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平方米能做什么？停一辆三轮车抑或摆两张小方桌？在位于义乌市三挺路136号的“浙江老字号”面馆乌商面馆内，小小的4平方米，搭起了一个戏台。这个小戏台位于餐馆大厅中心位置，离地仅20厘米高，四周围着一圈木栏杆。
没有幕布、没有彩排，最近两个多月来，每天中午和傍晚，音乐一响，一出出精彩的婺剧在这里准时上演。食客们端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边吃边看，现场不时响起掌声。鲜为人知的是，这个“巴掌大”的戏台搭建背后，藏着三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一个暖心约定。
面馆里搭戏台，源于一句“玩笑”
乌商面馆的老板余建成、老板娘黄小青都是土生土长的义乌人，两人同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余建成是拉面传统制作技艺义乌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黄小青是麻花制作技艺义乌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2024年秋天，义乌佛堂古镇“十月十”民俗文化节上，卖麻花的黄小青发现台上有两个婺剧团在“斗戏”。从小爱看戏的她，被其中一个剧团的表演所深深吸引。一打听，这是一家民营婺剧团，剧团名叫金华市金东区林达婺剧团，团长贾菊芳还是婺剧金华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经人介绍，黄小青和贾菊芳有了一面之缘。
金华市金东区林达婺剧团演员冯敬君在义乌乌商面馆表演中。潮新闻 记者 潘秋亚 摄
去年11月16日，黄小青的新面馆要装修，想着给店里添点文化味儿，便请贾菊芳来做参谋。
在闲聊中，贾菊芳无意间说起自己经营剧团的一些难处：“每天起早贪黑不说，这一年多来，演出场次不断下降，收入也日益下滑。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彼时，贾菊芳已64岁，从18岁入行算起，从艺已有46年，自己办婺剧团也28年了。
听了这话，黄小青和余建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要不你派几个演员来我店里演？我们出点钱，也算给你添点收入。”余建成脱口而出。
“好呀，你这里是要添点文化的东西。”贾菊芳嘴上应承着，心里却并没有当回事，只当这是一句玩笑话。
不料，一周后，她再次接到黄小青的电话邀约。三人再次见面，坐在一起，很快敲定了合作细节并签订合作协议：面馆开业后，贾菊芳每天派两名演员到店演出。面馆每天支付1000元给贾菊芳，一年合计36.5万元，并包演员餐食。
金华市金东区林达婺剧团团长贾菊芳（左一）、演员高巧玲和义乌乌商面馆老板娘黄小青（右一）在一起。潮新闻 记者 钱关键 摄
“当时，我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黄小青、余建成夫妻俩抛来的橄榄枝，对我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贾菊芳至今满怀感激。
事后，谈及帮助贾菊芳的初衷，黄小青想了想，认真地说：“婺剧已有近500年历史。都是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我们太知道传承一门技艺有多难了。”她表示，20世纪90年代初，她父母和姨妈、姨父等人就在义乌新马路菜市场一起摆摊做拉面、卖麻花。因为家族里的年轻人都不愿接手这几个辛苦的老营生，无奈，2004年她和余建成结婚后，这两个祖传的老手艺才算有了传人。
4平方米虽小，“含金量”却不低
感激归感激。签约现场，贾菊芳还是提出了一个要求：“要想演得像那么回事，你们得给我搭个戏台。”
经过商议，余建成和黄小青最终在面馆用餐区中心位置划出4个平方米，给贾菊芳当戏台。“面馆的对外经营面积有500多平方米。起初，我也觉得4平方米有些小。但我转念一想，人家挣钱也不容易，他们诚心诚意帮我，我不能要求太多。”事后，谈起戏台搭建过程时贾菊芳说。
