中间分有“平湖花鼓戏班”“嘉善花鼓戏班”“松江花鼓戏班”。十九世纪中叶以后的半个世纪是花鼓戏的盛行时期，出现了一批花鼓戏艺人，主要有“唐大阿法（约生于 1835 年）、三先生、黑阿桂、杨大先生、小驼子、陆双福、滑稽王先生等”。那时，演出极为简单，演员只有上、下手，另加一位琴师。琴师大多会唱戏，鼓板由演员轮流敲。
清代光绪《平湖县志》记载：“自光绪二十六年（1900）以来，知其名者28人。”辛亥革命后的民国时期，花鼓戏大有发展，从原来的对子戏发展到同场戏，乐器从原来的二胡、鼓板，又增添了小锣和笛子等，艺人队伍不断扩大，戏班纷纭而立。平湖较有名气的花鼓戏三家，一是张挨佬（1884-1941）平湖县全公亭人，是黑阿桂之徒弟，因长相俏丽，嗓音甜糯，红极一时，人称蜜箩阿大。二是高桂生（1879-1949），平湖县全公亭万禄浜人，妻子李新宝（1879-1949）平湖县秀平桥李家村人。三是吕顺元（1873-1939），平湖县秀野桥吕家浜人，是陆双福之徒。这三家戏班子各拥有一条“趟板船”。每班演员四至六人，每年在元宵节过后，就开始前往杭州去赶“香汛期”，因为当时江浙一带有“朝山进香”的习俗。杭州松木场是当年杭城最繁华的水陆码头，各路香客必经之地。平湖花鼓戏班就分别在那里的四喜楼、三山堂等茶馆场子开演夜戏。从正月十九开锣，一直唱到三月初罢香市止。接下来，就回到当地唱“春台戏”，演出活动的范围除平湖县乡村外还有毗邻的松江、金山、嘉善、嘉兴、硖石、青浦等县的乡村。春台戏，是农历正月下旬到三月；还有“秋台戏”，一般都在农历七月到十月。农村中演唱都搭高台，高台是临时借用农家的稻床搭的，上面铺着从农家借来的大门，台中挂一张竹簟或芦帘当天幕，这就是“舞台”了。在集镇上演唱，都是进茶馆场子的。演出一个场子称“一排”，一般为期十天，半排是五天。当年的戏装都是演员平时的随身衣裳，以花鼓戏《庵堂相会》为例，扮演陈宰庭的演员，头戴一顶没有顶子的瓜皮帽，帽沿上缝一条长辫子，拖在脑后，身穿长衫，手拿执扇；唱书僮的，把辫子盘起来，鼻梁上扑点鹅蛋粉；唱金秀英的，前清时男角反串，头戴连有假发髻的“阳套”，称“扎头髻”。
1922年，后起之秀张彩霞（张挨佬大女儿）（1912-1996），聪慧过人，嗓音好，13岁学艺登台献唱，没几年，名声大振，人称“梅兰芳”，是江浙两地花鼓戏的佼佼者。同一时期平湖花鼓戏还有高凤英（1907年出生），她是高桂生的大女儿，当年在平湖、松江一带也负有盛名。“西乡花鼓戏嘉善班”李林耕（1931-1996），嘉善县俞家湾人，拜平湖花鼓戏艺人谭翰芳为师，嘉善人刘秀英女，也同时拜谭翰芳为师。
平湖解放初期沿海群众的生活极其艰苦，谈不上精神生活的需求，艺人只能改行从事农业生产。1956 年，平湖县文化馆的同志走访了老艺人马小妹、陈根娣、陆德良等，并在前港乡吉城村找到了已归田务农的花鼓戏老艺人林剑荣和林三官，重新组织演唱。之后，平湖县以曲艺团为班子，对全县各类文艺的沿革、剧目、曲调作了调查。1959 年，县曲艺团下组建花鼓戏队。后来，老艺人林剑荣和林三官因身体原因，无法继续演出和传艺，平湖县曲艺团请来了曾任松江沪剧团团长的谭翰芳先生，充实平湖花鼓戏力量，负责平湖花鼓戏队。此后，平湖花鼓戏队得以稳定一段时间，也因此平湖花鼓戏带有沪剧的唱腔。谭翰芳在松江沪剧团演出多年并担任过团长，该剧团在1961年前后解散；谭翰芳夫人唐石玉也是沪剧艺人，夫妻双双受邀加盟并负责花鼓戏队。
