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观点丨杨子:小剧场戏曲展演从“展示平台”变身“孵化源头”

日前，在中共中央宣传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之际，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暨第十一届“戏曲·呼吸”上海小剧场戏曲节不久前上海圆满落幕。本届展演汇聚了全国19个省市自治区的创作力量，包括昆剧、蒲剧、京剧、越剧、童子戏、淮剧、沪剧等7个剧种的13个剧目共同构成展演主体，呈现当下小剧场戏曲的总体风貌。

其中，被普遍视为中国小剧场戏曲开端标志之一的小剧场京剧《马前泼水》作为特邀剧目参演，具有显著的标识意义。该剧的参演，客观上构成了一个观察中国小剧场戏曲及展演平台发展脉络的参照点，连接了小剧场戏曲展演早期的实验阶段与当前体系化、平台化的发展现状。

本届展演首次设立“演艺大世界·戏曲创新Lab”单元，直观体现了小剧场戏曲展演平台自身功能从单一的作品汇集“展示码头”向创作前端孵化“生产源头”的战略性延伸。

小剧场戏曲在中国的自觉实践，其源头可追溯至1991年中国戏曲学院青年教师周龙在北京吉祥戏院演出的《秦琼遇渊》，时长约30分钟。

然而，真正在内容和形式上被明确标榜并产生广泛影响的“小剧场戏曲”概念，则与北京京剧院的小剧场京剧《马前泼水》紧密相连。该剧由盛和煜编剧、张曼君导演，于2000年参演“广州小剧场戏剧展”，其颠覆性改编具有里程碑意义。

它跳出了传统道德批判的窠臼，一改传统戏《马前泼水》中崔氏哀怨乞怜的形象，赋予她独立的意志与觉醒的意识——当朱买臣得官返乡，泼水覆地难收的典故被重构，最终是崔氏主动决绝地斩断前缘。这一改编，不仅是对女性命运的现代性反思，亦是在戏曲叙事内核上进行的一次先锋实验。它标志着小剧场戏曲不再仅仅是物理空间的缩小，更是美学观念与思想表达的主动革新，即在“以歌舞演故事”的戏曲本体基础上，积极探索与现代审美、当代议题的对话。

在《马前泼水》前后，小剧场戏曲长期作为“客体”依附于以小剧场话剧为主体的综合性戏剧节展。它在传统与现代、技巧与内容、观念与手法之间积极探索平衡，自觉转向现代小剧场创作形态——既保持戏曲“以歌舞演故事”的本体特征，又融入现代审美与思想表达，并着重构建小剧场空间特有的观演互动关系。这一路径不仅强化了戏曲的艺术特质，也注入现代戏剧理念，从而拓展新的观众群体。

从1998年上海沪剧院《影子》参演“98上海国际小剧场戏剧节”，到2004年小剧场京剧《阎惜娇》等在第八届中国戏剧节“都宝”杯小剧场演出季中亮相，这一阶段的探索虽具突破性，但仍是零星个案。直至2010年代初期，在“全国戏剧文化奖·小剧场优秀戏剧展演季”及“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演”等平台上，小剧场戏曲的参演数量与实验性逐步增强。

为应对戏曲艺术在当代面临的传承与创新压力，小剧场戏曲因其体量轻便、形式灵活、易于贴近当代观众而被视为重要的创新试验田。小剧场戏曲的创作由个案探索迈向规模化、常态化的阶段，亟需一个专属的、能够凝聚力量并明确方向的展演平台。

专业化、定期化的小剧场戏曲节展的出现，是这一领域从自发探索走向自觉建设的关键转折。

2014年，首届“当代小剧场戏曲艺术节”在北京创办，开创了全国性小剧场戏曲集中展演的先河。紧随其后，上海于2015年首创“戏曲·呼吸”上海小剧场戏曲节，并于2019年升级为全国性的“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京沪双城形成推动小剧场戏曲创新发展的“双引擎”。这两个平台虽在规模与内容上各有侧重，但体现出清晰的共同追求，即将目标观众定位为年轻群体，并致力于为青年戏曲人才提供创作与展示的舞台。

平台化带来的最直接效应是创作的繁荣与能见度的提升。

以上海为例，自2015年创办以来，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共收到近90个剧种的580余部申报剧目，最终上演了100余台具有探索性的小剧场戏曲作品。而2025年展演的市场数据亦反映了平台的集聚效应：总票房超38万元，总观演人次3062人，平均上座率达84.66%，散客占比超过81%，其中《独上兰舟》《马前泼水》《我是李尔》等剧目更是一票难求。