贾菊芳介绍，戏台建好后，黄小青、余建成夫妇又斥资20多万元买了一套高档音响和四个液晶显示屏，并在店面一角单独辟出八九平方米作为化妆间，供演员单独使用。“在寸土寸金的义乌闹市区一楼店面房里，拿出这么多空间给我们用，很有魄力。”贾菊芳说，为搭戏台，面馆前前后后一共投入了60多万元。
戏台建好后，2月6日正式开演。此后的日子里，每天两场，每场两三个小时，从未间断。“相较传统大舞台动辄一两百平方米的面积，4平方米确实小，但演一些只要一两个演员登台的小戏或婺剧经典唱段，这个空间也够了。”说着，已在乌商面馆登台30多次的林达婺剧团演员冯敬君话锋一转，“戏台虽小，意义却不一般。它不仅让我们天天有戏演，也为剧团带来了新知名度。”
金华市金东区林达婺剧团团长贾菊芳（右一）和两位演员一起，在义乌乌商面馆内讨论演出内容。潮新闻 记者 钱关键 摄
从成本收入比上，贾菊芳也算过一笔账：她的剧团现有52人，以前每次演出几乎都是全员出动，一年忙到头，营业额也就五六百万元。而乌商面馆的这个小舞台，剧团只要增聘两名新演员或每天调配两名演员过去表演，一年就能增加30多万元收入，边际效益明显要高得多。
“金华共有70多家国有和民营婺剧团，像乌商面馆这样一年365天，肯花大价钱天天请剧团演出的商家，在金华还是首次出现。”金华市文化广电旅游局党委委员、非遗处处长冯耀全说，多年来，金华坚持从政策、法规、育才等多方面、多层次促进婺剧发展。2024年5月1日，浙江省首部专注地方戏曲保护、传承与发展的地方性法规《金华市婺剧保护传承发展条例》正式实施，更是在法律层面进一步为婺剧发展提供了保障。“不过，在当前国际国内经济大环境承压的背景下，黄小青、余建成夫妇和贾菊芳的合作，或为金华民营婺剧团的发展打开一种新思路。”他说。
台上台下暖互动，以心换心共传承
4月9日中午11时许，面馆里的婺剧表演准时开始。台上水袖轻扬，台下人来人往。戏台边，食客们边吃面边看戏，毫无违和感。
戏台虽小，演员们却异常珍惜。“在传统大舞台上表演，我们距离观众至少有三四米远，而这里最近距离只有一米，且无幕布遮挡，观众会从四面八方看过来。我们的妆容、各种表演动作更不能有丝毫马虎。”一出戏唱罢，下台换装的演员高巧玲说，每天演出前，她都会提前1个半小时到店并化好妆。遇到需要连续登台的日子，为减少在金东和义乌之间来回奔波，她晚上就睡在停靠在面馆附近的演出车上，一有空就背台词、练唱功。
两个多月来，贾菊芳则将团里的拿手绝活轮番献上：婺剧变脸、耍水袖、翎子功……“来这里表演的演员功底都不错。能这么近距离看戏，真是一种享受。”几乎天天来捧场的义乌戏迷郑旗根说。
义乌乌商面馆内，一名南美籍游客（中）吃完面后和两位演员合影。潮新闻 记者 潘秋亚 摄
随着面馆里的婺剧表演视频片段在抖音等网络平台传播，乌商面馆成了远近闻名的“网红美食打卡地”。4月8日傍晚，慕名而来的巴西籍游客维莉在看完戏后，一边和演员合影一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面好吃、戏好看。中国传统文化太深厚了，我喜欢。”
“精彩的演出，增强了我们面馆对顾客的吸引力。”余建成说，因顾客要求，本月他又为店里添置了盔帽等戏曲道具，以提升看戏的氛围感。
小戏台里藏着大情怀。听闻三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跨界互助”的故事后，浙江师范大学教授李晶忍不住点赞：“戏台虽小，唱出的是满满的人情味，传承的是优秀的中华传统文化。”她表示，因为一句“玩笑”，做小本生意的黄小青、余建成就出钱出力，为本不太熟悉的贾菊芳“搭台”，既体现了浙商义利并举的担当，也促进了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丰富了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
来源｜潮新闻
编辑｜姜泽暖
初审初校｜应和颖
二审二校｜张 蕾
终审终校｜许苗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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