1962—1966年，在谭翰芳先生的带领下，平湖花鼓戏队恢复演出，骨干力量是平湖花鼓戏老艺人林三观，和从松江引入了传承人俞生明的师傅谭翰芳、师母唐石玉，还有陈根娣、陆德良、马小妹共五位花鼓戏艺人，以及谭翰芳原松江的徒弟李林根（男），唐石玉从松江带来的三位艺徒四观、周卫英和刘秀英。1963 年经曲艺团同意吸收青年学徒。1963 年3月，唐雪英和俞生明进团学艺，俞生明拜谭翰芳为师，唐雪英拜唐石玉为师。1965 年陈根娣收江祖定为徒。这支队伍以师徒关系为纽带，最多时有8人，演出风格和曲目带有沪剧色彩的平湖花鼓戏新戏，一直演出至1966年。
上世纪六十年代，根据上级文化部门要求，凡曲艺团艺人要改唱现代新戏，包括在曲艺团中的花鼓戏艺人也不例外。1964年5月，平湖花鼓戏7位艺人随平湖曲艺团去杭州学唱新戏。平湖花鼓戏队重新组成了新戏小分队，通过改良老戏，学唱新戏，以样板戏《春耕曲》《白毛女》《沙家浜》为主要剧目，唱腔和风格带有沪剧色彩。由于“文革”来得突然，导致几位六十年代才拜师学艺的年青人难以学到较多的花鼓戏技艺，更没有充足时间开发新戏、新剧目。新剧主要有从越剧、锡剧、湖州滩簧、黄梅戏等戏种中将曲调移植过来，按照平湖花鼓戏的一些传统曲调进行改编，加以运用发展到平湖花鼓戏中，新增了适合新中国演出的剧目。俞生明在平湖花鼓戏小分队中，主要负责改编剧本和胡琴伴奏，其他演员有：谭翰芳、唐石玉、陈根娣、马小妹（以上四位是松江人）、林三观、唐雪英、江祖定。“文革”开始之后，花鼓戏班只能改唱样板戏，因而演员越来越少。俞生明将样板戏的剧本，按花鼓戏的套路修改、编排，演唱形式趋向于一人多角，有三人同场，有两人同唱，也有一人唱全角的。由于花鼓戏曲调不变，唱法发展为唱书和说白形式多样的组合变化，并学习内蒙古“乌兰牧骑”艺人多面手的理念，使花鼓戏更为新颖，也很受观众欢迎。俞生明（配器为二胡）、江祖定（配器为琵琶），唐雪英（配器为鼓板），并连同农民书的艺人丁玉如、顾金如、徐亚明等组成的戏曲小分队，轮流演出。俞生明曾在新戏《春耕曲》中饰演富农李阿根，在《白毛女》中饰演黄世仁，在《沙家浜》中饰演刁德一，因此俞生明较多饰演反派角色。
1978年，花鼓戏艺人重新登记，建立花鼓戏小组，在平湖县内部分书场进行演出。演出的剧目恢复传统节目。1982年，花鼓戏艺人陈根娣、陆德良夫妻俩招收平湖秀溪乡幸福村胡小平为徒弟，另有两个松江徒弟，演出长期在金山、松江一带，于1990年停演，徒弟回家务农，但那时的演唱唱腔均以沪剧声腔为主，因陈根娣本身是沪剧演员出身。