这些数字背后，是平台通过系统化策展、低票价策略（平均票价145元）及精准社群运营，成功将小剧场戏曲推向了更广阔的市场，初步构建了“创作-展示-观众培育”的良性循环。至此，小剧场戏曲节展已稳固地扮演了专业“展示平台”的角色，其功能主要集中于优秀成果的遴选与呈现。

尽管展示功能至关重要，但若平台作用仅限于成品汇演，则其对艺术生产的推动力仍停留在产业链后端。要深度激发创作活力，必须将功能向创意生成和项目培育的前端延伸。

2025年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设立的“演艺大世界·戏曲创新Lab”单元，正是这一转型意图的机制化体现。

“戏曲创新Lab”的核心创新在于其运作模式的根本性转变。它突破了传统展演只接收完整剧目的限制，首次允许以故事创意、剧本大纲或独特的舞台形式构想等“半成品”进行申报。“戏曲创新Lab”单元共收到全球投稿59件，其中完整剧本39件、故事大纲17件、创意舞台构想3件。

经过筛选，最终豫剧《琉璃愿》、越剧《梦微之》、音乐剧场《见字如面》及新武侠京昆印象剧场《聂隐娘》四部作品进入最终孵化阶段。这个过程采用了“全球征集-导师辅导-舞台初探”的全链条创作模式，通过工作坊、剧本朗读、片段试演等多环节进行反复打磨与试错。

这一机制的意义深远。首先，它降低了创新门槛，鼓励了更多天马行空、尚未成形的创意得以浮现并获得专业扶持，真正从“源头”培育创新。

其次，它建立了符合艺术创作规律的“筛选-孵化-评价”生态，通过导师制引入外部智力，提升了作品的成熟度与完成度。

最终，打磨成熟的作品将直接进入下一届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的主单元，形成从“Lab孵化”到“主展演”的输送管道。

这实质上是将戏剧节展延伸为一个“创新工厂”，其功能从后期的成果展示，前置到前期的创意激发和中期项目培育，完成了从“码头”到“源头”的身份跨越。

“戏曲创新Lab”的实践为小剧场戏曲节展的未来发展指明了体系化建设的方向。一个成熟的小剧场戏曲创新生态，应紧密对接《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的蓝图，整合创作孵化、人才培育、传播推广等多维目标。

在创作与评价层面，平台需巩固并优化前端孵化机制，同时建立多元、透明的评价体系，综合专家意见、行业反馈、市场数据与观众调查，为创作方向提供多维参照。在观众拓展层面，需持续坚持面向青年群体的定位，通过低票价、会员社群、艺术教育活动等方式，将临时观众转化为长期受众，培育稳定的市场基础。

在传播与空间拓展上，可构建“核心剧场+演艺新空间+数字化媒介”的复合矩阵。在维护专业剧场演出的同时，探索将部分作品引入商业综合体、文创园区等新型演艺空间，发展沉浸式、环境式演出版本，拓展演出形态与消费场景。

同时，利用线上直播、点播及短视频传播，开辟“第二现场”，突破地域限制，挖掘长尾效应。如本届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中备受关注的实验沪剧《短章边》和濒危剧种童子戏《白骨夫人》，其独特气质非常适合通过短视频片段、幕后花絮在新媒体平台进行差异化传播，或改编为适合新空间的轻量化版本。

最终，小剧场戏曲节展应成为一个开放性的资源枢纽，积极推动“戏曲+”的跨界合作，例如与教育机构、文化机构、旅游项目及商业品牌联动，使戏曲创新成果更深入地融入当代城市文化生态。

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从汇聚成品的“展示码头”向孕育创意的“生产源头”跃迁，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能级跃升，生动诠释了从“出作品”到“出机制”、从“抓成果”到“抓环境”的系统思维，成为中国戏曲在新时代探索传承与创新路径的生动缩影。

这一转型，正是对《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所提出的核心要求的率先响应与机制化实践。从小剧场出发的探索，关乎戏曲艺术当代化的大命题。展望前路，小剧场戏曲展演平台唯有持续强化其“孵化器”与“加速器”的生态功能，方能为中国戏曲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注入源头活水，提供内生、可持续的创新驱动机制，提供持续而深远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