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白”这个词让很多方言爱好者感到困惑。比如“苏白”到底是什么?有人脱口而出:“不就是苏州话嘛!”毕竟“苏”指苏州,“白”即白话,合起来自然就是“苏州白话”。但很快有人反驳:晚清民国时期有“上海苏白”一说,难道上海人讲的是苏州话?还有人指出,戏曲里的“苏白”听起来和今天苏州街头的方言大相径庭,倒更像是某种文雅的诵读腔调。于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其实,这种混乱并非源于“苏白”本身模糊,而是因为我们在讨论时,把日常语言、读书传统、官方共通语、戏曲表演体系等多个维度的概念混为一谈了。同一个词“苏白”,在不同语境下指向完全不同的事物:生活中是苏州人的日常口语,在戏曲中则是特定角色使用的念白方式。要厘清这些概念,必须分门别类,从三个层面入手:日常用语体系、方言学分类、戏曲表演系统。
一、日常用语中的三种口音:白话、官话与读书音
“白”字本义即“说话”;所谓“白话”,就是日常交流所用的口语。各地对本地口语的称呼不尽相同:苏州人称“苏州闲话”,杭州人说“杭州说话”,广州人叫“广州白话”,而北京直称“北京话”。冠以地名,便构成地方语言的日常指称。
然而,中国自古疆域辽阔,方言差异极大,政令传达、商贸往来、科举考试都需要一种官方指定的共通语。这种共通语在明清被称为“官话”。明代初期,官话以南京音为基础(因明初首都设于南京),形成“南京官话”。但受限于交通与教育条件,官话并未完全普及,而是在士绅阶层、衙门、商帮中形成一种“折中口音”——既非纯正官话,也非本地白话,而是模仿官话的混合体,冠以地名,如“北平官话”“苏州官话”;当然,也可以是区域官话,如“江浙官话”“湖广官话”等。永乐迁都北京后,原本模仿官话的“北京官话”的地位逐步提高,逐渐在事实上取代源自南京的原始版本,成为新的官话标准。
与此同时,还存在第三种口音:读书音。古代士人尊崇韵书传统,如《洪武正韵》,认为汉字应有“正音”。这种依据韵书系统发出的字音,称为“文读音”;而日常口语中的发音则称“白读音”。同一个字,在读书和说话时可能读音不同。例如在北京话中,“薄”字白读为 báo,文读为 bó;苏州话中,“人”字白读为/ȵin²²³/,文读则接近/zən²²³/。
因此,一个地方往往并存三种语音系统:本地白话、模仿官方共通语的官话、依据韵书的读书音。
那“某白文”又是什么意思?这是白话文运动中诞生的方言书面实践。在白话文标准尚未完全统一的民国初期,白话文运动实为多元浪潮:除以北京口语为基础的“京白文”外,各地涌现出以方言口语为载体的书面表达体系。吴语区有“苏白文”,如韩邦庆《海上花列传》以官话叙事、苏白对白,生动留存晚清沪上风韵;粤语区“广白文”盛行于穗港报刊,《广州文艺》及“三及第文体”大量使用“佢”“唔”等方言字词;闽语区有“福白文”“厦白文”,依托教会“白话字”发展出台湾歌仔册、潮汕小说等;四川白话见于李劼人《死水微澜》的川味叙事;南京白话见于张恨水《丹凤街》。之后京白文成为白话文主流,于是白话文就专指京白文了。所以,这里的“白文”本质还是白话。
二、方言学视角下的“官话”与“方言”
这里,也许有人不禁要问,既然官话是共通语,那么为什么成都话属于西南官话,而不是西南白话?这又是另一个维度的问题。
进入近代,西方语言学家开始对中国语言进行分类。他们发现北方广大地区虽有口音差异,但基本可互通,遂统称为“Mandarin”(源自葡萄牙语“mandarim”,意为官员),中文对应译为“官话”。这一术语被中国学者沿用,但含义已悄然转变:“官话”不再仅指历史上的共通语,而成为汉语北方方言的学术总称,包括北京官话、东北官话、冀鲁官话、胶辽官话、中原官话、兰银官话、江淮官话、西南官话等。
由此形成现代方言学的基本框架:官话区 vs. 非官话区(即“方言区”)。吴语、粤语、闽语、客家话、赣语、湘语等被归为“南方方言”。需要注意的是,像成都这样的城市,既有“成都白话”(本地口语),也属于“西南官话”区。这里的“官话”是语言学分类,而非历史上朝廷推行的共通语。因此,说“成都话属于西南官话,不属于白话”是误解;准确说法应是:成都的本地白话属于方言学意义上的西南官话系统。
三、戏曲中的“白”:念白、韵白与地方白
既然“某地官话”有多个含义,“某白”也有多个含义。
在戏曲术语中,“唱”与“白”是一对基本对立概念:“唱”指带旋律的演唱,“白”指无旋律的对白,即“念白”。因此,戏曲中的“苏白”并非“苏州白话”,而是“苏州念白”——一种用于舞台表演的、带有苏州语音特征的念白方式。同理,“广白”是广州念白,“扬白”是扬州念白。
和官方主导的共通语——官话一样,传统戏曲(尤其是京剧、昆曲)也有一套通行的念白标准,称为“韵白”。韵白并非基于某地实际口语,而是以一种理想化的“中州音”为基础。所谓“中州音”,源于元代《中原音韵》,融合南北语音特点,听感上接近湖广(今湖北、湖南)一带的官话,但又经过艺术化提炼,形成高度规范的舞台语言。演员在饰演帝王将相、文人雅士时多用韵白,以显庄重。
然而,中州音在地方戏曲中难以完全普及,各地戏班便发展出“地方化中州音”,比如“苏州中州音”。因戏曲具有强烈的地方性,实际操作中多直接称“韵白”,比如越剧里边的“韵白”,自然是绍兴中州音。而在一些流动较大的城市,尤其在清末民初的上海,当地戏曲舞台上常出现地域角色:苏州丝织商人讲“苏白”,扬州盐商说“扬白”,广东买办用“广白”。这些念白虽以真实方言为蓝本,但经过舞台化、本土化处理,节奏更夸张,咬字更清晰,方便当地人理解,于是出现了“上海苏白”“上海扬白”,这是上海戏班演员模仿各地念白的产物。
当然,戏曲中还有“官白”一词,即用官话念白,常见于广东地区,多为桂柳话念白。这进一步说明:戏曲中的“白”本质是“念白”,其前缀(苏、广、官)仅表示语音风格,而非语言归属。
四、概念对照表:厘清多重身份
为便于理解,下表以八座城市为例,梳理其在不同体系中的语言身份:
结语
“某白”之惑,实为概念层叠之困。当我们说“某白”,可能指街巷闲谈,也可能指戏台念白;当我们提“官话”,可能指明清共通语,也可能指现代方言分区。唯有厘清语境——是日常生活、学术分类,还是舞台表演——才能准确理解每一个术语的真实所指。
语言从来不是单一平面的存在,它在历史、社会、艺术的交织中层层叠加。理解“某白”,不仅是辨明一个词,更是打开一扇窗,窥见中国传统语言生态的复杂与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