新戏相对于老戏而言具有通俗、现代的特色，改变了老戏的素材内容、服装、唱腔，妥善处理了声与情、流派与人物、韵味与形象三方面的关系，也更适合当时的社会需求和政治环境，同时避免了低俗的内容，因此平湖花鼓戏新戏得到较好发展，虽然演出次数不多，但新戏小分队受到一致好评。
2008年，平湖花鼓戏被列入第一批嘉兴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俞生明于2009年列为第一批平湖市级平湖花鼓戏传承人，可惜俞生明先生已于2012年故世。2023年开始，平湖花鼓戏在平湖非遗职能部门的重视下，组织创作人员积极挖掘、保护传承平湖花鼓戏，进行抢救性复活传承，新编平湖花鼓戏《阿奴上错船》即将公演。
这里附有陈根娣先生1979年在东湖公园举行平湖县曲艺调演会上演唱花鼓戏名段《女看灯》唱词。
女 看 灯
嫂唱（赋子板）
小姑娘叫依旁边等一等啊！嫂嫂走来背灯名，红绿彩球墙门甩。触灯架子左右分，当中挂勒大门灯。金漆家堂描金字，供勒浪三代祖先老辈人。移门头浪二出戏，一出武来一出文。武一出狄青刀劈黄天禄，文一出三审郭槐包文正。天井里问排布满，四季花草叠层层。茶炉子一只东北角，来往客人送香茗。打唱台一只对正厅，苏州过来八个小堂名。红顶帽金丝顶，
占衣外套里缺襟。大面曲子单刀会，小旦喉咙玉堂春。打唱台，当中也挂单条画，画勒浪，开口饭祖师志浪神。有幅对联分上下，写对先生才学深。上一联，风吹枯竹音似笛。下一联，雨打冰排瑟瑟声。倒有文出水浒戏，出手出脚活个能。杨志解让拨拉林冲赵盖来打劫，武松醉打蒋门神。杨雄石秀机关露，李逵大闹东京城。宋公明将刀剌杀周皇婆，时迁盗甲握皇文。看罢一番到东厅，踏上街詹花边瓦。水磨方砖一趟平，倒有四盏廊詹灯。画勒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四大美人。越国出得西施女，北香和汉主王昭君。贵妃酒碎沉香扇，招蝉独坐凤仪亭。东厅浪当中也挂单条画，画勒浪，凤凰踏破牡丹亭。有幅对联分上下，写对先生才学深。上一联，风吹马尾千条线，下一联，日照龙麟万点金。还有四盏中科灯，中科灯浪四才子。唐伯虎、文正明，祝子山、周美人。四对角也有四盏长方灯,长方灯浪，忠、孝、节、义，四四十六出戏。出出文戏活个能。（忠）方孝儒尖牙利舌配勒金殿浪，岳家屈斩风波亭。杨家八虎闯幽州，周禺告别母乱箭伤自身。（孝）丁三刻木为娘孝，孟忠哭竹冬出笋。王祥腊月冰来扶，木连增锡杖挑开地狱门。（节）碧莲孝子双官告，赵五娘肩背琵琶到东京。昭君出寨和汉去，孟姜女寻夫到长城。（义）施套党里王庆相，梁山一等宋公明。王义图弟兄为第一，莫成代主伤自身。看罢一番到西厅也有四盏詹头灯。詹头灯浪四泼妇，出手出脚活个能。顾大嫂、孙二娘，蔡小姐、一丈青。东厅同西厅相仿佛，到前到后啥好听。当中也挂单条画，画勒鲤鱼一对跳龙门。有幅对联分上下，写对先生才学深。上一联，牛头鹿角蛇身体，下一联，鸡爪鱼麟暇眼睛。也有一盏中科灯，画勒四个英雄女杨八妹去找亲，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淘三春，反进京，刘金锭杀四门。四对角也有四盏灯，画勒酒、色、财、气，四四十六出戏。出出文戏活个能，（酒）莫太常贪杯露出一棒血。岳阳楼酒醉吕洞宾，三倒铜人唐李白。鲁知深酒醉打山门。（色）郭英嫖院珠衫会，正德皇游龙戏凤佛动心。唐寅投靠华相府，文毕正卖身到崔家门。（财）刘阿鼠贪财十五贯，张员外一锭交还二锭银。拾金串戏从古日，钱塘县盗库小青青。（气）伍子婿一夜气得须来白，牛臬将虎骑龙背伤自身。气死英雄程铁牛，三气周瑜命归阴。看罢一番到正厅，天才菜桌楠山木。香案佛手供盆景，插瓶架子鸡毛帚。时鸣钟敲打正时辰，也有八盏花兰灯，八位神仙活个能。张果老倒骑毛驴哈哈笑，汉钟离脱出肩架露背心。彩娥蓝中花锦绣，何仙姑手里接莲心。韩湘子主笛吹出香江月，曹国男独步洋洋出官门。铁拐李葫芦放出天才福，吕纯阳拔剑断妖精。当中也挂单条画，抢劫珍塔宝和珍。方卿跌雪遭大难，碰着江西毕大人。搭救公子进京城，三顶甲、夺头名。
钦封七省巡按御使职，长方宝剑有一把。先斩后奏见当君，白云庵，见母亲。吓死尼姑出家人，还有几盏五色灯。红纱灯，黑纱灯，蓝纱灯，白纱灯黄纱灯，银纱灯，白蛇传，白氏相对许汉文。白娘娘永葬西湖雷峰塔，白状元祭塔报娘恩。蓝纱灯蓝衫记，张文佐男装女扮代做亲。刮落兰衫袍一角，黄纱灯，麒麟角，张志其，去访情。偷出令旗令箭逃出童关门，横肚里来了个三斧程咬金。红纱灯，三国志，张飞活擒夏候墩。赵云救主刘阿斗，刘备东吴去找亲。黑纱灯浪西游记，说唐僧，话唐僧。唐僧佛国取心经，孙行者吃过九九八十一个神仙桃。
（姑白，阿嫂呀要来找磨难，对，一眼勿差找磨难）。猪八戒高佬庄浪去找亲，行来走到厨房里，姆妈也是把结人。自介勒拉立蒸墩，捉鸡打狗骂闭人。小娘男陆婶婶，上落时辰不走到。下落时辰勿上门，做阿嫂扭仔头督仔胫。偷看自家小倌人，行来走到场角浪，见三顶轿子飞个能。头一顶，小娘舅，第二顶阿六娘子陆婶婶，第三顶那个阿哥，是我阿媳小倌人。告诉我促姆妈听，叫依勿要骂山门。新人已经上呢门，姆妈听得急煞人。放脱把刀，甩脱蒸墩，解脱围身，拍脱蓬尘，拾脱柴心，拨上鞋跟，扭头督胫往外行。那阿哥见一个行一礼，见一见、等一等。做阿嫂要偷看自家小倌人，做邱做好陆婶婶。说老档老档真老档，只有男人看女人。没啥女人偷看小倌人，姆妈听见就急昏，只搭一把扭胸胫。推进自家房门也罢者，推进姆妈里房门。反搭房门一把锁，要吃天花粉，掘起杜瓜根。做阿嫂横泾烧酒花头大，台子浪，叠勤凳，勤凳浪叠矮凳。矮凳浪立仔阿嫂一个人，一眼看见一丈青。壁脚里，挖老挖，挖出一点泥蓬尘。二只眼睛勿好看，一只眼睛看得碧波又生清。伲个厅堂能样大，排起六桌开桌酒。坐起六六三十六人，三十五个才认得。一个面熟陌生人，就是那阿哥小倌人。厨房司才恶异人，第一只酱炒肥羊肉，第二只肉圆滚海参。那阿哥呆人真呆人，象牙筷夹海参。夹来夹去夹勿成，阿媳看看意勿过，打声干咳嗽，那阿哥二只眼睛朝上望，做阿媳一只眼睛朝下睁。越看越有趣，越看越开心，看脱神，落脱魂。一个圈子大翻身，跌疼阿媳背梁筋。
(1979年陈根娣演唱，张玉观采录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